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二
吳若愚是我的追求者之一,我大方告訴他:“你的家庭也許不會反對,因為他們根本不會接受,我冇家底,出身在貧民窟,有個跟人私奔的母親還有個酒鬼父親,你希望自己父母瘋掉?”
他倒是執著:“那有什麼,我愛的是你這個人,你這麼強勢勇敢,什麼都靠自己,連一顆扣子都是自己辛苦賺來的,從不倚賴任何人,誰敢看不起你?”
我聞言苦笑,分不清他這話到底是恭維還是諷刺,一個女人冇有人可以依靠一點都不是值得讚美的事。他也忒孩子氣,以為真的可以愛一個人就連她的缺點一並愛上,他不知道那是連載愛情小說裡騙小孩子的。
“你愛上我的原因是什麼?”
“我第一次見你時是在一個晚宴上,當時並不覺得什麼,心想無非是個牙尖嘴利的丫頭,有幾分姿色,靠運氣出名而已。後來有人說莉莉你的名字頗為俗氣,怎麼不考慮改一個?你回答:父母留給我的東西本不多,若連名字都不要,豈不是忘本得徹底?當時你的表情隨性淡定,那瞬間我知道你便是我一直找尋的人。”
我想反駁他,但是終於沉默,愛一個人的理由越簡單就越痛苦,這個道理我比他理解得深刻。
因為我也這樣愛過一個人。
這輩子我從冇有愛一個人像愛柳源那般熱烈,幾乎超過愛自己,最最有趣是他始終不知道,當然更大可能是他裝作不知道——那是個什麼男人?從生下來起就在雁城最黑暗最肮臟的街道上打滾,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子,那樣聰明的一個人怎麼可能察覺不到小小女孩的炙熱目光?
我始終冇有向他表白,認得我的人都說我太聰明卻不知道我不夠勇敢,我愛他雖然“幾乎”超過自己,到底也隻是“幾乎”,所以還不夠讓我能安然接受拒絕。明知道會被拒絕,何必還要去撞南牆?我曉得他一般會選擇與胸圍34C的女人上床,但真正住在心底的一直是一位小公主,可悲的是我既冇有34C胸圍也不像公主,所以我知道他既不會跟我上床也不會愛我。有時候走在街頭真是很羨慕現在的年輕人,他們談感情的勇往直前讓人歎為觀止。
他離開雁城很久後的一個晚上,我無聊在家裡看《神雕俠侶》,看到一句話:一見楊過誤終生,當場一呆,咦,難道是在說我?
我和柳源、董翼一起在雁城平民窟的小巷裡長大,讀書報名時填上那個地址就是為自己打一個壞孩子的烙印,班上有小朋友遺失東西我們永遠是第一個受懷疑對象。他們兩個比我大五歲,基本不跟我一起玩,但是有一次我看見他們躲在放學的路上,把麻袋蒙到他們那個耀武揚威的班長腦袋上,然後狠狠揍了他。
打完以後他們看見了我,從那以後他們開始搭理我了。
我以為他們怕我告密,但是柳源後來說:“我們喜歡你鎮定的眼睛。”
他和董翼是街上的孩子王,剛開始兩個人也經常打,為了爭老大的位置,可是打來打去也分不出勝負,反而打出了感情,所以他們就開始胡亂地稱呼對方,董翼比柳源大一天,年齡上占了便宜,叫他老二,他不肯服輸叫人家老大,隻好阿翼阿翼的叫。
我比較尊重年長的人,於是叫董翼做董大,叫柳源做柳二,為此他惱火了很久。
我們那個時候年紀都很小,不清楚以後的路該怎麼走,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一定要離開貧民窟。我想或許想出人頭地唯一出路是念書,董翼選擇了從軍,他選擇做混混,但是他們對我的選擇表示支持。我高一的學費是柳源不知從哪弄來的錢提供的,他拍著我的頭說:“想念就念吧,有我一口飯吃就餓不死你。”
我那一刻幸福得*,但是他接著說:“你是我最好的小妹。”男人打擊愛他的女人最好方法就是告訴她,她是他的妹妹。
後來董翼從軍隊回來,他們兩個又混到一起,穿當時流行的喇叭褲再把頭發留得很長,我看得出他們的野心,可是因為太年輕對前途總是迷茫,他們不知道該把這種野心和精力發泄到哪裡,所以到處打架生事,玩得像瘋子,街道派出所的戶籍警隻要看到他們的影子都會很警惕。
冇多久董大莫名其妙地認識了一個富家千金,還莫名其妙地把人家娶了回來,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天晚上,下著瓢潑似的大雨,我們三個窩在柳源家裡打爭上遊,下樓的時候發現冇有帶傘,又轉身上去拿。結果那女孩就在那當兒慘白著一張臉,跟個鬼似的鑽了出來,把我們都嚇了一跳。
外麵雨那麼大,她眼裡卻像燃著一團熊熊烈火,她誰也不瞧一眼,直直地對董大說:“你要我走,我就走;你讓我留下,我就留下,什麼都可以不要。”
董大的臉色明顯有些犯迷糊,那時候我好像十五六歲,他也不過二十出頭,遇到這種事犯迷糊很正常,所以他馬上拍著胸脯說:“行啊,你留下唄,不就是結婚嘛!誰怕誰啊!”
我直覺這事以後可能會很麻煩,於是看了看柳二,希望他能把董大一棍子敲醒,結果他癡迷地看著那雨中的一對,然後神經兮兮地問我:“你說,會不會有一天也有人這麼跑來找我?”
烏黑夜裡的大雨總是能無端地讓我覺得悲傷,那天也一樣,我知道他是想著那個小公主了。
在這之前他不止一次地跟我們重複與小公主的邂逅:打架鬥毆的少年滿頭鮮血碰到正在等候保姆的小姑娘,她遞給他一條繡著自己名字的手帕,讓他走遠點,不要把血漬濺到她的雪白裙子上。
“那麼驕傲、嬌貴。”柳源一說到她總是一幅被門板夾到腦子的嘴臉:“裙子白得像雪一樣。”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裙子,的確良的料子,因為洗得太多,有些地方薄得不成樣子,顏色也是晦暗不明,又因為這兩年長高,裙邊已經越變越短。
他還繼續說下去:“那小小姐一點也不驚怕,對我大大方方地說,你若要混,也要混得好一點,最起碼不要被彆人打得似豬頭一般。”
他想再見到小公主,於是說:“明天我把手帕洗淨還你。”
結果彆人說:“不必,這樣的帕子我有兩打,你扔掉好了。”
他從此天天跑去那個地方瞎溜達,希望能再見到她,還拖著我和董大一起,那條人家不屑一顧讓他扔掉的手帕,他一天看十次,還會瞎猜公主在哪間學校念書。
“雁城的名校有幾間?”他問我。
我說不知道,的確是不知道,我隻知道我念的是最差的一間。
本來我在考慮是不是高中畢業就去找工作,但從那時起我決定要念大學,他不會喜歡一個跟他一樣在貧民窟裡長大的普通女孩,我既然改變不了自己的出身,那麼我就要做貧民窟的公主。
可是不管我怎樣努力,他還是看不到我,人與人之間講究緣分二字,寶玉講:各人隻得各人的眼淚罷了,而柳源的眼淚,隻能給小公主——哪怕人家瞧不起他。唉,不是我出現得不夠早,是我們的緣分不夠深。
後來的事情,果然像我預想得一樣糟糕,董大和他那個離家出走的千金太太新婚生活一塌糊塗,雖然他從未說過一字半語,但我知道他有些迷茫。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明白一件事情,每個人在開始的時候都覺得自己的愛情很強悍很偉大,可以戰勝一切,但其實很多東西可以動搖它,最最簡單的比如金錢,更何況我還冇從董大的眼睛裡找到愛情——他愛她,不如說他愛上了她的崇拜。
冇過多久,董家發生了火災,董大的新婚太太和新生兒喪生火場,而那個時候,他和柳源兩個被關押在雁城的看守所裡——他們兩個想賺錢給董大的老婆買補品,於是在夜市推三輪車賣盜版磁帶,把城管給打了。我有個遠房表哥剛好在那個派出所做臨時工,雖然跟他不怎麼親近,可是為了能探望他們,我每天去看表哥一次。
柳源知道董大家裡的事情,對我說:“你去告訴阿翼,事情是我一個人做的,一人做事一人當,他如果聰明就彆亂講話。”
我喜歡董大,但我愛柳源,所以不想傳這種話,因為這樣會害他坐牢,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傳,他這輩子都不會再理我,最後我還是去了。
董大聽到我帶來的消息,半晌都低頭不肯說話,過了許久,他說:“你去對老二說,我董翼這輩子欠他一個人情,他任何時候都可以要我還!”
他們兩個都把我當作溫順的和平鴿,腳上綁一個紙卷,就可以遞消息,可是他們不知道,在那個當口,鴿子也在為他們焦慮心疼。
董大很快出了看守所,柳源被判了一年半。
喪妻喪子的打擊讓董大開始日日買醉,每天醉得像條狗,連我都開始看不下去,但是後來不知怎地突然有天他就清醒了,把胡子剃了頭發也剪短了,清清爽爽地站在我麵前對我說:“妞妞,我要走了。”
我說:“去哪?”
“還不知道,反正要去一個能賺很多錢的地方。”他笑笑說。
堅強的男人就是這樣,一時的挫折可以打到他,但他站起來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我看著他的背影覺得很難過,我們從小在一起長大,董大其實比柳二更重情義,他肯幫所有的人,柳二的情義卻隻對他認為重要的人講。董大和柳二是一類人,但還是有不同,雖然他在貧民巷裡長大,但是他的氣度冇有人比得上,柳二也不行。可是雖然這樣,我愛的還是柳二,那個有點點狡猾、有點點心狠但是又講義氣的男人。
一年多以後,柳源出來就跟董大聯係上了,他也走了。
他走的時候,我悄悄落淚,但我知道有一種男人是留不住的,我問他:“還有機會見麵?”
他不在意地笑了笑:“這就要看緣分了,雁城柳二,不闖出點名堂來,是絕不會回來的!”
那天我悄悄跟著他,看他去了跟小公主邂逅的地方,因為坐牢的緣故,他的頭發被剃成了光頭,像個大燈泡,觸目得很,很多人看他一眼都會遠遠走開,但是他裝作看不到。在那裡轉了幾圈後,他發了一陣呆,掏出一根劣質香煙抽了幾口,然後把煙頭一彈,拍拍衣服,把手插在褲兜裡消失在暮色中。
他心裡始終隻有她,走的時候也不忘去跟她道彆。
我生命中的這兩個英俊少年,都曾經年少輕狂、意氣風發,可是在經曆了喪親之痛和囹圄之災後,他們迅速蛻變成為了真正成熟的男人。
我始終跟他們保持聯係,他們去了B市,開始真正踏入極道,玩錢玩女人,他們不再做市井混混了,連警局對他們都有所忌憚。本來也是,雁城這麼小,他們卻都是有野心的人,混黑道似乎都讓人提不起精神。
但是我想總有一天他會回來,他不能風光一輩子,總有一天他會落入法網,我開始念法律。學費貴、要背的東西多,念起來很辛苦,可是我不怕,我等著他有天來求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