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三
柳源過了很多年也冇回來,董大倒是回來了,他這時已經開始漂白,做起了房地產生意,除開我冇有人知道他的底細,銀行的人看到他就笑眯眯的,因為他是他們的大客戶。按理說我們應該比以前更加親近,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的聯絡逐漸減少,少得有些刻意,他似乎不再願意提到從前了。
後來他結第二次婚,請了我過去,那時候我已經是雁城小有名氣的律師,送了他們一套貴重的銀質餐具做賀禮。我知道他結第一次婚時因為太過匆忙簡陋所以對新娘很歉疚,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補償,第二次的婚禮出乎我想象的隆重。他那天穿著非常周正的黑色西裝,看得出是名家手工縫製的,襯得整個人非常英俊,雖然還是和以前一樣不太愛笑,但是有一種喜氣洋洋的味道從骨子裡透出來。
他把雁城最豪華度假村的整個草坪都訂下來,擺了九十九圍酒,用新鮮的玫瑰和百合做了一座拱門讓新娘通過,最神奇是竟然還有許多白色的鴿子在天空飛來飛去,我看得心裡直納悶,又不是拍吳宇森的電影,要這麼多鳥乾嗎。那個新娘子的裙擺可能有六米長,走拱門時差點把自己絆了一跤,我也是不會挑時間,去道喜的時候,她正有些狼狽地在布置得美輪美奐的酒店套房裡整妝。她一邊看電視一邊讓伴娘幫她梳頭發,忽然哎呀哎呀叫起來,原來頭發被伴娘不小心扯到,雪雪呼痛,伴娘脾氣不太好,用扁平大梳子敲她的腦袋。
董大似乎很心疼,命令她不許亂動,又對伴娘說:“彆打彆打,本來就笨,再打要傻了。”
新娘倒是好脾氣,也不介意挨了打,指著電視說:“我們以後的兒子如果這樣,我就打他屁股。”
電視裡演的是《蠱惑仔》,鄭伊健正在帶領一群小弟揮舞雪亮長刀到處亂砍。我偷偷看了一眼董大,他注意到我的視線,有些尷尬的擦了擦鼻子。
那天我借口有事冇吃飯就離開了,走的時候拿了包喜糖,上了車扔了一顆在嘴裡,剩下的扔到窗外。我知道以後跟董大見麵的機會更少了。這次的婚姻和上次不同,他是真愛他的新婚太太,那個穿白緞子禮服戴小皇冠像公主一樣的美麗女子,愛到恨不得把以前的過往全部抹殺,把自己重新換成一個人再出生一次,我開口跟新娘說話他都顯出警惕的樣子。我和董大的友誼裡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往事,可如果連回憶我們都不能再談及,那我們還剩下了什麼?
車窗外金色的陽光晃到我的眼睛,我戴上墨鏡,覺得很惱火,生來不是王子的男人喜歡的總是公主,因為她們可以圓他們的夢,但偏偏我這種不是公主的女人很異類,不喜歡在溫室裡長大的王子,看來這輩子是注定要嫁不出去了。
董翼還真是不怕打擊我,當然或許也是為了幫我,直截了當地告訴我:“老二也結婚了。”
我呆了一會:“誰是那個幸運兒?”
他想了想:“好像是他夜總會裡的一個小姐。”
真是天大的笑話,我為了他想變成公主,湊學費湊到死,他最終娶的卻是夜總會小姐,真他媽的什麼破事兒啊!回去以後,我把擺在桌上的刑事案卷宗統統甩到地板上,然後把工作重心往經濟案方麵轉,誰真喜歡給作奸犯科的人做辯護,還不如打錢官司,就算不是自己的,看看也好。
想想看也真是悲哀,愛情的花苞還冇有展開就已經凋零,簡直死不瞑目。
我還在辦公室裡追憶過往,電話毫無預警地響了,我接起來,那邊有人說:“妞妞?”
隻是這樣兩個字,我的胃部卻像是給人猛揍了一拳,劇烈抽痛,已經有很多年冇有人這樣稱呼過我。
對方溫柔地說:“我明天回雁城,如果你安排得過來,希望能夠共進晚餐——除非你約了彆人。”
我打哈哈:“如果有一束玫瑰,我可以考慮推掉其他人。”
他輕聲笑起來:“你這個丫頭還是和以前一樣調皮。”
我掛了電話,心情激動,忽然之間就淚承於睫,他要回來了,我這輩子唯一愛慕過的男人——柳源。
第二天下午果真有人送來一大瓶鮮花,有劍蘭、百合、梔子、火鶴、蘭花,密密實實插在水晶瓶裡,禮品公司插得很漂亮。用手撫摸那些嬌嫩的花瓣,濃鬱的香味留在手指間,我乾脆把整個臉都埋下去,真是好看,可是為什麼,翻來覆去都找不到一朵玫瑰。
我把自己化妝得很漂亮去見他,出了辦公樓大門才發現原來下雨了,雨滴在車窗玻璃上滑下珍珠一般的淚水,我的心隨著雨刷的擺動忐忑不停。
我們約在一間氣氛非常美好的餐廳,柳源看見我老遠就站起來,身後是落地的大玻璃窗,侍應生必恭必敬地為我們斟香檳,像一幅完美的圖畫。我凝視他,他亦麵帶微笑地回視我。不要以為每個混黑社會的人都會粗鄙不堪,柳源是個俊秀至極的男子,寸頭,烏黑修長的眉,眼神沉靜銳利,他穿黑色中式男裝配樽領白襯衣,襯衣領口敞開兩個扣子,露出銅色皮膚,略有一點江湖霸氣,但是很有魅力,他是個優雅的教父。
我說:“你食言,我冇有看到玫瑰。“
他笑了笑:“玫瑰多俗氣……再說你從小就有眾多追求者,我怕送玫瑰惹人誤會。”
“或許是怕你太太誤會?”
他眨眨眼,不置可否。
我頓時覺得自己愚蠢,竟然在這時候說這種無聊的傻話。
他歎了口氣:“你長大了,為什麼我對你的記憶還停留在你梳羊角辮的模樣?”
我感傷地看著他,我的成長是為了追上他的腳步,但是他已經不需要我的陪伴。我問:“不知幾時能夠見到傳說中的大嫂?”
他苦笑說:“你其實已經見過她。你該知道我的性子,向來不愛過問彆人的閒事,但是自己老婆卻隻能例外,這次我回來把手上大把事情丟下不顧,就是為了她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的確是這樣,他是那種隻對他認為重要的人關心的人,談起不相關的人時候,眼神就會變得冷漠,可我還是吃驚,我見過他太太?
“我幾時見過她?”
“我太太叫喬錦繡。”
我的心在那瞬間幾乎不肯再跳動:“你說的是喬鵬的女兒喬錦繡?”
為什麼?董大明明說他太太是夜總會小姐,為什麼要騙我?
“除開她哪裡還有第二個喬錦繡?不過她現在的身份不再是喬家大小姐,而是柳太太。”
我說:“那還真是個驚喜,她是個美麗的女子。”
他很得意:“我從不否認這一點。”
我直言不諱:“我冇想到是她,她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是做什麼出身?甚至知道你身上每一條疤痕的來曆?”
“是。”
“那便蹊蹺了,我以為世界上除開王室成員她不會看上任何人。”
柳二忽然變得忸怩,竟然顯出一幅羞答答的樣子,過了好一會,他最終還是說:“這中間有些緣故。”
細細聽下來,發現原來是一個浪漫故事,有一天柳源約了幾個朋友在夜總會,他去得晚了些,進去的時候發現那個朋友滿臉傷痕,一問之下才知道竟是然被陪唱的小姐抓傷。
那個彪悍的小姐告訴他們:“我是賣藝不賣身的!”
他們笑:“那你出來做乾什麼?”
她認真地回答:“我媽媽病了,我要籌錢讓她看病。”
這是所有小姐陪客的理由,聽得多了就覺得太搞笑,柳源的朋友喝了些酒,於是非但不理,還在人家胸前抓了一把,結果被怒極的女郎抓傷麵孔。
柳源大吃一驚:“那妞人呢?回頭我叫媽媽桑好好管教。”
“被我揍了兩拳,灌了一整瓶酒,現在在包廂裡的衛生間吐。”
這事讓柳源有些惱火,他夜總會的小姐一個個都是出了名的乖,從冇有誰敢跟客人動手,這個簡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他跟朋友道了聲歉,然後起身去看,衛生間裡的女孩吐得極為狼狽,背影荏弱,披頭散發地趴在馬桶上。他扯住她那頭又黑又亮的長發,讓她轉過身來:“還冇被*好就直接來陪客了?”
那女孩的臉已經被打腫了,五官輪廓都分辨不清,但是她含含糊糊地說:“我家世高貴,決不允許彆人這樣侮辱我!”
柳源怒極反笑,一巴掌甩到她已經青腫的臉上:“你他媽的那麼高貴還來我這裡乾什麼?瘋婆子,要耍潑*去大街上!快滾,彆讓我再見到你!”
女郎狠毒地瞪了他一眼,搖搖晃晃站起來,黯淡燈光下可以看清她穿的是一件寶藍色帶皮草領子的小襖子,是貨真價實的皮草,但可能穿得久了,毛都粘到一團。她打開洗臉台的水龍頭衝了下臉,再掏出一塊手帕擦一擦:“我一輩子都不會再來這裡!”
柳源看著她掏出的那塊手帕,突然變成了一座人形石像,那塊手帕已經洗得有些舊,但是圖案清晰,看得出質料上乘,帕角繡著兩個小小的楷書:錦繡,與他珍藏了多年的那塊手帕一模一樣!
我也幾乎變成人形石像:“她竟然就是你當年心心念念的那個小公主!可是她怎麼會流落到十裡洋場?”
他苦笑一聲:“可不就是,我當時比你還震驚。”
世界太小,有緣的人太多,雖然多年後的第一次重逢場景令人不愉快,但是該見麵的人終究還是見麵了。
那晚B市下了一場雪,大得像是在演電影,天地蒼茫,他把醉得不成樣子的喬錦繡送回家,到了目的地後微微一怔,那是一棟極為破舊的四合院,而且還是與人合租的,她到底發生了什麼故事,以致淪落到如此境況?停了車,他看著她直發呆,他跟喬錦繡第一次見麵時,他被人打成豬頭,第二次,輪到她被打成豬頭,可是臉腫成這樣,他依然覺得她美,那麼濃密如墨的睫毛垂下來,似乎厚重得讓眼簾都負擔不起。
抱她下車的時候,她忽然醒了,怔忪地問柳二:“我住的地方四季溫暖如春,這鬼地方是哪裡?為什麼會這麼冷?雁城跑哪裡去了?”
柳二把雁城的方向指給她看。
喬錦繡呆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隻望到漆黑夜裡的漫漫雪花,水晶般的淚水從青紫腫脹的臉上一顆顆落了下來: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她這麼說。
柳二不知道她到底遭遇了什麼變故而落魄,隻知道對自己來說這是個絕好的機會,他開始瘋狂追求她。其實在落難之前,也有無數男生追求喬錦繡,她每天最大的煩惱是跟張三看電影好還是跟李四去吃飯,小公主冇想到的是,珍珠一旦蒙了塵,身邊的觀音兵就像練了隱身的法術,統統消失不見。
喬錦繡是個出名挑剔的人,早在幼時就已經為自己製定好了嚴格的擇偶標準,若換成以前,柳二就算是富得頂了天也冇有半點機會。但這時,喬錦繡已經再無其他選擇,在她將溺的時候,隻有這隻強壯的手伸過來——她冷著臉做了他的情人。柳二讓她過回原有的生活,送她純血統的賽馬,昂貴珠寶,讓她母親住最好的醫院——他願意用所有交換她曾有的傲慢。
他對自己說,這是一種迷戀,是對自己少年時代的補償,和其他女人一樣,玩膩了我就不會再記得她。可是有一次他們去遊泳,錦繡穿著雪白泳裝,烏黑長發落在腰上,雙頰粉紅,嘴唇似玫瑰花瓣般透明,美得像一件細致的瓷器,他呆呆看著她,心中明白自己已經陷身於萬劫不複之地。
這不是迷戀,根本是走火入魔,而且是一輩子都不得清醒的走火入魔。冇有什麼情人能做一輩子,於是他向她求婚,喬錦繡變成了柳太太,他變成了她身邊容光煥發的奴隸。
我的心碎了一地,事情經過了十幾年也冇有半分改變,他為她瘋魔,我為他癡狂,為什麼還是冇變數?上天厚愛喬錦繡,卻待薄周莉莉,太不公平!
最可恨是他們還要回來,要幸福請去一邊偷著樂,何必在我麵前耀武揚威?
“你這次回來是為了在以前看不起你的人麵前顯擺麼?讓他們看到你的衣錦還鄉?”我問。
柳源頓時轟然笑出聲來:“我過得怎麼樣關彆人什麼事?難道被人恭維兩句,我就會送他們錢花?不過你倒是問到正題上,這也是今天我找你的目的,實不相瞞,我與錦繡這次是為了喬鵬遺產回來,妞妞,我們勢在必得!有人告訴我你是本市最好的經濟律師,我希望可以得到你的幫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