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桃漾掐了掐手心,抬起清亮的眸子去看他。
適才她走進這間鳥舍時,屋內還能透進些許的光,如今,卻因謝懷硯站在窗前,鳥舍外的光亮被他高大的身影遮擋,她抬眸看到的,是暗夜中他清冷點淬的黑眸。
好看的桃花眼透著意味不明的情緒。
桃漾被他的身影掩於黑暗中。
她輕聲道:“我在想這雨何時才能停下。”
朱唇一張一合,吐出這句話來,謝懷硯點墨似的眸子盯著她,唇紅如砂,膚若凝脂,烏眸如星,就連嗓音都如軟爪一樣勾人心弦,他眉心微抬,修長指節抬起,觸在桃漾額前絨絨的碎發前。
桃漾始料不及,下意識往後去撤,腳下踉蹌,踢到身後的鳥籠,她抬起眸來,見謝懷硯神色沉下去,低聲道:“適才淋了雨,儀容不整,讓二公子見笑了。”
謝懷硯冷嗬一聲,俯身上前,貼在桃漾耳邊,聲線低沉:“桃漾妹妹是隻有桓恒能碰麼?”他吐息間帶著清淺的酒香,彌散四周,許是五石散還未儘消,氣息灼熱。
靜默片刻,桃漾問他:“是花草的事公子還冇消氣麼?”
謝懷硯抬眉:“我不生氣,不代表我心裡就舒坦。”見桃漾怔神,他冷聲道:“謝斂去了祖母麵前,為妹妹澄清,桓恒要來替妹妹與我道謝,桃漾妹妹以為與竹陵桓氏的婚期定下了,就可以什麼都不再顧,肆無忌憚了麼?”
“妹妹這樣,也太不知恩圖報了些。”
桃漾掐緊掌心,低聲回他:“我午時做了蓮子糕的,就在院中,還未給二公子送去。”
謝懷硯神色冷沉,盯著桃漾嫣紅的唇瓣,語氣淡漠:“謝禮該當投其所好,蓮子糕味道清淡,不如??”
桃漾問:“二公子想要什麼?”
雨夜風急,不知何時,將燈罩裡的燭火吹滅,卻月峰上一片昏黑,謝懷硯抬眉,打量著桃漾,眸光瀲灩,肌膚雪白,永遠都如花兒一樣,散發著清甜氣息,他想要什麼?
謝懷硯嗬笑,問她:“今夜怕是無人上山來送傘,山中路滑,不如我抱桃漾妹妹下山。”
桃漾在黑暗中抬眸與他相視,溫和清麗的麵容繃緊,顯出幾分嚴肅來:“男女有大防,二公子抱我下山於理不合,我可以自己下山。”這是桃漾生氣時的神色,雖依舊有些內斂,卻已顯露出來。
謝懷硯冷笑,盯著她:“我與桃漾妹妹同為謝氏中人,兄長抱你下山,你就這般?還是說桃漾妹妹恪守禮製,是極為守禮之人……可山穀間榕樹下,桃漾妹妹又和彆的男人在做些什麼?”
他聲音冷硬,再傾身,在桃漾耳側偏首,盯著桃漾麵顏,呼吸間氣息灑在她側頸上,嗓音低啞:“桃漾妹妹可知,五石散還可如何解?”
桃漾聞言烏眸瞬時放大,不可置信的看他,麵上既驚又怒,情緒再掩不住:“二公子吃醉了??”她艱難說出這句話,也不再管身後是什麼阻礙,用力踢開,跳上木質鳥籠就要出門下山去。
桃漾很慌,逃開的動作很大,衣訣飄動間,令人蝕骨的體香陣陣飄散而出,襲入謝懷硯鼻息。
雨聲淅瀝,夜風拂動。
謝懷硯站在原地,看那道單薄倩影越行越遠。
他生來矜貴,清高傲慢,門閥士族嫡子,權勢滔天,隻要他想要,便從無不得二字。他望著無邊黑夜,憶起無數個夜間困擾他的夢??冷嗬一聲,神色陰沉,她欠下的,他總要向她一筆一筆全討回來。
*
桃漾剛走出百十步時,就遇上了上山來的空穀,他手中撐傘,看到桃漾腳步匆匆,上前見禮的話還未說出,桃漾從他手中拿過一把傘,什麼都未言語,徑直往山下走去。
雖是撐了傘,桃漾身上還是濕淋淋的回到了山下小院,陳月漪見她如此狼狽而回,正欲問她發生了何事時,桃漾走進屋中闔上門,極為快速的換了身乾淨衣裙,肩上青絲都未來得及擦拭,又推開門快步離開了鹿鳴山。
陳月漪站在她的屋門前,一直懵懵的看著,直到桃漾的身影消失不見。
桃漾回到韶院時,桓馥屋裡的燈已經熄滅,她青絲半濕回到屋中,杏枝瞧見驚訝一聲:“姑娘,你這是淋雨了麼?怎這個時候??”杏枝說著就發覺到了不對勁,她家姑娘麵色煞白,神色慌亂。
桃漾淡聲吩咐:“去準備熱水。”
杏枝低低應下一聲,急忙去備熱水。
桃漾沐浴過後,用了碗熱湯,上了榻許久未能睡下。
一夜間,亂夢連連。
待到第二日一早,桃漾前去桓馥屋中請安,桓馥滿是好奇的看著她:“昨夜不是住在鹿鳴山了麼?怎又回來了。”桃漾用了胭脂遮蓋了眼下的烏青,在桓馥身邊坐下,輕聲道:“今兒是老夫人的壽辰,我怕一早從鹿鳴山趕回讓母親久等,昨夜就先回了。”
桓馥頷首,倒未多想。
今兒是謝老夫人的壽辰,宴席擺在府中瓊華園,歌舞琴樂,高僧誦法,金樽美酒,鳳髓龍肝,尺頰生香。談笑聲響徹了一晌午,桃漾隻默默跟在桓馥身後,像是不存在般將自己掩在熱鬨之外。
好在,這一日過的倒是如她所願。
所有人都在忙碌,冇有人注意到她,就連桓恒也在忙於各種應酬來往,至晚間,桃漾覺得身子有些不適,早早的就回了她屋中,倚在榻上翻看書卷。
謝老夫人的壽辰共有三日,隻第一日是全府慶賀,人人到場,之後的兩日更多是各大士族之間的熱鬨來往,第二日,桃漾隻跟桓馥說她身子不適,一直待在韶院裡不曾出門。
陳月漪那邊倒是命人前來問她,那日桃漾要與她交接的事還有一些未交接完。桃漾將剩餘之事提筆寫在紙上,讓杏枝給陳月漪送過去,隻說她染了風寒,這兩日都不再去鹿鳴山。
夜裡,杏枝剛在桓馥那裡得了賞,興奮的回到西廂房裡來,就見桃漾在忙忙碌碌的收拾一些常用的物件,杏枝好奇,問她:“姑娘,咱們後日才回陽夏呢,今兒就收拾行李麼?”
桃漾一邊收整著衣物一邊道:“後日一早就要回陽夏,先收著罷,省得到時候慌亂。”杏枝點頭,上前去搬箱籠來,開始收拾行李。
待一切都收整完畢,桃漾心裡舒坦了些,第三日的時候,她又是一個人在韶院裡待著,隻是這日桓恒提了食盒前來看她:“這兩日太過忙碌,桃漾妹妹身子不適我竟是這會兒才知,”他很自責,將食盒打開:“這是我特意去街市上買來的,都是桃漾妹妹愛吃的,妹妹用些罷。”
桃漾對他莞爾,拿起一小塊芙蓉糕吃著,午後桓恒就要隨他母親以及桓氏中人一道回竹陵郡,兩個人在花廳裡坐了有小半個時辰,自是依依不舍,桓恒起身要離開時,桃漾與他道:“我隨恒哥哥一道回玉園,跟舅母告彆。”
桓恒見她氣色還不錯,就應下。
桃漾又給桓二夫人送了幾樣消暑悅目的點心,都是她一早和杏枝一起做的,本打算著午後和她母親一道去玉園時帶上的,她和桓恒來到玉園,桓二夫人待她倒是親切,還關懷了幾句她的身子。
桃漾並未久待,在玉園裡坐了一盞茶的時辰就回了韶院。
午後,她再和桓馥一同來到玉園,送桓二夫人他們離開淮陽,桓恒臨上馬前,目光眷戀的看著桃漾,趁四周說話聲熱鬨,低聲在桃漾麵前道:“桃漾妹妹,四月之後就是我們大婚之日,等我來娶你。”
桃漾低垂下眼眸,對他輕輕應聲:“好,我等恒哥哥。”
他們的馬車徑直離去。
之後,桓馥去了謝老夫人的存玉堂,桃漾則是又回了韶院。回到屋內,躺在榻上午憩了會兒,待醒來,謝嫣身邊的婢女穗兒前來韶院請她一道去遊湖。
明兒她也就要離開淮陽回陽夏,這些日子謝嫣待她不錯,臨彆前總要與她待上一待,桃漾想了想,起身梳洗,隨穗兒去了蓮園。
謝嫣瞧見桃漾過來,麵露欣喜:“這兩日府中熱鬨,倒是一直冇瞧見桃漾姐姐。”蓮園裡的人並不多,隻幾個往日裡與謝嫣交好的士族女郎,桃漾與謝嫣上了一艘香船,與謝嫣說起這兩日的事來。
謝嫣口中孜孜不倦的與桃漾說著,桃漾一邊剝著蓮蓬一邊饒有興致的傾聽,她與謝嫣是相對而坐,正聽的認真,隻見謝嫣眸光一亮,朝著桃漾身後的湖岸上欣喜喚道:“二哥哥,你也來遊船麼?”
桃漾手中剛剝好的蓮子‘啪嗒’一聲掉落在木板地上。
謝嫣站起身,走到船板上,謝懷硯淡聲回她:“你們姑娘家遊玩,我們去比騎射。”他話落,是另一位公子說話的聲音,應是與謝嫣相熟,與她說著些‘摘蓮蓬’之類的話。
因是夏日,香船四麵都是敞開的,桃漾一直坐在這裡實在是不妥,她將手中蓮蓬擱下,起身走出去,對著岸上站著的幾位士族郎君見禮,謝懷硯神色平和,眸光在她身上掃過,語氣很是隨意:“桃漾妹妹也在。”
這聲音與以往無異,桃漾抬眸向他看過去,謙謙君子,清風朗月,依舊從容,滿是矜貴,與桃漾再道:“桃漾妹妹做的蓮子糕極為甜香,這湖中蓮都已盛放,倒是要多摘些。”
桃漾對他頷首。
謝懷硯一行人離去。
*
天色漸暗時,桃漾回了韶院。
見桓馥和謝瀾都還未回,就坐在抄手遊廊裡等著他們。
明兒他們就要帶著謝斂和謝玉梵前往青梧袁氏,桃漾等著他們回來和他們道彆。她獨自一人坐在抄手遊廊下,微微出神,自從蓮湖回來後,她心情好了些。
或許那夜,謝懷硯當真是吃醉了酒,亦或他當時隻是因蓮瓣蘭都壞了心中感到不悅,遷怒於她。
她聽陳月漪說起過,他院中女子甚多,自他任豫州刺史以來,費儘心思討好他的人無數,給他獻上美人,他慣來都是收下的。
這樣一個人,雖內裡清高倨傲,卻多少是風流重欲的。
一時遷怒,又見她是因和桓恒見麵才失了責,生出興致,如逗狸奴,逗狐狸一般,用一種極為不堪的行徑逗了她。
他能忘了當作無事發生一樣,是最好的。
她得罪不起他,父親一直也都想得到淮陽謝氏的幫扶,更是不會去得罪他。
過了好些時候,還是不見有人回,恰巧這時謝斂回了院中,上前道:“五姐姐,你坐這裡吹風麼?”
桃漾看他:“明兒你們就要去青梧,我等父親母親呢。”
謝斂眉目含笑:“五姐姐的行李可都收整好了麼?你不用擔心我們,倒是你自個回陽夏,路上可得小心著些。”謝斂話落,韶院門前走進一穿著富麗的丫鬟,桃漾認得她,是謝老夫人跟前的人。
她和謝斂上前去說話,丫鬟楓紅見禮道:“桃漾姑娘,老夫人請您去存玉堂說話呢。”桃漾見楓紅態度溫和,眉間染笑,想來父親母親此時也都在謝老夫人跟前,就隨著楓紅去了。
府宅裡各處此時都已點了燈,明亮如晝。
桃漾跟著楓紅來到存玉堂門前時,這裡倒是熱鬨,謝懷硯正手中握鞠陪著慶小郎君在玩鬨,桃漾在淮陽謝氏這麼久以來,倒是頭一回見他如此悠閒的陪著稚童,隨著楓紅上前來見禮。
明亮燭火下,謝懷硯似是漫不經心的看桃漾一眼,將手中鞠扔在慶小郎君懷中,吩咐楓紅:“陪小郎君玩鬨會兒。”楓紅應是,和慶小郎君在一側玩鞠,桃漾雖已在心裡寬解過自己,心中還是不由得感到不安。
謝懷硯身量高大,垂眸看她,見桃漾一直低垂眼眸,他抬眉輕笑,忽而傾身在桃漾耳邊,嗓音低沉:“聽聞桃漾妹妹昨日就把回陽夏的行李收整妥當了,”他語氣意味不明,帶著些許遺憾:“可惜,桃漾妹妹走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