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五
宣讀遺囑的那天我到了喬園,穿的是我打第一堂官司時的黑色套裝裙。馬小玲每次去收妖時就會換上鎧甲,我也是,這套衣服並不貴,但是它能給我信心,我隻在重大場合和冇有把握的時候才會把它翻出來,它是我的戰袍。
這是我第一次來喬園,因為好奇,忍不住四處打量。這裡並不奢華到讓人目瞪口呆,但是設計非常合理優美,建了也有三十多年了,一點都不覺得落伍。從大門進去,可以看見一個碧綠成蔭的庭院和噴水池子,路邊鵝卵石小徑上有白色秋千和歐式燈柱。
有人將我帶到客廳,人差不多已經到齊——柳二、錦繡和他們的律師還有宋薇俱都在場,隻剩喬家的律師還冇到。柳二看到我先是微微一怔,剛準備過來打招呼就看到宋薇快步走到我旁邊,他的眼裡頓時露出極度震驚的神色,然後便把一張臉沉了下去。隔著三米的距離,我也能感受到他衝天的怒火,這事對他來說太意外——不過讓他措手不及,本就是我要給他的第一件禮物。
喬錦繡也穿一身黑色,胸前彆著一枚亮閃閃的寶石胸針,她看到我的反應和柳源差不多,先是一愣,繼而轉頭去看自己的丈夫,待看到宋薇親密挽住我的手時,秀麗眼角便微微一顫,臉上露出鄙夷與怨憤神情。宋薇卻不同,握著我的那雙手炙熱而用力,雖然遺囑尚未宣布,但能在戰爭開始的之前先給敵人一個下馬威,也是令人欣喜的。
“周小姐,準備好了麼?”她輕聲問我。
我點點頭:“喬夫人請放心。”
為了這個案子,我已經做足一切準備,比我生平任意一堂官司都要認真。
在場每個人的神色、心情皆不一樣,客廳中央掛著一張喬鵬的遺像,這個已經過世的老人有一雙銳利嚴肅的眼睛,冷冷把喬園的一切眾生百態看在眼底,每個人都成了他的玩具。
過了一陣,喬家的律師和會計師終於過來,也不說什麼客套話便開始宣布遺囑。
“本人喬鵬,在身體健康、神智清醒的情況下立此遺囑……”
這是一份完全符合法律程序的正常遺囑,但裡麵的內容卻讓人目瞪口呆。我們所有人都冇想到喬鵬會有這一手,所有人也冇有想到看似風光的喬家已經冇落到這種地步。
喬鵬將所有財產留給喬錦繡,現金、古董、股份、房產,但同時也將名下債務留給她,會計師馬上詳細地一項項把這些數字念出來,最後的清算結果是,喬錦繡拿到的所有遺產幾乎都將用於還債,債權完畢以後,她剩下的不過是一所已經清光的喬園。
喬鵬根本就已經一貧如洗!
喬錦繡愕然過後,馬上說:“木蘭無長兄,阿爺無大兒!父債女還,天經地義,我接受!”
她冷冷看了宋薇及我一眼:“反正大家都拿不到什麼好處,我隻要喬園!這是我外公和父親送給我媽媽的禮物,絕不能讓那種不三不四的女人在這裡狐假虎威,玷汙清白!”
宋薇的臉都白了,看著律師顫抖說道:“不可能,不可能,老爺不可能什麼都不留給我!他走的時候說過會妥善安排我與小傑的後半生,一定是你們弄錯了!”
我歎了口氣,這兩個女人,一個看似跋扈,實際冇有任何心機;另一個楚楚可憐,卻是狡黠無比;但是在這木已成舟的一刻,她們都把自己的底牌全翻了出來,喬錦繡心心念念最重要的東西是自己被人霸占的家園,宋薇要的則是兒子的性命與後半生的保障,所有曾經小心隱藏的心事在一刹那全部浮出水麵。
律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他顯然從錦繡小時候便在喬家走動,遲疑了一下說道:“錦繡,你莫著急,這遺囑還有附加條件。”
他繼續念道:“第一,本人百年之後希望與前妻合葬,喬錦繡務必在一月之內將其母之墳遷回雁城。”
喬錦繡麵色變幻莫測,抬頭望一眼父親遺像,眼裡神色複雜:“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已經冇了夫妻之名,合葬又有什麼意思?”
柳二伸手在她肩上捏了捏,她終於鬆口:“好。”
“第二,喬錦繡有生之年,不得將喬園變賣、轉讓、贈與他人,隻可交由子女繼承。”
“第三,本人繼妻宋薇,除非自願離開,否則可以永久居於喬園。”
喬錦繡頓時跳起來:“不行!我不許!我不許她留在我媽媽家裡!”
柳二一把抓住她:“少安毋躁!”
“第四,宋薇照顧本人多年,而喬錦繡多年來並未恪儘孝道,枉為人女,所以有責任代父報答繼母恩情,必須負擔宋薇餘生生活費用以及送宋薇之子去美國就醫。”
“第五,本遺囑自簽訂之日生效,若當事人有異議,遺囑受益人改為宋薇,本人骨灰亦交由宋薇處置,任何人不得質疑。”
“第六,本人委托律師可代表本人全權執行此遺囑。”
喬錦繡精致的臉龐已經在瞬間變得煞白:“我不簽,這是什麼破遺囑,我絕不會簽!”
她氣急敗壞,拿手指著宋薇的臉,愴然道:“你這個賤人鳩占鵲巢,害我與母親流離失所,導致喬家家破人亡,你還有什麼臉麵留在喬園?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你去死吧!”
宋薇聽完遺囑卻像是變了個人,腰杆一下直了,頭先楚楚可憐的神態全然不見,猶如女神般威風凜凜站起來:“喬錦繡,這麼多年,你有冇有打過一個電話給你父親?你父親重病在床時,是我日夜守候,他臨終時念著你的名字,你卻冇有隻言片語,你就是枉為人女!莫非現在連你父親的遺願都要違抗!”
喬錦繡破口大罵:“你這賤人忘恩負義,毀人家庭,不得好死!你就算現在立刻死了你兒子也還要去給你陪葬!”
她們吵做一團,幾乎就要就地廝打,所有勉強維持的風度統統不見,我與柳源及時將她們拉開。我對喬錦繡說道:“柳太太,如果你再用侮辱性詞語攻擊我的當事人,繼續出言誹謗,我們會保留追究你的法律責任。”
柳源則鎮定地對律師說道:“誰能證明這份遺囑的真實、合法?喬先生過世時,我們都不在身邊,或許他當時神智不清,更或許根本就是被人脅迫。”
律師掃視一下他,拿出另一張紙:“這裡有一張醫師證明書,是立遺囑當天雁城醫科大學精神科出的證明,證明喬先生當時神誌清楚,精神正常,你們都可以看一下……”他歎了口氣:“如果冇有異議,請喬錦繡小姐在此處簽名。”
柳源低聲跟自己律師商量一會,抬頭道:“我們需要時間考慮。”
我馬上詢問喬家律師:“喬鵬先生的遺囑脈絡分明,應該是有專業法律人士在場的情況下簽署,我相信這份遺囑是有時效性的,請問遺囑受益人的可考慮時間是多長?”
喬家律師看了我一眼,點頭說道:“喬鵬先生在遺囑下方有注明,宣布遺囑24小時內簽字,否則便將受益人名字轉換。”
喬錦繡對柳源怒道:“你不是說她是你的妹妹麼?”
柳源陰沉著臉,沉默不語。
喬錦繡盯著我,一字一句從牙縫裡蹦出聲音:“好一個妹妹,好一個青梅竹馬的妹妹!你這狗屁妹妹跟那個賤人一樣,都是吃裡扒外,不認得人的主!”
柳源皺了皺眉頭:“你冷靜點,不許胡鬨!”
喬錦繡忽然悲愴長笑,她將茶幾上的茶杯抄起就往喬鵬遺照上砸去:“都是你!都是你惹出來的,為老不尊,憑什麼說我枉為人女,你根本是枉為人父、枉為人夫!”
柳源抱住她,將她的頭埋到自己胸口上:“彆急,彆急,有我在,誰都欺負不了你。”
喬錦繡一把將他推開,嚎啕大哭:“你叫我怎麼冷靜?他連骨灰都不留給我!為了那個賤貨,他拋妻棄女,現在為了保她竟然拿骨灰來威脅我!”她顯然傷痛至極,一口氣接不上來,哽在胸口,麵色頓時青紫,整個人就往後倒去。
柳源麵色鐵青,但還算冷靜,一邊叫人拿藥油,一邊用手指猛恰她人中,待喬錦繡總算緩過氣來後,便吩咐人將她送到房間裡。
他看著我們,點燃一支煙,淡淡說道:“我可以代表錦繡說任何話做任何事,這遺囑,我們是肯定不會簽的,因為我們根本不承認。周小姐,你是專業人士,應該知道如果遺囑當事人有異議,可以保留上訴權利,這個官司我們會一直打下去。”
他似乎懶得再多說什麼,站起來:“一審打不過,就二審,二審再不過也不需著急,一直打到最高法院;我們有錢有時間,陪你們玩到底! ”他笑了笑,嘖嘖道:“也不知道喬夫人寶貝兒子的命夠不夠硬,拖不拖得過這堂長久的官司。”
宋薇身子震了震,一把拖住他的手,顫聲說道:“你不能拿我兒子的性命開玩笑!老爺的遺囑說得明明白白,你們要這棟宅子,就要救我兒子的命!”
柳源嗤笑道:“老爺?什麼老爺?我可不認識!喬夫人,既然你不肯搬出去,那大家就一起住著好了,官司冇最終結案以前,我們大家可要和平共處……就算哪天你有幸得到了這棟房子,也要小心了,天災人禍,這事誰也說不準。貪圖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隻怕講不定哪天就起了把火,什麼都給你燒冇了。錢冇了不打緊,要是命冇了,那可就糟糕了。”
宋薇全身都抖了起來,轉身對我說:“周小姐,他威脅我……”
柳源道:“我哪有威脅你,隻是好心提點你罷了,周小姐,難道我剛剛說過的話裡有威脅麼?”
我回答他:“是否威脅,暫且不論,不過剛剛喬錦繡對自己父親的不敬,大家有目共睹,她有冇有儘到為人子女的責任,到對簿公堂的時候,這些都是最有力的證據。就算真的有天喬園不幸失了火,燒的也是她兒時的舊居和她母親生前的安樂地,玉石俱焚不是好選擇,隻怕到時候,大家都不好過。”
他不再說話,深深看了我一眼,哼一聲,拍拍衣服,揚長而去。
我們……成為了敵人,我跟我最心愛的男人,在這個秋天的下午,成為了敵人。
這天傍晚,我出乎意料地接到了董大的電話:“妞妞,晚上一起吃飯。”
我遲疑了一下:“晚上我有點事。”
他笑道:“柳二那小子回來了,我還冇為他接風呢,正好,我們三個也許久冇聚過了,今晚我做東,不管有什麼事,你都得給我放下來。”
我苦笑道:“那隻怕就更不行了,他看見我恐怕會吃了我。”
“有我在,他敢!”他不容我爭辯:“給我出來,翅膀長硬了,就不聽哥哥話了麼?你就是有天大的事,今晚在金鈺樓也得給我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