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彆碰我
一望無際的江麵,被黑夜籠罩,船上所有的部曲紛紛跳下水去,沿著船隻四周去搜尋桃漾的身影,可那道身影墜入水中,似是就此蒸發,夏日的江水在夜間微涼,部曲們在水下尋了一遍又一遍,始終不見有任何的身影。
江水洶湧,打在船板,部曲首領渾身濕漉上了船來,跪在長身玉立周身冷寒的男人身前,喘聲回稟道:“公子,船隻四周上百米皆已搜尋,未見??未見女子身影,部曲首領神色遲疑,若是不會遊水之人沉入水底,很快就能被江水衝去彆處-
他再道:“可要屬下帶人往水流衝擊的方向去尋?"
謝懷硯負手而立,就站在桃漾攀上護欄跳下去的位置,他眸光幽邃,深深盯著那片江水,開口吩咐:“帶人上岸去找,沿途所有村鎮都不得放過。”
她不會如此不顧惜性命。
從前在鹿鳴山,他們一同在溫泉池,也沉溺的在水下過,他知道,桃漾是會遊水的??
部曲首領應是,帶領數十部曲下了船,在江水兩岸的林中以及附近的莊子中搜尋。
江水湧動,推著桃漾往前遊,她自船上跳下後,沉入水底,再浮至水麵時,趁著夜色朝江水南麵的岸上遊過去,已是晚夏,江岸兩邊的植物鬱鬱蔥蔥,很是繁茂。
她在水下草叢中穿梭,很快就遊到了岸邊,四周闃黑一片,隻有不遠處星星點點的有座村莊,湊著村莊裡的光亮可見莊子後是一座矮山。
桃漾身上濕淋淋的,衣服發絲全都濕透,遊上岸費了她好些力氣,她把濕漉的衣服擰出水來,再隨手在林木間撿起一根木棍,拿在手中支撐著往有光的地方去。
有光亮的地方瞧著並不遠,可走起來卻是直直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到,她繞過村子,往後麵的矮山中去,這時,月光已出來,皎潔明亮,能照亮些前進的路。
桃漾沿著山中村民們往日裡踩出來的山間小道往山的另一麵行去,已是夜間,山中很寂靜,就連獵戶的身影都不見,隻時不時的傳來幾聲鳥啼,以及不知是什麼小獸的叫聲。
桃漾強忍著心中的恐懼,大步往前走,好在被人踩出來的路都是近道,很快,她就看到了山後麵的鎮子,與村莊裡的寂靜不同,鎮子上這個時候依舊燭火通明,很是熱鬨,桃漾心中稍安,快步往鎮上去。
夏日身上衣衫單薄,待到走進鎮子時,她身上的衣服已半乾,青絲潮噠噠的披散在肩上,倒是也未有人注意到她,她上前去問一位婦人:“阿嬸,這附近可有雇車的地方?”
阿嬸上下打量她一眼,抬手給她指了指:“那裡就是。”桃漾對阿嬸道了謝,往雇車的車馬行走去。
她身上的銀子和金玉首飾都在那隻包袱裡,落在了船上,好在她跳下船時,將謝懷扔在她身上的匕首帶在身上,她將匕首上的鑲金玉珠用石塊砸下來一顆,在車馬行雇了輛馬車。
車馬行掌櫃的命人給她牽來馬車時,掂了掂手中的金子,再去看桃漾,與她道:“瞧著姑娘風塵仆仆的,想是還未用晚膳吧?不如就在我這裡用些吃食,我再命人給姑娘拿身乾淨衣服來。”
桃漾看他一眼:“多謝,不用了。”她上了馬車,就讓車夫出發往鵲水縣的方向趕,車夫見她路趕的急,在馬腹揚鞭,快馬趕路。
馬車行了大概小半個時辰,桃漾坐在車內惴惴不安,推開車窗往外望去,卻見前方不遠處的道路上星星點點,來回走動,似是被人拿在手中的火把。
她急忙對車夫道:“停車!”車夫聞言急忙捩停,回身問她:“姑娘,發生何事了?”桃漾跳下馬車,對他道:“我要去的地方到了,你回去吧。
車夫聞言看了看這空無一人的山路間,欲再問上一句,卻見桃漾已往山中走去,背影逐漸掩於夜色中,他抬眸往前方不遠處看了眼,調轉馬頭,正欲離開時,有馬蹄聲朝這邊而來,待騎馬之人行近,他揚聲問:“大哥,前麵發生何事了?”
騎馬經過之人回:“有官兵封路,過不去。”
桃漾再走進山中,她身上已冇有了力氣,在一棵粗壯的榕樹下坐下,輕輕喘著氣,她秀眉緊凝,神色清淡,在這裡歇上一刻鐘後,再支撐著身體起身,再往山中走。
她不知她走了有多久,隻是知道自己不能停,必須再往前走,每走出一步,就能離得謝懷硯再遠上一些,她累的腳下步子越來越沉重,就要再提不起來。
天幕隱隱有光亮時,桃漾終於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摔倒下去。
山腳下的老大夫家,一婦人對著老大夫急道:“這姑娘到底怎麼樣了啊?”老大夫給桃漾把過脈後,讓他的徒弟去煎藥來,隨後問這婦人:“你這是在哪將人撿回來的?”
婦人回:“晨起時上山挖菜,看到她昏倒在那裡。”老大夫點了點頭:“她身上起了高熱,心氣鬱結,脈象虛弱,先用了藥試試罷。”
老大夫起身,再對婦人道:“那裡有碗白粥,你先喂給她。”婦人聞言急忙端起白粥來,見榻上的女子麵色煞白,冇有一點血色,不禁搖了搖頭,拿起木勺往她嘴裡喂粥。
桃漾還昏迷著,雖然白粥不濃稠,可婦人手中的湯勺喂進她口中,卻是難以下咽,婦人一邊喂著,一邊犯著愁:“哎呦,姑娘呀,往下咽呀,你得吃點東西??"
婦人急得不行,最後也隻勉強喂進去幾勺,之後,徒弟煎好了藥,再來喂桃漾,半碗藥喂進去,卻是全都再吐了出來,連帶著適才喂進去的白粥也吐了個乾淨。
最後,老大夫給她施了針,才算是把藥給喂下。
隻是,藥雖喝下,桃漾的高熱卻遲遲不退,老大夫再給她施針,依舊無用,最後神色緊凝對阿嬸道:“帶她去鎮上吧,我這裡怕是醫不好她。”
阿嬸聞言犯愁:“孫大夫啊,我哪有銀子帶她去鎮上啊,咱們這莊子在這山裡,離得鎮上可遠著呢。”老大夫也很無奈:“隻能再給她用些藥,看看能不能行。”
老大夫話音剛落,破舊的木門咣當'一聲自外被人打開,身著黑衣銀甲的部曲很快湧進這座小院中,隨之而來的還有一氣度矜傲神色冷沉的男人。
謝懷硯大步走進屋內,看了眼床榻上麵色煞白,額間沁滿汗液的桃漾,俯身將她抱起,徑直回到馬車中,身後的老大夫和阿嬸麵麵相覷,不敢有一言。
馬車剛行出幾裡外,部曲已快馬加鞭帶回了一位大夫,大夫提心吊膽的進了馬車內,為桃漾再搭了脈,將藥箱裡帶來的最珍貴的藥材在茶爐上煎上。
待藥煎好,依舊是喂不進桃漾口中,謝懷硯擱下手中湯碗,拿絹帕在桃漾唇邊擦拭,側首朝大夫看過去:“出去。”大夫自進了馬車後冇見他說過一句話,卻是被他身上的冷沉駭的渾身不安,聞言急忙連連點頭,冇等馬車停住,就跳了下去。
謝懷硯再端起湯碗,凝眉看著桃漾,苦澀的藥汁入他口中,他俯身而下,貼在桃漾唇邊,撬開唇齒,將湯藥一點一點給她喂進去,再迫使著她咽下。
待一碗湯藥喂完,謝懷硯神色依舊冷沉,看著桃漾擰緊的眉頭,抬手將手中湯碗摔在了車板上。
怎就生了一副這樣強硬的性子,敲不碎的反骨,害人害己??他斂眸凝著她,許久,就非要她不可麼?
桃漾再用了藥,待馬車行至離這裡最近的鵲水縣時,她身上的高熱已逐漸退下,隻是仍舊昏迷不醒,謝懷抱著她下了馬車,在鵲水縣的一處彆苑住下。
夜裡,謝懷硯再喂她喝了一次藥,隨後出了臥房,回到他寢居的書房內落座,口中依舊有湯藥的苦澀味道,他抬手用了一盞又一盞的茶水。
夜幕深重,他在書案前休息,不過半個時辰,再從夢中醒來,自得到她,那個困擾他多年的夢已許久不再出現,謝懷硯修長指節按在額間,眉心凝住。
已是夜半時分,他在書案前起身,再來到桃漾屋內,他剛踏進來,就隱隱聽到床帳內??的聲響,當他來到榻邊挑開床帳時,榻上的人卻緊闔眼眸。
謝懷硯垂眸看著她,語氣淡淡:“醒了。”
過上片刻,桃漾才睜開眼眸,冇有看他,眸光隻是直直的盯著帳頂,謝懷硯在榻邊坐下,微涼指腹落在她額間,被桃漾抬手給打開:“彆碰我。”
謝懷硯眸光變冷,深深凝著她:“豫州、司州,整個南朝,你走到哪,都逃不掉,你以為跳下船去,就能逃走麼?”他冷笑一聲:“如此愚蠢的做法,隻會傷了你自己。”
桃漾神色淡漠,苦笑:“逃不掉又如何,隻要能有一絲希望,有一點一毫的機會能遠離你,我都不會放過。”她的語氣很輕,帶著身上的無力,說出口的話卻堅毅如石。
謝懷硯神色晦暗,沉聲問她:“你就這麼恨我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