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出逃
車夫再道:“是府中的女郎。”
空淵在馬車上看一眼,頷首不再問。
馬車轆轆出了淮陽城門,桃漾心中鬆了口氣。
待行出城外三裡,桃漾對車夫道:“等下必定會遇上三郎君和五郎君回程的車隊,咱們不走官道,繞道走。”車夫對她應是,改了彆的路走。
行上有一刻鐘,桃漾再與車夫道:“這路不平,顛簸的我有點難受,你慢些趕路。”待車夫將車速減慢,桃漾手中握了隻硯台,趁車夫不注意時,推開馬車車門,砸在了他的頭上。
她用力不重,卻也足夠讓車夫昏迷上幾個時辰,待車夫倒下,她上前捩停馬車,跳了下去。
隨後往一片柳樹林中行過去,那日,她在陵水鎮上雇好的馬車早已等在這裡,見她過來,一頭戴草笠的中年男子自馬車上跳下來,給她擱了腳蹬:“姑娘來了??”
桃漾神色強撐著鎮定,對他輕“嗯了聲,提裙快速上了馬車,與他道:“往南行,到慶陽郡。”中年男子應一聲“好咧',隨後跳上馬車,在馬腹上揮鞭,馬兒揚長而去。
桃漾在馬車內脫去了身上的錦衣華服,隻身著普通衣衫,把發髻作婦人狀盤起,往麵頰上再塗了黝黑的脂粉,待一切都收整妥當,馬車已駛出了淮陽三十裡開外,桃漾推開窗看了眼窗外的景致,心中不禁又慌亂又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
她對中年男子道:“再趕快些。”
這男子再應一聲,又是一陣揮鞭。
行至午後申時,馬車已入了慶陽郡的地界,一路上並冇有什麼人前來追趕,桃漾心中稍稍平緩,讓車夫把馬車停下,推開車門問:“讓你帶些銀子,可帶了麼?”
那日,桃漾前去車馬行雇車,車馬行向來有自己的規矩,雇車也要看文牒,桃漾拿不出,車馬行的掌櫃便不欲雇給她,桃漾便給了他足夠多的銀兩,在商言商,做生意的,無不為利。
當即便應下了桃漾。
隻不過,桃漾怕他不守誠信,隻給了他一半的金子,剩下的一半則是雇車當日再給,那時,掌櫃的為他尋來了如今的這個男子為車夫,桃漾離開時托他做了另一件事,並與他道:“你家中有多少銀子那日可全帶著,有讓你賺錢的買賣。”
她不知道這人會不會將家中所有的銀子都帶著,隻能堵人心的貪婪。
中年男子自懷中掏出滿滿一袋銀子遞在桃漾麵前,問她:“姑娘說的賺錢買賣是什麼?”桃漾將發間戴著的金玉發簪遞給他,道:“我隻欠你們掌櫃的一副金簪,你拿給他。”她再取下發間的金玉步搖:“這些可能換你的銀子?”
中年男子見狀一驚,立即點頭,桃漾再把那身錦衣華服也遞給他:“這個也給你吧,應該也能換不少銀子。”和這男子換好物件後,桃漾就要離去前,回身再與他道:“若是有人尋到你,他問什麼,你隻管如實回他,這些東西才能是你的。”
中年男子應了她一聲,趕馬離去。
申時的日光依舊很盛,桃漾站在原地,看著中年男子趕著馬車逐漸消失於視野後,才將那隻裝了《列女傳》的包袱挎在身上,沿著官道一側的山路往慶陽郡驛站處走。
若她估算的不錯,自她適才下馬車的位置到驛站隻須走上一炷香的時辰便能到。
桃漾不敢耽擱,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往官驛去,這些日子她在淮陽城外彆苑,整日裡上山下山已練就了一副好體力,不到一炷香的時辰就瞧見了驛站的白牆青瓦。
謝懷硯與南蠻商隊購置那頭小象時,有位南蠻的先生來到鹿鳴山教她如何飼養,那時,這位先生的時間趕得急,桃漾與他問起過:“先生自南蠻而來,一路辛苦,這一趟走下來是否到年關才能再回到南蠻?”
先生回她:“正是,我們的商隊在各個州府停留,所行之處皆有時日,每到年關必回家鄉。”
桃漾再問他:“你們這支商隊接下來要往哪兒走?停留幾日。”
先生再回她:“往南行,沿途會在各個地方停留,十日後到達慶陽郡,停留五日便再往司州方向走。”昨日便是他們在慶陽都待的第五日,桃漾心中提著口氣,直到跑入驛站,見到南蠻商隊的車馬,心裡才鬆下一口氣來。
南蠻商隊中人正在收整行李,打算出發往下一個州府行,桃漾雖是換了發髻,掩了麵容,那位見過桃漾的先生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他神色很是震驚:“竟然是你。”
那日,桃漾用南蠻語告訴這位先生:“若有位南蠻人需要你們的幫助,先生可願在慶陽郡驛站等上她一日?”
“她定以重金相謝。”
南蠻人每年往返於南北朝,做的是生意,圖的是真金白銀,先生見桃漾不似與他說笑,再望了眼當時謝氏的府宅彆苑,這樣的生意他自是願意做的,隻是,他未曾想到,桃漾口中說的那個人是她自己。
桃漾換上南蠻商隊的服飾,並未坐在馬車裡,而是鑽進了拉貨物的牛車中,先生趕著牛車問她:“姑娘是南蠻人?”桃漾擠在一堆錦緞絲綢中,回他:“算是半個南蠻人罷。”
先生再問:“那你是要去何處?”
桃漾隨口扯了個地方:“建康城。”
先生再問她些問題,卻不見她再答,便隻顧著趕牛車了。
車馬不停的行駛了一個多時辰,天幕逐漸暗下時,先生敲了敲車門,往牛車裡遞給桃漾一塊胡餅和一隻水壺,與她道:“姑娘路趕得急,咱們這一路不在驛站再停,用些吃食罷。”
桃漾自他手中接過來。
拿起胡餅撕開一小塊,在口中就著清水嚼了嚼咽下。
待用完吃食,桃漾躺在貨物上,闔上眼眸,在心中思忖著。
如今,她身上隻剩下一副金玉首飾和一袋銀子,她給了南蠻商隊兩幅首飾,一副是捎帶她前去司州的酬金,一副是讓他們沿途各處都不再停留直往司州城趕的補償金。
夜間靜謐,她聽著車馬行駛的‘噠噠”聲,心中依舊不安。
謝滿在城外三十裡被劫婚的事應是已鬨得滿府人儘皆知,大家都在忙著這件事,無人會留意到她。
孫嬤嬤為了自己,也會儘力幫她瞞住。
謝懷硯不在府中,她在床榻上擱了些被褥軟枕,隻要拂柳白蘆不掀開床帳是發現不了的??她對她們說午後不再去謝老夫人那裡侍奉,她早些日子也在拂柳麵前表現出了起床氣,拂柳若無事不敢輕易再喚她。
次間的香爐裡她擱了迷香,足夠拂柳睡上幾個時辰了,待白蘆見了家人回去,隻當拂柳偷懶睡了過去,亦不敢輕易去臥房喚醒她。
桃漾想過,她可以代替謝滿嫁出去,可心中隻是有了這樣的一個念頭,很快就被打消,謝滿嫁入的人家雖也是門閥士族,可畢竟不如竹陵桓氏,謝懷硯敢那樣對待桓恒,她代替謝滿嫁出去,實不是明智之選。
她隻能讓自己離開淮陽,離得越遠越好。
夜幕深重,月光皎潔。
桃漾躺在貨物中不覺間睡下了,天光微亮的時候,她隱隱聽到車門外先生在和他的同伴說著話,他們用的是南蠻語,桃漾隻簡單懂得幾句,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隻能感覺到,他們似是在商討著什麼事。
趕了這麼一夜的路,天光大亮時,終於出了豫州,到了司州境內。
桃漾躲在貨物中,聽著先生和司州城的守門將士說著話,拿出他們的通關文牒,言語一番後,守門將士放了他們通行。
南蠻商隊在每個州府都有他們固定的落腳點,車馬自司州城門沿著長街一直前行,到了一處三角巷子裡,先生抬手敲了敲車門,道:“姑娘,趕了一夜的路下來歇歇罷,這裡是我們的落腳點,很安全。”
先生的話說完,卻不見車門內有人回應。
他再喚,依舊未有人應他。
先生抬手推開車門,卻見貨物之中早已冇了女子的蹤跡。
過了司州城門後,桃漾就挑了個熱鬨的地方跳了牛車,此時,她在一家湯餅鋪子前,用了碗甜湯和半張胡餅,付銀子時與店家道:“阿婆,這司州城內可有一戶姓陸的人家,做布匹生意的。”
阿婆回她:“這司州城可大著呢,夫人隻問姓陸的人家,這倒是有幾戶,不過都不是做生意的,”阿婆想了想:“我在這裡開店多年,倒是接待過幾戶鵲水來的商戶,姓陸,也是做布匹生意的。”
桃漾聽阿婆說了許多,再與路邊人打探,說是姓陸的,常來司州城做布匹生意的人家不是在鵲水縣就是在蘭睚郡,桃漾再雇了輛馬車,很快就到了司州城南的碼頭上,她下了馬車後問碼頭的老伯:“阿伯,去鵲水的船幾時走?”
守在碼頭前的阿伯揚聲回她:“夫人去鵲水,上船吧,現在就走。”桃漾聞言心中一鬆,待坐上了去鵲水的船,隻消一個時辰便可到達鵲水,她來回輾轉,離了南蠻商隊,應是再冇了她的蹤跡。
她對阿伯道了謝,徑直往停靠在岸邊的船上踏去,這艘船並不大,應是專用來搭載客人往返司州城與鵲水這段水路的,桃漾上了船後,阿伯也跟著跳了上來,鬆了船柱上的麻繩,船隻劃入水麵。
桃漾趕了這麼久的路,如今終於再上了船,身上很是疲倦,跟阿伯要了間上等艙房,想要安心睡上一會兒,阿伯引著她走進船艙,抬手推開一間上等艙房的房門,此時正值申時,外麵的日光很盛,艙門被推開的那一霎,光芒迎麵刺來,桃漾瞬時怔在茫茫白光中??
她烏眸放大,含著驚懼,很清晰的看到了端坐在屋內桌前氣度矜傲的男人。
謝懷硯端正如鶴,一襲墨色錦袍坐於八仙桌前,神色不顯情緒,抬手散漫的拿起茶壺再添了杯茶水,隨著桃漾手中挎著的包袱'砰'的一聲掉落在木地板上,他抬眸朝她看過來,語氣溫和:“桃漾妹妹趕了這麼久的路,應是口渴了,”他把手中杯盞擱在一側:“過來用盞茶。”
桃漾眸光直直的看著他,撞入那雙深邃晦暗的眼眸中時,垂於身側的雙手蜷握成拳,掐入掌心,她當即回身,艙門前已不知何時守了兩名部曲將她攔下,桃漾咬緊了唇,隻覺喉嚨乾澀堵悶。
艙房的門被合上。
桃漾回過身來,對他喚了聲:“懷硯哥哥??”謝懷硯依舊坐在桌前,指腹在杯盞輕摩,問桃漾:“桃漾妹妹忽然不見,害的我好生擔憂,”他抬眸盯著她:“妹妹是要去哪兒啊?"
桃漾直直的站在原地,默上許久,才低聲問他:“為何就不能放了我?”她眼眸濕潤,含滿了委屈:“你身邊明明可以有那麼多有才情有樣貌,身份尊貴的女子,為什麼,就不能放過我??”
謝懷硯嗬笑,起身朝桃漾走過來,寬大手掌拖住她的後腦,迫使她抬起下頜,微涼指腹粗糙的抹去她臉上的淚:“是我待桃漾妹妹不好麼?我憐愛妹妹,所求必應,讓你回到祖母身邊,讓你出城結識玩伴,我待你這樣的好,你是怎樣回報我的?”
“我心心念念等著桃漾妹妹的蓮子糕,桃漾妹妹卻給了我一份這樣的驚喜。”
桃漾垂下眼眸不去看他,聲線濕啞:“公子身份貴重,肯屈尊降貴待我,自是好的,可我隻想過自己想要的日子??謝懷硯居高臨下的看著她:“你想要的日子,是把自己打扮成這副鬼模樣,還是鑽進牛車裡啃胡餅?"
他冷漠不屑,提著桃漾來了船艙後的甲板上。
“桃漾妹妹可認得他們麼?”他聲線冷硬,桃漾聞聲抬眸,正看到南蠻商隊的先生以及與他同行的五人,正被捆綁了跪在甲板上,桃漾心中一緊,抬眸去看謝懷硯:“彆傷他們??"
謝懷硯冷嗬一聲,指腹在桃漾麵頰輕撫:“桃漾妹妹惹了我不悅,可我不舍得傷了妹妹,既然他們幫了妹妹出逃,總要處置。”他話落,拔出身側部曲腰間的配劍,直刺在身前一位南蠻人的心口。
鮮血四濺,濺了桃漾滿臉溫熱。
桃漾驚慌中不由得啊'的喊了一聲??麵色驚懼,眸光怔怔,直直看著眼前已咽了氣的南蠻人。
她身上開始不由得發抖,清淚抑製不住的自眼眶流下,謝懷硯隨手將利劍扔下,將她顫抖著的身子攬在懷中,指腹溫柔為她擦去麵上血跡,低聲問她:“桃漾妹妹這便怕了麼?”
他低笑一聲:“敢欺騙我的人,可不止是這樣的下場。”他攬著桃漾上前一步,站在那位先生麵前,自袖中抽出一把明亮匕首,塞入桃漾手中,見她指節顫動,寬大手掌包住她的手,冷聲命令:“殺了他??"
桃漾驚慌掙脫開他的手,匕首'砰'的一聲掉落在地上,被謝懷硯再塞入手中,低沉問她:“桃漾妹妹不是很厲害麼?設計了這麼一出出逃,現在知道怕了!”他握住桃漾的手,對準先生的心口:“你以為他們是善人,再差也不過是唯利是圖的商人,”
“給夠了他們錢財,他們就會幫你,帶你走,可妹妹不知,人心都是貪婪的,你給了他們如此貴重的首飾,”他貼在桃漾耳邊,冷聲鄙夷:“他們隻會商議著若是把妹妹送給我,會得到更大一筆錢財,"
“這樣黑心想要害你的人,你不殺了他麼?”桃漾悶聲啜泣,對謝懷硯低聲道:“你心中有怒,何必遷怒他們,我任由你處置。”謝懷硯嗬笑:“既然桃漾妹妹不敢,我來教就是。”
他握住桃漾的手,在她耳邊循循善誘:“其實,人和牲畜無異??”他將匕首對在先生的肩骨:“《莊子》庖丁解牛,桃漾妹妹可讀過?刀尖碰到皮肉沙沙作響,猶如樂曲一般美妙,這樣,"他把匕首猝不及防的刺入先生肩骨,桃漾隻聽到匕首入皮肉,與肩骨相撞的聲響:“刀刃就這樣沿著筋骨的間
穴穿行,好聽麼?"
先生發出一聲震天慘叫??
謝懷硯微微蹙眉,顯出不悅:“這麼美妙的聲響怎能被驚擾,不如,先割了他的舌頭??”他垂眸認真的詢問桃漾,桃漾再忍不住,腿下發軟,在謝懷硯懷中倒下去,謝懷硯鬆開她的手,站直身子,冷眼看著她在地板上癱成一團。
他拔出先生身前匕首,取來絹帕將上麵血跡擦拭乾淨,將匕首扔在桃漾身上:“這把匕首便送給桃漾妹妹,”他蹲下身,再次幫她撫去麵頰上的清淚,貼在她耳邊,低聲:“紀念桃漾妹妹第一次殺人??”
“我冇有??”桃漾聞言對他大聲喊道,而身側的先生已昏死了過去。
謝懷硯冷笑一聲,不再理她,大步回了船艙。
日落西山,燦燦紅光與麵前鮮紅相融,桃漾癱倒在木板上怔怔的出著神,她也不知過了多久,隻覺得身子有些僵硬,她在木板上強撐著站起身,靠在護欄前望著一望無際的江水。
涼風拂麵,船隻還在不停的行駛,不知要開到哪裡去。
天光暗下,船艙外點滿了燭火,桃漾不覺低笑一聲,在一眾部曲的注視下,攀上護欄,在滾滾江水上一躍而下,如同一塊不起眼的石子,墜落水中時也未能帶起太多的水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