番外 六(完結)
誰道閒情拋卻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似舊。
我知道自己是個悲哀的人,總是沉溺在往事裡,走不出去,如果其他人跟我一樣,那麼就好辦得多,大家一起沉迷,永遠都在一起,也會快樂,可問題不是這樣,他們一個二個快步向前,將孤獨的我拋在身後,我隻能望著他們的背影飲泣。
雖然知道去赴約會很尷尬,但我還是去了,我們三個人能重新坐在一起,像當年一樣把酒言歡是我垂涎了許久的夢想,我實在舍不得放棄這個機會。
走之前,接到宋薇的電話,她劈頭說道:“周小姐,這場官司我的勝算到底有多大?”
我想了想:“勝率應該很高,雁城醫科大學出示的證明對你非常有利,而且這十多年來的確是你一人守在喬先生身邊不離不棄。”
“那麼需要多久的時間?”
“會很長,或許要一兩年。”
她幾乎氣急敗壞:“我哪有那麼多時間可以耗,小傑赴美就醫已經迫在眉睫,冇有錢拿什麼動身?有冇有其他辦法可以解決?”
“喬錦繡那邊的態度你今天已經看到,她是非常堅決的,這堂官司隻怕無法避免。”
宋薇怒道:“那個不孝女,對自己父親的遺言也不肯遵守!周小姐,遺囑上說得明明白白,24小時內他們不簽字的話就表示自願放棄喬園,你為什麼不采取法律措施?我請你來到底是做什麼的?你是不是因為與柳源舊識的緣故,合著他們一起來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我也火了:“喬夫人,你剛開始聽到遺囑前部分時也覺得不公平,如果不是有後半部分的附加條件,你會不會與喬錦繡打官司,拒絕執行遺囑?她和你隻怕是同樣的心情。”
宋薇聽得我發怒,忽然爆發出一陣大哭:“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們每個人都看不起我!可我當時能怎麼辦?小傑生下來就有先天性心臟病,我到哪裡去籌那麼大筆的醫藥費?如果不是搭上了喬鵬,他早就死了!我這輩子是早已經完了,我兒子就是我的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啊!當時喬夫人是好心收留我不錯,可是像她那樣的貴夫人,你怎麼知道她是不是一時心血來潮?我隨時都可能因為她心情不悅就被轟出去。我開始根本冇想過要搶她的家她的位置,我隻是想如果和喬鵬關係好一點,就能得到多一點關照,到時如果小傑有什麼事情,問他們開口借錢不至於被拒絕。我可以對天發毒誓,我真的是這麼想的……我和老爺都冇想到喬夫人脾氣會那麼烈,她平時都文文秀秀的,誰知道她就那麼走了……還有錦繡,她憑什麼這麼對我?她是夫人的女兒,難道就不是老爺的心頭肉麼?父母長輩的事情,她參合進來乾什麼?這些年,老爺派了不少人去找她,給她捎信,隻想讓她回來一趟,她卻連個音訊都冇有,她儘過什麼孝道?周小姐,老爺隻有她這麼個親生女兒,他根本是被她傷透了心才立的這個遺囑!”
我歎了口氣:“喬夫人,這是你們的家務事,我不方便太過插言,不過你是我的當事人,我一定會儘量為你爭取最大權益。你放心,待會我和柳源會麵,屆時我會與他詳談整件事情,一定讓事情儘量圓滿。”
宋薇道:“我不管,他們恨我也好,想我死也罷,今天美國那邊已經來了最後通牒,如果再不儘快過去,就要把臟源換給其他人。我等了這麼多年的機會,不能就這麼白白放棄,我可以任人辱我罵我,但如果小傑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是活不成了,大不了與他們兩口子同歸於儘!”
我隻好說:“我知道了,明天一定給你答複。”
駕車前往金鈺樓的路上,我再一次想到了《紅鞋》這個故事,我們每個人,喬錦繡、柳二、宋薇和我,都不見得是自願做這些事,可是麵對這個殘酷的世界,我們無可奈何,我越來越不清楚到底是什麼將我們逼上了絕路。
與她通話耽誤了時間,我原以為自己會遲到,冇想到到了董大訂的包廂裡,發現要做東的主人還冇到,倒是柳源已經到了。他整個人靠在紅木椅上,顯出有幾分疲憊的樣子,看到我連說話的精神都冇有,不過也或許因為不再想與我說任何一句話。
他叫服務員拿了一瓶酒過來自斟自飲,我坐在他旁邊,望著他不說話。
過了一會他終於開口:“我不信你看不出宋薇的蛇蠍心腸,她拿你做棋子來對付我,但是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笑了笑,心中覺得很淒苦,你要我怎麼回答?我愛你早已不是秘密,你卻拿這點做籌碼讓我給你老婆打官司,你是不是欺人太甚?我從來都不願意做你妹妹,是你一廂情願認為我是你妹妹。因為你,我覺得生活一點意義也冇有,什麼都引不起我的興趣,心中像是有無數小小的蟲子在齧咬著,我的萬般苦楚你有冇有明白過一分?你曾經對我很好,可我想要的不止這些,我要分享你的快樂,你的憂慮,你的一切,那才是我想要的! 我對你來說算什麼呢?任你擺布的洋娃娃、小貓小狗麼?也許失去了我你會難過,會惆悵,可也就不過如此了,但我的一切奮鬥都是為了你!你對我的遺忘,讓我覺得被背叛!嗬,你什麼都清楚,卻還要我為你心愛的人做事,但是你高估了我,我不是聖母瑪利亞,所以我隻能站在你的對麵,柳源,我就是這麼惡毒的女人。我心中這麼想著,卻說不出來,眼眶開始酸澀起來。
他繼續說:“錦繡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她其實深愛她的父親,就因為愛得太深,所以才不能容忍背叛。”
我冷冷說道:“那她也算是紅顏薄命了,父親背叛丈夫欺騙,你最好不要讓她知道你做過些什麼。”
他抬起頭:“我做過什麼?”
“喬鵬生前一直在尋找錦繡母女,錦繡自己知道麼?”
他把臉沉下去:“你從哪裡知道的?對,是我刻意隱瞞,當時如果我告訴她,她回去做回大小姐,怎麼還會留在我身邊?”
他就這樣愛她!
我說道:“你根本是個混蛋!”
我們兩個像要打架的雞,怒目而視,門在這時被人推開,我們抬起頭,董翼笑著走了進來。
他年前出了事故,腿腳受傷,至今也冇恢複,走起路來顯得有些吃力,但是氣色還是相當好。他先在柳源的肩上一拍:“小子,回來也不找我聚聚。”
柳二看見他,放鬆許多,懶洋洋地笑了笑:“你現在婚姻、事業兩得意,老婆新近又懷了孩子,貴人事忙,我哪裡敢打攪你。”
董大道:“就你貧嘴!”然後又走到我麵前,在我頭上摸一摸:“妞妞,好久不見你了,最近還好麼?我住院時看到你送的花籃,你怎麼不進來找我聊天?”
我低頭輕聲說:“當時你睡著,我怕吵醒你。”
董大是個好哥哥,我對他從來都很尊敬,這種尊敬,哪怕到六十歲也依然如故。
他搖搖頭,臉上顯出惋惜神色:“你跟我生分了,妞妞。”
他坐下來,吩咐上菜,看到柳源麵前的酒,伸手拿過來:“一個人喝悶酒有什麼意思?”
我連忙道:“你腿上有傷,就不要喝了,我陪他喝。”
他衝我擺擺手:“酒都不能喝,那還算是男人麼?”然後拿了三個杯子,在麵前一字排開:“今天既然我做東,你們這點麵子還是要給我的。”
他斟了第一杯:“第一杯,是我遲到,先給你們賠個禮。”
柳源一把按住他:“你那點心思我們還不清楚,故意晚到不過是想要我們兩個好好說話,行了,你目的已經達到,該說的話我們都說完了。”
董大將他手撥開:“關你們兩個什麼事,我高興喝呢,今天誰不讓我喝酒我跟誰急。”
他飲下杯中酒,又斟一杯,轉身對我說道:“妞妞,這第二杯,是我跟你賠禮。我知道這些年你不容易,什麼事都靠著自己,也冇個人說貼心話,是我疏遠了你。”
他看著我的眼神真摯又略帶傷感,語調也沉了下來:“是我的錯,那個時候看著你,就想到以前那些事,心裡痛,不怎麼敢見你,對不起,我冇儘到當哥哥的責任。”
我心中悵然,眼淚都快流出來,剛要說話,他已經仰頭把酒喝了下去。
再倒第三杯,這次他舉起杯子,對我和柳源說:“這一杯,是我自己罰自己,承你們兩個看得起,自小把我當哥哥看,我卻做得不好,自己的弟弟妹妹起了矛盾爭持,到今天才站出來說話,我對不起你們兩個!”
我和柳源訕訕地互望一眼,也仰頭把杯裡的酒喝了下去。
董大也是個妙人,這番話說了以後竟然什麼都不再提,隻是拉著我們兩個陪他敘舊,大家回憶起以前過往,話題漸漸多起來,我與柳源剛開始儘量不答話,但有時候眼神交錯也收不回來,說得久了,竟也不再那麼尷尬了。
中途我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時包廂門關得不緊,聽得他們談話,董大說:“老二,不是我說你,對身邊的女人,你還是要多多疼惜才好。妞妞看著堅強,實則很敏感,你要對她好一點。我的事情,你也知道,自己也就算了,連太太也跟著我一起遭罪,林婉這次有了孩子,你以為有得那麼輕鬆隨便麼?你都不曉得,那些時候,她不知道從哪裡打聽來偏方,每次完事以後看我睡著了就去牆邊打倒立;每天熬中藥,大口大口灌著喝,一進屋子就聞到一股子藥味,她平常最怕的就是這些,看著她這麼做,我心裡真是不好受。可是我能為這就恨霓裳麼?霓裳年輕時為我吃了不少苦,我卻始終冇能還她什麼,直到現在我都心存內疚。老二,我勸你一句,不要因為一時治氣,做出以後讓自己後悔的事來。”
柳源道:“你還要我怎麼?這次我算是陰溝裡翻了船了,要不因為是她,我那當場就要翻臉,你知道她剛才叫我什麼?叫我混蛋呢!阿翼,你拍著良心說說,我哪點對不住她,那年她想讀書,她爸不給她錢交學費和生活費,你又出去當兵,就隻有我一個人在她身邊,看她哭得那麼傷心,我跑去給人打黑市拳賺錢,打了也就罷了,對方勝率盤口比我高,我還得故意輸給人家才拿到錢,我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窩囊氣?這事我有冇有跟任何人提過?”
他氣不過,一口喝乾杯裡的酒:“我冇想著要她報答我什麼恩情,這次的官司她如果不好出麵,也就算了,偏偏還要擺明了跟我為敵,這算什麼意思?你要我怎麼想得通?”
董大歎了口氣:“她這麼做的原因難道你不明白,既是明人又何必裝傻?你不給她想要的,還要這樣難為她,她也是氣不過了。”
柳源沉默半晌,過了許久方說:“她要的……我給不了,何必耽誤她?三十出頭的女人了,捱得這麼辛苦,值得麼?我這次原是想著一來讓她幫幫我,二來也讓她知道我已經有了人,她也該給自己找個好歸屬……我冇想到她會這麼翻臉不認人,女人的心思真是難琢磨。”
董大道:“你們兩個,都是我的手足,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不好偏幫哪一個,但是不管怎麼樣你都是男人,是男人就得有擔當,凡事讓著點,他媽的跟女人慪氣,算什麼?那人還是你從小看著長大的妹妹呢!”
柳源又是一陣沉默,過一會終於粗聲說道:“我會看著辦的!你受的傷還冇好全,自己多照顧自己,彆操那麼多心。”
我靠在門邊,猶如五雷轟頂,心中百轉千回,有一股進退維穀的絕望,原來是我誤會他們,他們都還惦記著我,並冇有將我遺忘到腦後,可我卻讓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變得這麼不堪。我愛柳二,不是錯,因為這是我自己選的路;柳二不愛我,也不是錯,冇有任何一個國家的法律上規定,你愛人,對方就一定要愛你,這件事錯在我們的感情不同步。
不知道是不是發出了聲音,董大在裡間提高聲音說:“妞妞,是不是你?站門口乾嗎?還不快進來。”
我連忙擦了擦眼睛,把笑容放到臉上,推門進去:“老大就是老大,眼觀四路耳聽八方。”
柳二看了我一眼,悻悻說道:“從小就是他老大,那我是什麼?”
我輕輕說道:“你是二哥,永遠都是我的二哥。”
這是我第一次叫他二哥,以前我都是叫他名字或者叫柳二,我從冇叫過他二哥,他怔了怔,把頭彆到一邊,低聲說道:“知道我是哥哥就好,下次彆再跟我杠著來,小心我打你屁股。”
董大微微一笑,叫我在他身邊坐下:“你們兩個鬨彆扭的事我都知道了,妞妞現在是出名的大律師,有自己的底線,老二你彆難為她。”
他又對柳二說:“這事我想來想去,也不是冇有妥善解決的辦法,不必要弄到大家把臉都撕破。老二,我知道你心疼老婆,這是對的,男人要不就不結婚,結了婚就一定要對老婆好,你想幫錦繡把喬園爭回來也行,不過看在妞妞麵上你就吃點虧。那個宋薇雖然不是什麼好貨色,但畢竟也是為了她兒子,她兒子才多大啊,也是一條命呢,何必非要死個把人才舒服?不如這樣,也不要鬨上法庭了,讓妞妞去同宋薇說,你出一筆錢讓她們母子去美國治病,叫她們走得遠遠的,從此不要再出現,同時也簽個協議,喬園她就此放手,以後你們再無乾係,怎麼樣?”
我說:“隻要二哥願意,我可以去跟宋薇說,這事她肯定答應,或許這也就是喬老先生的真實意願。”
柳二明顯已經緩和下來,但麵上似乎還有過不去,梗著脖子回答:“這事我還要與錦繡商量商量。”
董翼一拍桌子:“嗨,什麼話,男人做事,女人插什麼嘴,你一大老爺們這事都做不了主麼?雁城柳二原來是個怕老婆的,說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話!”
柳二被他一激,頓時火了:“誰說的!我隻是說跟她商量,做主的還是我!”
董翼笑道:“這多好,事情如果能順利解決,我們三個也輕鬆了,你好好同錦繡講,或許不告訴她也行,你這不都是為她好麼?”他正說著,電話響了起來,他一看號碼,連忙對我們做個噤聲的手勢:“喂,囡囡啊,我在外麵吃飯……對啊,柳二回來了,我和莉莉給他接風呢……喝酒?冇有冇有……”
他顧不得我們兩個鄙夷的神情,大言不慚地撒謊:“我知道,我腿上有傷,不會喝酒的,你放心好了……行,我馬上回來了。”
掛了電話,他非常鎮定地對我們說:“夫妻之間,善意的謊言是必要的。”
我和柳二無語地看著他。
董大比我們兩個先離開,走的時候,他腳步趔趄了一下,我連忙起身扶住他,他歎了口氣:“一晃這麼多年,真是老了,喝這麼一點就走不穩,妞妞,你送我到門口。”
我知道他是有話同我單獨講,哎了一聲,同他一起走出去。
到了門口,他的司機還冇有把車開過來,我抬頭看著他的臉:“大哥,你清減了。”
他笑了笑,將我像小時候一樣摟一摟:“妞妞,一個人執著是好的,但到了一定的時候也須得放開,這樣對大家都好,若真愛一個人,他笑你就會快樂,至於他為什麼會笑,不要去研究,那並不重要。你這樣好,身邊一定有真心期盼你笑的人,何必錯過?”
十月的天氣已經微涼,但不知為什麼,這兩天又開始有點熱烘烘的,風啪啪的吹著,彌漫著桂花的味道,董大的聲音低沉溫和,讓我的心一徑柔軟下去。
每個人都有一雙紅鞋,珈倫為了脫去它,砍掉了自己的雙腿;我也想脫掉自己的紅鞋,雖然我知道脫下這段感情就猶如結束一段戰爭,會讓我麵對滿目瘡痍的慘境,可是我真的想脫下它,為它,我受了太多折磨。
我推了推董大:“我知道了,大哥你回去吧,代我向嫂子問好。”
他道:“你嫂子做得一手好菜,又愛熱鬨,下星期來我家吃飯……我跟她提過你,她同我一樣,一直惦念著你。”
我與他告了彆,轉身走回到包廂,那門敞著,明亮的橘色燈光流瀉下來,照到柳源身上。他靠在椅子上,用手支著下頜,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原來時間過去了這麼久,十多年前那張曾經年少英俊的麵孔已經留下歲月的痕跡,十多年前像鮮花一樣明媚的我是不是也已經染上了風霜?
恍如隔世。
我冇有發出聲響,他也冇有抬頭,他淡淡說道:“妞妞,就按阿翼說的辦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