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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一

2026-10-25 作者: 諾言

安琪兒對伽倫說:“你得跳舞呀!穿著你的紅鞋跳舞,一直跳到你發白和發冷,一直跳到你的身體乾縮成為一架骸骨。你要從這家門口跳到那家門口。你要到一些驕傲自大的孩子們住著的地方去敲門,好叫他們聽到你,怕你!你要跳舞,不停地跳舞!”

——摘自《安徒生童話》

中午的時候我在辦公室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那頭的人說:“最最美麗的周小姐,請賞麵和我一起午餐。”

我方才遲疑了一下,對方馬上威脅說:“你最好回答ok,否則我就把你綁架到喜馬拉雅山去!”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據稱要在尼泊爾朝聖一年的吳若愚神不知鬼不覺悄悄潛回了雁城,而我竟然不知道。吳是個富家公子哥兒,吃喝玩樂樣樣精通,正事樣樣不行,可以說是個十足的紈絝子弟,但是我不討厭他,真的。他爽朗愛笑,心地善良,而且非常好打抱不平,雖然有時候會說些不問世事的傻話,但總的來說他在富家公子裡是個難得的好孩子。

為了不讓他掃興,我裝作一幅出人意表的樣子說:“少唬我了,你現在肯定是在喜馬拉雅山腳下看著美麗的聖湖同我炫耀。”

他歎了口氣:“我這人你還不知道?朝聖也不會有什麼祈禱世界和平的大願想,不過希望你有朝一日能愛上我罷了,這個願望簡單,說多了怕佛祖煩,所以就早些回來了。”

我和他在電話裡嬉笑著裝了一會傻,最後還是把中午的時間空出來,約了他在雪堡見麵。

我滿以為這是隻有兩個人的約會,但冇想到他還帶了一個女人過來。

“這位是喬夫人。”他給我介紹。

那個女子友善地向我點頭致意,我連忙說幸會幸會。

這位喬夫人我其實在平日裡的商會上有見過,雁城富商喬鵬前幾日過身,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新聞,她是他的遺孀。

我經常對我的助手LISA說,雁城彆的東西不多,隻有富人與窮人最多,喬鵬就是富人之一。其實喬家也不見得多有錢,在雁城富商排名中不過中下,或者甚至說不上富,隻是家境殷實而已,他們家勝在資曆。富不過三代,這句話是有道理的,如果你能富得過三代,自然而然就有一種高貴氣質,白手起家的第一代,不管多富多博命,總給人一種暴發戶的感覺。雁城是個根底淺的城市,富過三代的不多,喬家是其一,據說喬鵬的祖母有皇室血統,姓愛新覺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喬鵬的氣質,在我見過的富翁中是最好的。

但是外界對這第二任的喬太太風評並不好,說她出身很差,又說她其實配不上喬鵬,不知道喬鵬怎麼會在離異後把她明媒正娶過來。流言殺死人,所以喬太太出席外間場合並不多,這是我第一次正式與她見麵。

喬太太——宋薇輕聲細氣地給我打招呼:“周律師的大名,我也是早有耳聞的。“

我禮貌而虛偽地回應。

也怨不得那些富家太太不愛搭理她。人,尤其是富人,都隻願與比自己高貴的人結為好友。宋薇個子瘦小,一副楚楚可憐相,三十五六歲年紀,膚色有點偏黃,顴骨上抹一點淡淡胭脂,單風眼,薄嘴唇,即使在喪中穿黑色衣裙仍顯得有一些風塵味,她並不是不好看,隻是有些像上海幾十年前長三堂子裡混的女子,嫁一個好身家的男人也有幾年功夫了,並冇能從根本上改變她的氣質。

“莉莉,”吳若愚正色對我說:“其實今天找你,是喬夫人有事想請你幫忙。”

我喝一口檸檬水:“請說。”

宋薇怯生生、哀怨怨地望我一下,欲言又止,再把眼光投到小吳身上。

小吳那個笨蛋馬上英雄救美,接過話題:“喬鵬日前心臟病突發過世的消息相信你也知道。”

我點頭。

“他的身後事尚未操辦,遺囑也暫時冇有公布,因為喬家另外一子一女人不在本市。不過喬鵬的律師已經電告喬小姐,她前天返回了雁城。”

“這很正常,有問題麼?”我懶得問他,直接問宋薇。

“大小姐是先生原配所生女兒,性格……很剛烈。”宋薇努力斟酌詞語,說話吞吞吐吐:“我們——我和我的兒子小傑……”

“什麼剛烈!”小吳不耐煩地打斷宋薇:“喬錦繡從小就是個魔女,我從冇見過比她更跋扈、更張狂的女子!宋薇孤兒寡母哪裡會是她的對手?莉莉,你是整個雁城做經濟案件最好的律師,這個忙你一定要幫喬太太。”

吳喋喋不休地同我介紹喬家大小姐錦繡的生平事跡,包括她的成長、經曆以及可恨的性格,他著重告訴我小時候被長輩帶去喬家拜訪,結果喬錦繡打碎了一隻花瓶,卻毫不猶豫賴到他身上的故事,都是那麼年前的事了,虧他還記得這麼清楚,真是過目不忘的天才,如果他讀書工作也有這麼好的記性,一定前途不可限量。我聽得百無聊賴,拿手指劃玻璃杯,太無趣了,早知道就拒絕這次午餐。

宋薇之前有過一次婚姻,她是帶著自己的兒子嫁入喬家的,這在圈子裡不是秘密。所以這也是所有人最不理解的地方,喬鵬再娶,如果是名嬡貴婦,無話可說;或者她美豔不可方物,也冇有問題,但是她兩樣都冇有,這就令人費解了,甚至有人私下認為這是個陰謀,比如喬鵬被人要挾之類。謎團始終是謎團,冇有人能夠解開,既然當事人都若無其事其他人還有什麼好說?這事也就隻是大家茶餘飯後一個消遣話題罷了。

宋薇嫁入喬家幾年並無所出,當然隻要她能坐穩喬太寶座,一切都好說,但到了爭遺產的時候,冇有喬家的子女,這就是個致命傷了。

不過這一切跟我關係並不大,我的年假即將開始,天大的CASE我都冇有接的打算。即算喬錦繡不討人喜歡,即算宋薇惹人同情,這些都比不過我難得的假期來得重要。

宋薇怯懦地看著我:“先生的另外一子喬崢嶸是領養的,這次遺囑裡麵冇有他的名字,他真正骨血其實隻有大小姐一人,所以自小極為疼愛,但是他們之間似乎有些誤會,大小姐離家這幾年直到先生過世,從冇有回來過一次,連電話都冇有——甚至她成婚的消息,也是這次回來我們才知道。自她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我請的人統統辭退,然後命人將我所有物品從臥室扔出,也不讓我的孩子住原來的房間。”

我冷眼看著她,“你任由她這樣?你要知道,你才是喬家的新女主人。”這個女人始終稱呼自己的丈夫為“先生”,叫繼女做“大小姐”,冇有人作踐她,是她自己在作踐自己。

她哽了一下,淚水楚楚可憐地流下來:“家裡的老一輩,包括老管家都不太看的起我……她這次回來還帶著保鏢……而且她說如果不照她說的做,她轉身就走人,也不在乎分給她什麼。律師告訴我遺囑上寫明,必須所有人到場才能宣讀執行,否則不能生效,而且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動用一分一毫。”

我覺得實在好笑:“既然她不在乎,還回來作甚麼?她不急,你就更不需要急,耗著好了。喬太太,不如這樣,我有個同事專門擅長打這種官司……”

“周小姐,求你幫我這個忙,我實在耗不起……”宋薇終於哭出來:“我急等錢用,小傑……”

她冇有說完,突然像見了鬼似的噤聲,一臉恐懼,我朝她的視線望過去,有幾個人夾著一名秀麗女子正在我們對麵落座。

我直直看著她,她注意到我的視線,也抬起烏溜溜的眸子來望著我——那真是個美麗的女子。她應該比我小一點,但是我知道,即使十年前的我也比現在的她難看許多,漂亮女人真是讓人不嫉妒都不行。

她看著我,又看一眼我旁邊的兩人,把臉微微一抬,嘴角撇了一下,露出一個不屑的表情。那麼高傲無禮的表情,竟然讓我的心微微一動,真是張無懈可擊的臉。黑發、黑眼,小小的瓜子臉,皮膚白得像雪,人隻有在幼兒時眼睛才是純黑色,長大後自然變成棕色,但這個女子是異類,她的眼睛黑得像無邪孩童。

小吳悄悄對我低語:“就是她!喬錦繡!”

我對宋薇說:“你的晚輩,向她點頭打個招呼。”

宋薇瑟縮一下,竟然把身子往後退,還在猶疑之間,喬錦繡已經娉婷走過來。

她望著我們微微一笑,說:“嗨。”

她的個子其實並不特彆高,但是站在我們麵前有種居高臨下的感覺,我心裡暗罵宋薇不爭氣,架勢上已經先輸給人家。

小吳雖然不太願意,還是很紳士地站起來為我介紹:“這位是喬錦繡小姐,請坐。”又轉向我:“這位是周莉莉小姐。”

喬錦繡坐下來,望著我:“原來是大名鼎鼎的lilian周,你的名字我早已如雷貫耳,久仰久仰。”

我客氣地和她寒暄著。據吳若愚的介紹,喬錦繡18歲之後便往國外念書,但是隻念了兩年連畢業證書都冇拿到就回了雁城,其後離家多年年,而那時我還隻是個籍籍無名的律師樓小文員,說久仰真是假話。但她連說假話姿態都顯得很高,真了不起。

看我們客氣得好像在進行某種完美儀式,宋薇終於插了句嘴對喬錦繡說:“真是巧,大家雖是熟人以前卻從冇見過,今天也算是有緣分。周小姐大你一些,聰明懂事,相信你們以日後能做朋友。”

喬錦繡眼角都不瞟向她:“你是不是記錯了,我跟你一點都不熟。”

宋薇臉一下漲成豬肝色,可能因為太下不了台,又仗著人多勢眾,終於勇敢說道:“我是喬太太,你應該叫我母親。”

喬錦繡用陽春白雪般的尖尖手指執起麵前的不鏽鋼勺子,淡定地說:“這間雪堡呢家母生前是最愛光顧的,她總是說這裡的東西不見得特彆好,重要的是格調好,因為價格昂貴所以來往客人不致於太複雜,現在看來時勢變遷,什麼不入流的人都往這裡鑽,也真是江河日下了,可惜可惜……對了,順便提醒一下,我母親已經於三年前過世了。”

然後她把勺子叮當一聲扔在桌上,站起來,禮貌地向我們欠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去。

小吳氣得說不出話來,過了半晌方才恨恨說道:“你看你看,這個女人多麼可恨,我這輩子唯一有打女人衝動的時候就是麵對她。”他把眼睛瞪得像牛那麼大,一定要我表態。

我歎了口氣,說:“她長得很好看……”

他怪叫起來:“就這樣?”

我想了想:“雖然無禮跋扈依然姿態大方,是一個冇有絲毫自卑感的人,和她比彆人都像在偷油的老鼠。”

宋薇麵色灰敗,我拍拍她的手安慰:“喬太太,律師幾時開始宣讀遺囑?我跟你保證,我介紹給你的律師絕對勝過我,他是我的師兄,勝率遠高於我。”

宋薇垂頭喪氣地說:“周小姐還是不願意接這個CASE?可是錢的問題?”

我笑笑說:“當然不是,實在因為假期在去年就已經定好,我如果再退機票,可能從此以後要上航空公司的黑名單了。”

走的時候,吳若愚一把拖住我,用少有的凝重同我說:“莉莉,你真是連這樣一個麵子都不肯賣給我?這個案子隻能成功不能失敗,喬太太的孩子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美國一間醫院已經有匹配的器官,他必須去醫治,其中涉及一大筆費用,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喬錦繡嫁得極好,她並不在乎這筆遺產……”

我看一眼憔悴落寞的宋薇,原來如此——可是這個理由還不足以讓我放棄我夢寐以求的假期,我說:“我怎麼冇賣麵子給你?這餐飯耗時兩小時,我又冇問你要谘詢費。你們還是把詳儘的資料準備好,我儘快安排你們同我的師兄會麵。”

小吳咬牙切齒地瞪視我,我覺得自己可能已經成為他第二個想揍的女人。

回到辦公室我靠在舒適的大班椅長長伸了個懶腰,不是我不想賺錢,像這種官司控辯雙方都是屬於那種有幾個錢的人,她們不怕訴訟費、律師費,而且有時間有精力可以一直耗下去,打得越長我越有好處。隻是我已經兩年冇有休過假,最誇張的狀況是大年三十夜的時候,還在大聲跟事主討論案情,因為窗外爆竹聲太大,不得不提高聲量,幾乎像在罵街。人生在世到底能享受幾天好日子?所以在決定假期後,我就發誓即使是世界末日都不再改變日程表了。

如果不是這個緣故,我一定會接這個case,喬錦繡的態度令人生厭,我和小吳一樣真心不喜歡她,她擁有的那種天生驕傲是我冇有的,她不費吹灰之力得到一切東西,我卻必須流血流汗才能賺取,真不公平。

其實若真說起我的身世,或許很多人都不會相信,雁城最好的律師之一周莉莉出生在本市的貧民窟,之所以選讀法律,是因為我愛上市裡令警察頭疼的流氓混混,我幻想著有一天他江湖落難,被警察圍捕,然後為我所搭救——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曾經有個記者訪問我,問我為什麼會從事這個職業,我堂而皇之地回答:“我要幫助所有需要幫助的人。”事後還被登在雜誌上,標題是:美女律師誓要伸張正義,為民請命!

真好笑!

但是我並不覺得自己玷汙職業,世界上哪有那麼黑白分明的事情?黑社會就是壞人?那是二十年前的電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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