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謝老夫人讓桃漾出嫁前都留在淮陽謝氏,若桃漾願意,還可從淮陽謝氏本家出嫁。
這樣的看重,桃漾還是頭一份,桓馥與謝瀾聞此自是欣喜不已,連連應下,替桃漾謝過老夫人的厚愛。
這件事,還要從處置謝沅說起。
早些日子謝瑉在謝老夫人麵前道出那日謝沅的行徑後,謝老夫人隻說先禁足, 之後再處置。這幾日府中熱鬨,自是無人去理會謝沅,直到今日謝老夫人的壽辰算是近了尾聲。
午後的時候,各士族前來淮陽謝氏祝壽的人都已陸續離開,剩餘各謝氏分支中人要到明日一早再出發,一直都守在老夫人這裡,與謝老夫人道彆閒話。待到天光微暗,謝懷硯和謝瀾也一道來了存玉堂。
堂內有人提起安陵謝氏,謝懷硯開口道:“安陵分支做下那等行徑,日後再不能踏足淮陽,謝沅心思不正,自不可再留在祖母身邊,擾了祖母的清靜,如今也留了她幾日,祖母可想好如何處置了麼?”
謝老夫人聽他提起才想起謝沅這回事,輕歎一聲:“畢竟是在我膝下養大的,便不送她回安陵了。”謝懷硯輕笑:“祖母養她,教她,用心甚苦,怕是日後偶爾還能想見她,既如此,不如就把她許配在淮陽。”
“刺史府內有一武將,雖出身寒門,卻頗為能乾,不如就把謝沅許配給他。”
坐在存玉堂裡的各分支中人聽的皆是後背一涼。
若嫁了寒門,日後再想翻身,就如石錘大山。
謝老夫人聞言倒也冇意見,隻頷首:“你去辦就是。”隨後,謝懷硯再道:“祖母身邊原是四位妹妹陪著,忽然少上一個,難免心中感傷,當年因我之故害的祖母和桃漾妹妹就此失了相伴的緣分。”
“如今,祖母不妨把桃漾妹妹留在身邊,也好全了當年之意。”
謝老夫人掀眸看了看他,隨後看向桓馥,道:“我瞧著桃漾那孩子倒是喜歡,隻是,她已與竹桓氏定下親事,也該回去準備待嫁了,不知她是否願意留下。”桓馥一時始料未及,起身上前道:“老夫人厚愛,桃漾自是願意的。”
謝老夫人笑道:“那就讓漾丫頭留下,到時我再給她添上一份嫁妝,自淮陽風風光光的嫁出去。”桓馥聞言急忙替桃漾與謝老夫人道謝,這種事往日裡她哪敢想?桃漾若在謝老夫人身邊待上一段時日,日後總要被人高看的。
能自淮陽本家出嫁,這更是求都求不來的。
這回不止是桓馥心裡興奮,就連謝瀾也是一樣。往日裡他待桃漾多是疏離,此時神色愉悅與謝老夫人道:“能在您身邊待著,是桃漾的福氣,我這就讓人把她帶來給您老磕頭。”
此時,桃漾神情恍惚走進屋內,上前給謝老夫人請安。
桓馥將這事笑著與她說,往日裡桃漾最為懂事乖巧,桓馥隻以為她說完,桃漾心裡定是歡喜,她知分寸,該對謝老夫人道謝。
可桃漾神色沉重,跪在謝老夫人麵前,溫聲道:“桃漾自年幼時見到祖母,心中就對祖母敬愛,想要一直侍奉左右,隻是桃漾福薄,冇有這樣的機會,如今祖母願意留桃漾在身邊,桃漾感激不儘,”她用力掐著掩於衣袖中的掌心,再道:“隻是,桃漾還有幾月就要嫁人,祖母心慈,桃漾不敢留在祖
母身邊,怕到時惹的祖母為桃漾傷心。”
桃漾一番話說完,在座之人皆似有若無的瞧著她,實在未料到,她竟會回絕謝老夫人的一番好意。
桓酸也著實是未料到。
謝瀾在一側咳了咳,起身對謝老夫人道:“這孩子常年未出過陽夏,想是一時未能想明白,不舍我和她母親,”他作一副溫和神色看向桃漾:“淮陽離得陽夏不過一日的車程,你若是想家了,爹命人來接你回去住上幾日。”
謝老夫人溫聲道:“這幾個留下的孩子當年也冇少鬨著要回家,過上幾日也就好了,讓漾丫頭回去想想,若實在是離不得家,就回陽夏待嫁。”
至戌時,眾人在存玉堂散去。
一路無言,謝瀾剛踏進韶院的門,就神色冷沉看桃漾一眼:“隨我來。”桃漾的麵色亦不好看,跟在謝瀾身後,桓馥雖不清楚桃漾為何回絕,卻知謝瀾是真的動了怒,隨著一道去了書房。
往日裡謝瀾對桃漾再是不喜,也總會顧忌著桓馥,今兒卻是剛踏進書房,就厲聲道:“跪下!”桃漾神色清淡,跪在謝瀾的書案前,她心裡知道謝瀾為何會如此動怒,早在她進去存玉堂時,謝懷硯就已與她說明白了。
他說,父親這幾日常去見他,希望能謀個豫州的官職,也在謝懷硯麵前不止一次的提起謝斂,希望謝懷硯能提拔提拔他,讓謝斂入謝氏本家的家塾。
謝懷硯都答應了他。
雖然他什麼都冇再說,可他提出讓她留在謝老夫人身邊,父親自然會如謝懷硯所願。
“不瞞桃漾妹妹,這些年常有一女子入我夢,我遍尋她而不得,直到桃漾妹妹來到府中。”他黑眸晦暗下來:“雖隻是一夢,卻擾了我數年,夜不能安枕,留下桃漾妹妹也隻是為解了此夢。”
“桃漾妹妹能明白麼?”
桃漾明白,他是讓她乖乖同意留下。
可她不信謝懷硯,她誰都不信,若她與謝老夫人說她願意留下,之後無論是母親還是任何人,都幫不了她。
現在的結果,是桃漾意外之中的,她唯一能期盼的隻有母親。
謝瀾自在存玉堂就憋了一肚子的氣,此時厲聲發問:“能留在淮陽謝氏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這樣做若是得罪了老夫人和二公子,日後我們陽夏謝氏還要如何立足!”
“你想過父親母親嗎?想過你的弟弟妹妹麼?”
謝瀾情緒太重,桓馥清了清嗓子,上前半蹲在桃漾身邊,柔聲詢問她:“漾兒,你自幼在陽夏生活,見識不廣,留在淮陽對你隻有益處,日後你嫁入竹桓氏,也是要靠著這些給你擋臉麵的。”
桓馥再清楚不過門閥士族內的捧高踩低,阿諛奉承。桃漾的出身本就不高,親事也是曆經波折求來的,如今眼前的是個絕好機會,桓酸再道:“你年紀還小,思慮不夠,聽母親的,好好留在淮陽。”
桃漾清淩淩的眸子看著桓酸,眼圈泛紅,嗓音低低的:“阿娘,我想回陽夏。”瑩白臉頰消下如露清淚:“還有幾月我就要出嫁,日後再無機會隨在您和父親身邊,我想多陪陪您。”
她說的情真意切,淚雨連連。
桓馥抬手給她擦淚,撫了撫她纖薄的肩:“你的孝心娘知道,可女大當嫁,總少不了的,你也得為你的日後著想。”桓馥依舊未鬆口,站在書案前的謝瀾知曉夫人向來對桃漾寬容。
怕再任由桃漾哭下去,夫人就要改了主意,他冷哼一聲:“不留下來也彆想著嫁人了,回頭我就給竹陵桓氏去封書信,退了這門親事!今日你如此忤逆父母之命,還不是竹桓氏給你的底氣。”
謝瀾冷聲說完,甩袖背過身去,再無言語。
桃漾聞此言麵色瞬時煞白,玉肩輕顫,眸中露出驚懼,她自幼乖巧懂事,桓馥從未見過她如此,瞧出她的不對來,寬慰道:“你父親說的是氣話,彆怕,你好生在淮陽住著,咱們陽夏謝氏也不會讓你失了體麵,有何需要的儘可寫信回陽夏,母親都會為你備好送來。”
“左右不過幾月時日。”
桃漾掀起濕潤眼睫看著謝瀾的背影,對桓馥點頭:“是桃漾心裡想岔了,父親母親都是為了我好,我會好好留在淮陽,侍奉老夫人的。
西廂房內,桃漾青絲散落於肩,倚在迎枕上出神。
杏枝走來,小心翼翼問:“姑娘,行李都再取出來麼?”杏枝本來並不知此事的,是謝玉梵適才在院中與她的婢女嘟囔:“我就想不明白了,這麼好的事落在她頭上,她為何還要做這副模樣!”
“哼,五姐姐總是比我好運的。”
“大抵是她這煞星命格隻克彆人,對她自個卻是極好的,能留在淮陽,我做夢都想。”
杏枝還算是機靈,聽了這些話再看到桃漾回到屋裡後的神色,也就都猜了出來。桃漾回過神,眸光微動,抬眸看她:“先不用取,明兒還要往老夫人的存玉堂裡搬呢。”
杏枝'誒'了聲。
適才在謝瀾書房,桓馥有句話點醒了桃漾,她對謝懷硯太過畏懼,以至於在心中把這種畏懼無限放大,讓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陽夏,離得這裡遠遠的,卻忽略了一些本質的事情。
她和謝懷硯同出一宗,同為謝氏中人,他即便是動了某些心思,也隻能不了了之,況且,她已和竹陵桓氏定下了親事,同為門閥士族,他身邊女子那般多,不可能為了她去得罪竹陵桓氏。
她隻須在淮陽待上四月時日,就可嫁去竹陵郡。
這四月時日裡,她常伴在老夫人身邊,可以避著他。亦或是,他若所言不虛,隻要合乎規矩禮製,她可以配合他解了他的夢境。
四月時日,很快的。
桃漾這樣想著,讓自己緩了心神,躺在枕上睡下。
翌日,桃漾早早的就起了身,送桓他們離開往青梧去。之後,她去了謝老夫人的存玉堂,伴在老夫人身側,與她說著些陽夏的有趣事,老夫人聽的嘴都合不攏,明明就是一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事,自桃漾口中說出,就如過了遍蜜似的有滋味。
臨近午時,謝老夫人吩咐身邊的崔嬤嬤:“尋幾個家仆,去把漾丫頭的行李都搬來。”她看向桃漾:“謝沅已搬去了彆處,隻等下月出嫁,你就住她原來的廂房罷。”桃漾神色含笑的點頭:“聽祖母的。”
午時過後,謝老夫人用了膳要午憩,桃漾回了她屋中。
杏枝已在屋內各個角落都點燃了蒼術,以驅除穢濁惡氣、芳香辟穢。這是昨夜桃漾就已提前告知過她的,定要將房間上上下下都清掃乾淨,再點熏香,存玉堂是兩進院落,除卻謝老夫人的正堂外。
有前後四間明亮敞闊的廂房,謝沅既已被許配給寒門之人,謝老夫人自然不會再讓她住在這裡,桃漾雖不願住在謝沅曾經的屋舍,卻也冇太多的情緒。待杏枝和另外兩個婢女將這裡清掃乾淨後,她也上了榻午憩。
三日後,兩封書信一前一後自南陽郡傳至謝老夫人的存玉堂,一封是護送各士族回返的部曲來信,另一封則是桓二夫人親手所書。信上所言乃是同一件事,謝氏部曲送桓氏一族回竹陵郡的途中遇上了山匪劫路。
廝殺一場。
雖山匪儘數被剿,謝氏部曲和桓氏部曲皆有所傷,再加之所行之人中女眷眾多,受驚不小,好在他們遇到山匪的地界臨近南陽郡,南陽郡守荀氏大郎君帶兵前來接應,此時,人都在南陽郡安頓。
謝老夫人看完書信,神色沉重,不免心驚,歎聲道:“好在人冇事,”她看向崔嬤嬤:“去讓人備下重禮,去竹陵郡走一趟。”崔嬤嬤應聲,回:“不勞您操心,適才二公子身邊的空淵來過,說是二公子已命人去了南陽郡,之後隨桓氏一族再一同去往竹陵。”
謝老夫人滿意頷首不再說。
桃漾得知此事後,心裡亦是擔憂,給桓恒去了封書信問他平安。
桓二夫人一行人,在南陽郡住了三日。
南陽郡與竹陵郡毗鄰,兩大士族間常有往來,荀氏的二房夫人正是桓二夫人的堂妹,此次也算是擇日不如撞日,本該在第二日就趕路回竹陵郡去,可荀氏中人熱情留客,桓二夫人也就順著應了下來。
第三日的時候,桓氏家主親自帶府兵前來南陽郡接應,荀氏本還設了宴席要宴請桓氏家主,桓氏家主卻歎聲道:“我與荀兄許久未見,確不該辜負荀兄一番好意,隻是,家母早些日子就心悶頭昏,得知他們一行人返程途中又遇了險,這兩日越發的嚴重,隻囑咐我定要快些帶著這些晚輩們回去竹
陵。”
桓氏家主此話一出,荀氏自是不能再留人,這些晚輩們也都擔心桓老夫人的身子,急急忙忙的就往竹陵郡趕。
桃漾給桓恒去的書信,一直未得到回信。
這日一早,落了場小雨。
雨後天氣沁涼,桃漾和另一位出自分支的姑娘謝韻陪著謝老夫人在湖邊走。不時,有家仆手端托盤自身邊走過,給謝老夫人行禮,謝老夫人瞧見托盤裡擱著的是紅透透的李子,還有黃橙橙的杏子。
起了嘗嘗味道的心思。
家仆正欲雙手奉上,謝韻在身邊道:“前麵不遠就是李子園,今兒天涼,剛下過雨的果子也更水潤,祖母您不妨吃些樹上剛摘下的?”謝老夫人聞言樂嗬笑了聲:“說的是,咱們去逛逛。”
來到李子園,裡麵已有人在了。
隔著棵棵高大結滿碩果的李子樹,能隱約瞧見幾道身影,似是在邊摘果子邊閒話,隔得很遠,有細微聲音時不時的傳來:“誰知道竹桓氏的人是怎麼想的呢?前腳剛離了咱們淮陽,轉頭就去了南陽郡與人議親!”
“雖說桃漾的出身確實配不上桓四郎君,可他們桓氏也太過欺人太甚!”
“哪能不作數呢,我母親昨兒夜裡剛說的,如今外麵都傳遍了。”
幾位姑娘侃侃而談,謝老夫人雖已年過六十,中氣卻是十足,清了清嗓子,遠處的聲響忽然就冇了,桃漾隻瞧見幾道女子身影一溜煙的自樹下鑽來鑽去,就自另一道門那裡跑開了。
謝老夫人隨口道:“這些話都作不得真,若竹桓氏真這麼欺負你,祖母為你做主。”桃漾神色清淡,對謝老夫人道了謝,隨後溫聲道:“祖母不必為我掛心,我信恒哥哥,他不會的。”
桃漾是信桓恒的。
可如那幾位女子所說,這件事當真已在豫州地界傳開了。
桃漾在與桓恒定下親事前,曾聽桓馥與她說起過,桓二夫人一直有意為桓恒和荀氏的三姑娘定親,而此次傳言正是與南陽郡荀氏相聯,桃漾心中隱隱不安,竹桓氏是名門士族,此事既能在豫州傳開,要麼是真有此事,要麼??
午時,日光稍盛些的時候,謝懷硯來了存玉堂給謝老夫人請安。
他這幾日都不在府中,桃漾跟在謝老夫人身邊,隻聽聞他近來是在忙朝中之事。謝懷硯進了存玉堂後,神色平和與謝老夫人道:“孫兒近來事忙,未能來給祖母請安,還望祖母寬恕。”
謝老夫人看重他,慈眉善目連連抬手讓他落座,與他閒話:“朝中之事可都處理完了麼?”
謝懷硯頷首,隨後道:“此次竹桓氏在南陽郡邊境遇險,說來也是我思慮不周,”他頓了頓:“豫州近年受山匪所擾,我身為豫州刺史,自是當為百姓謀福,早些日子就已遣了將士以及謝氏部曲前去剿匪。”
“這群山匪狡詐,倒是讓他們逃到了南陽郡地界,這才讓竹陵桓氏的人遇了險。”
謝老夫人聞言輕歎,隨後看向他:“這事如何能怪你,好在如今這些山匪除了,還了豫州清靜。”謝懷硯對老夫人頷首,神色溫潤,點墨眸光忽然掃向桃漾,語氣平和問她:“此次山匪險些傷了桓二夫人,桓四郎君也在其中,桃漾妹妹可怪我麼?”
他說的坦誠,嗓音裡還噙了淡淡笑意,桃漾抬眸與他眸光相對時,卻似墜入一雙含了深淵的眸子中,與他周身氣度不符,與他溫潤的神色亦是不同,像是溫和的火堆之上砸下一塊堅冰。
冰石碎裂,散了她一身。
桃漾看不清深淵,隻覺心上一緊,如同置身冰天雪地,周身被陰寒圍繞,她唇瓣輕啟,溫聲回他:“二公子為民謀福,是豫州百姓之幸事,桃漾怎敢怪二公子。”謝懷硯抬眉輕笑:“是麼?若桓四郎命喪山匪之手呢?"
尾音沉重,如山石擊在心上,桃漾抬眸看他,掐緊了掌心。
謝懷硯神色淡淡起身,對謝老夫人道:“我還有些公務處理,明兒一早再來給祖母請安。”
桃漾陪著謝老夫人用過午膳後,就回了她的廂房。如今她的屋裡雖添了一位婢女侍奉,她還是凡事都用杏枝,杏枝見她額間沁出汗液,神色還有些不對,就上前問:“姑娘要準備溫水沐浴麼?”
盛夏時節,屋裡雖擱了冰,卻還是悶燥。
桃漾在屋內來回踱步已有些時候,漫不經心對杏枝點了頭。待杏枝忙活一通準備好水後,桃漾站在窗前,目光直直望著院中樹枝間的一隻蟬,良久,她回身對杏枝道:“你平日裡用的香粉還有麼?”
杏枝身上如今用的,是謝嫣的婢女兒送給她的。
之前她用的,都是桃漾給自己做香粉時順手給她做的。杏枝聞言有些不知所以,連連點頭:“有,姑娘要麼?我這就去取。”杏枝快步去取來了她平日裡用的梨花香遞給桃漾。
桃漾垂眸看上一眼,將身上發間都染上了梨花香粉的氣息。
杏枝不解:“姑娘,這是怎麼了?”桃漾看了眼小幾上的沙漏,已是未時末,他若有午憩的習慣,也應該是醒來了,她對杏枝道:“你在這裡候著,老夫人若問起我,你就說我去了鹿鳴山給她抱盆蘭花來瞧。”
杏枝點頭應是。
桃漾來到鹿鳴山謝懷硯的彆苑時,空穀上前來見禮,引她來到一處水榭前,桃漾隻以為謝懷硯在水榭裡休息,空穀卻與她道:“我家公子這幾日奔波在外,此時正在碧月閣內泡溫泉,五姑娘這邊來。
桃漾抬眸看向空穀所指引的位置,是此處活水泉的入口。
她腳下步子未動,隻道:“我也無甚要緊事,就在水榭裡等著二公子便好。”她如此言說,空穀含笑引她來到水榭裡坐下,命婢女為她添茶,準備點心和時令水果。
謝懷硯的這處彆苑景致甚佳,與他的墨園是完全不同的布局,一處清雅,一處奢靡,此處活水泉所在被稱為碧月閣,正值盛夏,外麵悶燥,蟬鳴不止,這裡卻是清涼如春,隻偶有幾聲鳥啼。
桃漾坐在水榭內望著檀木桌上的水漏,滴滴答答,時辰一點一點在走,可溫泉池那側卻未有任何動靜。桃漾為了來見謝懷硯,未能午憩,此時坐在這裡,清風拂麵,隱隱有了困意。
她掐住手心,又一連用了兩盞茶,才得以精神些。
臨近酉時,日光漸弱,西山逐漸染上霞紅,桃漾抬眸再往碧月閣內望過去,她不明白謝懷硯為何不見她,午時,他說的那些話,是她理解錯了麼?
這時,空穀自碧月閣門內走出,上前與桃漾道:“五姑娘若無事,我家公子請姑娘離開,日後都不必再來。”空穀的態度雖依舊有禮,卻是已與適才完全不同,將那句日後都不必再來”說的極為嚴厲。
在水榭裡等了這麼久,桃漾再是愚鈍,也能看的明白,謝懷硯不會出來見她。
她站起身,默了許久,與空穀道:“勞煩帶路。”
行進碧月閣數十步,過照壁,便可見林蔭之下的活水泉,活水泉後是一處清雅亭閣,此時,謝懷硯便坐在亭閣內翻書卷,他身上著月白寬袍,瞧不出是已泡過溫泉,還是正打算入泉。
桃漾跟隨空穀行至此處,對他見禮:“二公子。”
謝懷硯眸光自書卷中抬起,看她一眼,隨後擱下手中書卷,抬手給桃漾添了杯溫茶:“坐下說。”桃漾在他對麵落座,並未用他遞來的茶水,隻直言道:“我是來和二公子商議那日在存玉堂門前所說之事的。”
謝懷硯淡淡哦'了聲:“什麼事?”
他神色平和,眸光深邃,不顯情緒,桃漾看不懂他,可她既是來了鹿鳴山,又進了這碧月閣,便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事情與他說明白的,不然擱在心裡總歸是根刺,不一定什麼時候就紮傷了自己。
桃漾繼續道:“隻要不違規矩和禮製,我願配合解了困擾二公子的夢境。”桃漾遲疑片刻,與謝懷硯眸光相對:“還望二公子能放過我。”
謝懷硯對她所言不置可否,嗬笑:“我與桃漾妹妹無任何乾係,何談放過。”桃漾掐了拍掌心:“二公子午時在存玉堂說那些話嚇我,我來了鹿鳴山卻又不見,桃漾愚笨,還望二公子直言。"
謝懷硯擱下手中杯盞:“桃漾妹妹以為我是在嚇你?”
桃漾看著他,低聲道:“桓氏一族本可以順利回返竹陵郡,不會在南陽郡停留,自也不會有如今的坊間傳聞??”
桃漾打聽過,豫州山匪橫行已是南北大亂幾年前之事,早在去歲就已不足為患,而謝懷硯這個時候下令剿匪,放縱不足為患的山匪逃至南陽郡,將他們逼到走投無路,而去攔截桓氏的車隊。
他不是在嚇她麼?
桃漾想到這裡心間一緊,抬眸再去看他,他是豫州刺史,下令剿匪合情合理,至於混亂之中有人傷亡,則也是情理之中??
謝懷硯神色倨傲,透著涼薄:“桃漾妹妹可有想過,你與桓恒的親事本就岌岌可危,這些事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何須我來用手段。”
世人皆言,淮陽謝氏二公子高風亮節,性情溫潤良善,是南朝舉世無雙的如玉公子,桃漾從前不知,如今卻更為怕他,亭閣四周鴉雀無聲,許久後,桃漾低聲道:“是我錯了??”
聽到桃漾此言,謝懷硯冷笑:“那日桃漾妹妹是如何答應我的,轉頭就去求祖母讓你走,如此不識抬舉。”他尾音壓的重,帶著隱忍的情緒,那日在存玉堂門前,謝懷硯與桃漾說他被一夢所擾,讓她留下。
桃漾當時應了他。
可當她即將踏入謝老夫人的屋內時,心中卻越發的慌亂,當真是為解了夢境麼?她應該信他的話麼?在那一瞬,桃漾心中百轉千回,她選擇了回絕老夫人留她在淮陽的好意,讓母親也能在一側幫她。
可她未料到父親也在。
之後,她自知她這樣做會惹了謝懷硯不悅,也動過念頭主動去見他,可她真的很怕他,一直陪在謝老夫人身邊,以此來躲開他,隻希望這四月時日能過的快些,再快些。
“我等了妹妹許久,可桃漾妹妹卻一直冇有來。”
和夢中一樣可惡,一樣虛偽不堪。
桃漾低聲回他:“我今日來見二公子,便是為了幫二公子解了夢境的。”
謝懷硯哂笑:“解了夢境,放桃漾妹妹離開回陽夏,風風光光的嫁去竹陵麼?還是說,桃漾妹妹今日來此,不過是為了讓我放過你的情郎?”
桃漾的心思儘數被他戳穿,她心中本就該這般想,冇什麼好瞞著的:“我出身低微,隻願能過好日後的日子,二公子是聲名在外的淮陽謝氏嫡子,待困擾夢境解去,自是不會再與我這般之人有瓜葛。”
謝懷硯眉心微抬,神色散漫看著桃漾:“身份低微之人,自有身份低微的用處,墨園裡的女子出身都不如桃漾妹妹??”謝懷硯起身,站在桃漾身側,貼在她耳邊低聲道:“桃漾妹妹太不乖了。”
話語噴薄而出,灑在桃漾耳側,卻讓桃漾如置身冰窖,身子繃直,謝懷硯在她耳邊輕笑:“桃漾妹妹現在來求我解了夢境,可惜晚了,這夢留著倒也不錯。”
“至少,讓我無時無刻不想要了妹妹。”
桃漾心間如壓重石,想要說什麼卻說不出口,隻麵色煞白,額間沁出香汗,她身上發間皆塗抹了一層厚厚的梨花香粉,以此來遮掩她身上本來就有的蓮子香。
出了薄汗的肌膚香粉氣息更為濃鬱。
隨風吹在謝懷硯鼻息間,讓他凝了凝眉,忽而冷笑:“桃漾妹妹當真是聰慧,身上的香都換成了彆的,”他眉眼間不悅:“就這麼怕我,用儘心思避開我麼?”
他手腕抬起,攬住桃漾的腰,隻一用力,便將桃漾扔進了水波蕩漾的溫泉池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