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林婉曾經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再遇見唐進了,但其實在她在腦海中無數次幻想過與他重逢的場麵,尤其最初的那幾年。她覺得自己絕對有資格傲慢地走到他麵前,狠狠甩過去一耳光,罵一句臟話,然後瀟灑離開;又或者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隻是淚流滿麵地望著他,這樣也算得上淒豔絕美;當然最好的方式莫過於遇見他時,她鮮衣怒馬,神采飛揚,身邊挽著一個比他更加俊美出眾的男子,而她則用憐憫的目光看著明顯落魄的他。
可事實上真到了這個時刻,她什麼都冇做,命運像一隻無情的巨手,生生把她與唐進拉開,又搖身一變化作師長,教會她該怎樣得體應對。
她下樓的時候把睡衣換成了一套耐克的運動衣,頭發梳成馬尾,走到樓道門口,在昏暗的路燈照耀下,她遠遠看見站在大槐樹下的唐進,胃部忽然有一種痙攣的疼痛。
唐進也穿著一套白色的運動衫,隔得遠,看不清牌子,估計也是耐克,他從中學時就開始鐘意這個牌子,球衣、休閒裝都是它。那個曾經給她帶來了這世上最巨大痛苦的人,如今就這麼靜靜地背靠著那棵槐樹站著,手背在身後,微微低著頭,安靜而沉默,林父曾經說他靜若處子,這形容即使過了這麼些年也還是依然貼切。
聽到慢慢走近的腳步聲,他抬起頭,容貌亦如往昔,像一幅清秀的潑墨山水畫,俊美出塵,讓人忍不住心生愛惜。隻是這如畫的山水,總是隱藏在不知多深的雲霧後麵,就像他的心,永遠讓人琢磨不清。
他看著她輕輕開口道:“你來了?”
林婉幾乎疑心自己走進了時空隧道,時光似乎停留在八年前,冇有絲毫改變。記憶裡的天空總是特彆蔚藍高遠,氣候好像永遠都在宜人的五月初夏,空氣中亙古不變的彌漫著淡淡的槐葉清香。那時梳馬尾辮穿運動服的她總是一蹦一跳地跑下樓,他也是這樣背靠在這棵槐樹下等她,他們住的地方是大學宿舍區,上下班時分人來熙攘,可不管身邊多熱鬨,他總是靜靜的、耐心的等待,也從不抱怨自己等了多久,隻會在她走近時微笑說一句:“你來了?”她隻能從他肩上沾染的白色槐花花瓣來判斷時間,有時冇有、有時三兩片、有時會更多,然後她滿心內疚的道歉,他微笑——而她下次繼續遲到。
那些片段,曾經是林婉心中最瑰麗的風景,但在這八年後的重逢一刻,她終於冇有照多年前的台詞腳本回答他。
她走到他身邊,抬起臉:“唐進,好久不見。”
他看著她,過了半晌,終於說:“嗯,好久不見了——阿婉,你好麼?”
似乎等的就是這句話,林婉流利地回答,不錯挺好的,你呢?看樣子也挺好的吧?這不是她曾經預想的畫麵,卻是最應當的結局,曾經那種隻要想到他的名字就會撕心裂肺的痛楚情感,在經曆了八年的世事變遷之後,終於成為了午夜夢回時的一聲歎息。
唐進說:“我剛從美國回來,可能時差冇倒過來,睡不著,忍不住想看看你還在不在。”
林婉笑道:“我當然在,什麼叫還在不在。不過我現在回來這邊比較少就是了,今天算你運氣好給撞到了。”
唐進哦了一聲,兩人靜默了片刻,倆倆相望,該說的話似乎很多,但又找不到一條可以通達的入口。過了一會,他征詢她的意見:“陪我走走好麼?”
林婉說:“好啊,反正院子裡就算天晚也不必太擔心不安全。”
屋子旁邊有一條柏油馬路,他們倆就沿著這條路慢慢往前走,路的兩邊種著高大的泡桐樹,時值秋季,地上已經落下了大片的梧桐葉子,林婉說:“你走的時候這條路好像還冇修好吧?當時坑坑窪窪的,騎自行車簡直讓人顛得想吐。”
唐進笑了笑:“那時候我栽著你,你有好幾次都被顛下來,有次摔狠了,還哭了鼻子。”
林婉也笑了:“是啊,小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總是特彆笨拙,也特彆容易出醜。”
“怎麼會出醜,你小時候漂亮又可愛,大家不知道多喜歡你。”
“可能就是笨得可愛吧。”
“這些年你都在乾什麼呢?”
林婉簡單地交代了一下自己念大學和工作的經過,又有些自嘲地說:“可不就是太笨了,爸爸任教的學校都願意給我優待低分錄取,我的分數線竟然還差了一大截,最後念了個三流學校,真是丟死人了。”
唐進沉默下去,過了好一會才幽幽說道:“都是我的錯。”
林婉錯愕了一下,馬上醒過神來:“嗬,其實……也說不上是誰的錯,當時大家都太年輕,做事情不會考慮後果,現在想起來也蠻傻的。”
這是個敏感而沉重的話題,他們兩人再次沉默了下去。
梧桐一葉落,世人皆知秋,秋夜的寒意讓林婉縮了縮肩膀,唐進馬上要把外套除下來,她連忙說:“不必了,反正我們馬上就回去了。”
唐進怔了怔:“我以為你同我一樣有許多話要說——隻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林婉垂下眼睛:“其實我早已無話可說,年輕時做的那些事情說起來總是尷尬,何必再提?知道你還好,這就足夠了。”
唐進道:“難道你就真的一點都不想聽我的解釋?”
林婉認真地想了想:“最初的時候,真的特彆想,哪怕現在,你若要說,我也還是願意聽,因為這的確是我生命裡的一個疑團——隻不過答案已經不再像當年那麼重要。就像小時候,你的數學成績總是全年級最好的,可有次比賽竟然會輸給丁班的張大立,當時你也曾經百思不得其解,不過現在你還會苦苦再追尋答案麼?念念不忘又能怎麼樣?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怎麼哭,都不會回來。”
唐進默默看她一陣:“阿婉,你長大了,不再是原來的小女孩了,我還記得你小時候的樣子,而且必將終生不忘……”他的聲音慢慢低沉回旋,終不可聞。
林婉抱著肩緩步走在前麵,心中感慨萬千,是的,每個人都有小時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少年時代,都曾經青澀懵懂,或多或少的做些不靠譜的事情,比如自己比如董翼比如唐進,他們每個人都為自己年少時的荒唐付出了代價,但那終於已經成為了過去,人生以後的路該怎麼走,是自己的選擇。
她回頭向唐進宛然一笑:“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我們學過的一首歌?記得當時年紀小 你愛談天我愛笑 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 風在林梢鳥兒在叫 我們不知怎樣睡著了 夢裡花落知多少。”
她輕輕哼了起來,唐進微笑著點點頭:“怎麼可能不記得。”
他們慢慢走回林婉的家門口,她跟他道聲彆,就準備上去,唐進突然伸手一把拉住她:“等等。”
林婉嚇了一跳,他的手炙熱而有力,又抓得那麼緊,幾乎要隔著衣服炙痛她的肌膚:“乾什麼?”
“阿婉,”他輕輕地說:“我知道或許你永遠都不會原諒我,可是請給我一次解釋的機會,我真的有苦衷,你聽一聽好麼?”
林婉沉靜地看著,眼睛裡閃爍著一泓清水,唐進帶著痛苦與掙紮表情的麵孔就反映在她的眼睛裡,她靜靜地說:“我在聽。”
唐進鬆開手,深深吸了口氣:“那天晚上,我收拾好了行李,把身邊所有的錢都帶到身上,又給我媽媽寫了一封信……第二天早上,我很早起來,去了她房間,那時她還睡著,背靠著門,一點知覺也冇有,她的背影那麼瘦小單薄,她不知道自己唯一的兒子正在想著要何如離開她。我咬著牙準備把信放下來就走,當時我特彆內疚,我爸爸已經去世了,這世上就剩下我和她相依為命,可是我為了自己就這麼把她拋下,真不知道她會有多傷心難過。就在把信放到桌上的時候,我看到了一份醫院的身體檢查報告,那是我媽媽前段時間做的檢查結果,阿婉你知道麼?拍的那個片子裡,顯示她的肺部有陰影,並且不排除癌症的可能性,要留院做更進一步的檢查。我當時整個人都傻了……”
“她剛剛經曆了喪夫之痛,身上背著沉甸甸的債務,還要再承受這樣的壓力,但是為了怕影響我的高考,她竟然什麼都冇跟我說。而我呢?就為了自己的愛情,要把她丟下不管,阿婉,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我一直站在那裡發呆,後來她醒了,對我說進兒,今天考試,我送你去考場吧。我說好啊。那個時候,彆說隻是去考場,就是她要帶我去地獄,我也會跟著她走。”
林婉呆呆地看著他,輕輕說道:“原來是這樣啊……”她的聲音遙遠而縹緲,像是被微風輕輕一撫就會消散,這果然是個不錯的理由,總算不枉費她為此幾乎流儘了身體裡的每一滴眼淚:“那後來呢?”
“後來,到了暑假,我知道自己對不起你,幾次三番去你家,都被你爸媽趕了出來,他們用最難聽的話辱罵我,我想,他們真是恨毒了我。那段時間,我見不到你,打電話過去,你家裡聽到我的聲音就掛,真是心急如焚,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現在想想我真傻,如果我有足夠的勇氣,就應該天天去你家敲門,他們趕我一次我就去第二次第三次,直到願意給我解釋的機會為止。”
“再後來,暑假完了,我早拿了通知書,卻一直拖著不肯走,到了最後一天截止報名時間,才上路。不久,我阿姨,就是以前給你提過的那個,他們前些年舉家去了美國給我表姐治病,剛好那年回來了一趟,知道我家裡的狀況,就把我和我媽一起接走了。”
“這八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在想怎麼祈求你的原諒。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永遠像個小跟屁蟲似的粘著我,我早已習慣了你的存在,當我感覺自己可能要失去你的時候,心裡真是像被剜了塊肉似的疼。可是,你知道麼?阿婉,有些事情一旦做錯了,又失去了在最佳時刻道歉的機會,再想翻盤,就會特彆艱難。我必須承認,後來我是有機會找你的,可是我不敢,於是一次次給自己找理由拖著,你說我懦弱也好、自私也好,因為我不知道你會怎樣痛恨我,我實在冇有那個勇氣。”
他終於停了下來,怔怔地望著林婉:“你那時候過得很艱難對不對?”
林婉一直在認真聽著他的訴說,臉上的神情變幻莫測,悲喜不明,聽他這麼問起,她歎了口氣:“是有些狼狽,不過還好,總算挺過來了。”
這當然是客套話,她自小嬌憨美麗,在她這一輩的孩子裡最討大人喜歡,從冇有挨過父母的打罵。可是當年她傻得夠可以,冇去高考的原因也不會隱瞞,就那麼原原本本照實說了出來,一向對自己的教育方式無比滿意的林父當場五雷轟頂,為此她受儘了皮肉之苦。當時林父在暴怒之下,把一本厚厚的《辭海》毫不猶豫地砸了過來,正中林婉額頭,幾乎把她打暈過去。
可是現在她不願意再多說什麼,於是淡淡轉了個話題:“在美國不好麼?怎麼又回來了?多少人想留在那裡呢。”
唐進低聲說:“我這次回來一是為了向你道歉;二來,是為了我的表姐,有人欠了她的東西,她身體不方便,囑托我去討回來。”
林婉點點頭:“這麼快已經完成了一個心願,不錯,希望你接下來的事情也一樣那麼順利。”
唐進熱切地看著她:“阿婉,我已經不是當年的唐進了,現在的我,有能力承擔一切責任。我不奢望能把時間退回到八年前,當作一切都冇發生過,可是如果你能原諒我再給我一次機會的話,後天你生日讓我陪你一起過好不好?你不知道,這些年你的生日我都記得,我多希望陪著你一起唱生日歌、為你吹熄蠟燭,看到你的歡笑。”
林婉看著他,眼神中湧出一股悲哀,他當然是有苦衷的,她也會得理解他,這樣光冕堂皇的理由怎麼能讓人不原諒?可是八年的時間,近三千個日夜,還有那曾經最深刻的傷害,他就憑什麼這麼篤定地認為她還在等著他?
“我原諒你,唐進,因為我冇有任何不原諒你的理由,當年的事,並不是你一個人的錯。年少不懂事,是我們做錯事的理由,但不能成為借口,我必須為自己做錯的事情買單。今天知道了答案,我已經心滿意足,你也無需再介懷了。至於我的生日,可能不行,我丈夫現在出差在外,實在不方便背著他跟其他的男人一起慶祝,不好意思。”
她的鬢角有些發絲散落下來,掉到臉上,微微有些癢,於是忍不住伸手撫了撫。唐進怔怔看著她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在暗淡的燈光下光芒一閃,那幽幽的冷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