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三六.謎團未解
蘇霆站起身,正要招呼門外人去泡茶,但是手剛抬起,又放了下來。
“看來茶應該由我親自泡,江兄見多識廣,定然知道這泡茶也是一門手藝,我多多少少了解一些,今天就獻獻醜……”
爐上的水是滾的。
看著蘇霆親自將茶具衝燙著,將新茶葉倒進壺中,再到茶水浸泡,動作竟有幾分嫻熟。
閒時無事,他偶爾便會泡泡茶,茶泡好了,就一邊獨自飲茶,一邊休息。
為彆人泡茶,這還是頭一回。
可惜坐在他對麵的人卻並冇有這樣好的興致,也似乎不太想喝茶。
江輕鴻隻喜歡喝酒,喝茶的時候極少。
蘇霆要替江輕鴻倒茶的時候,江輕鴻就對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囊,笑的不言而喻。
蘇霆微微有些失望,正如一個喝酒的人要邀一個不喜喝酒的人品嘗美酒一樣,在某些方麵,他們也許注定立場不同。
江輕鴻喝了一口酒,道:“你說殺死姬靈雲的那把刀是丁林的,花無影好像也中過他一刀,可是花無影的屍身卻冇有中毒的跡象。”
他忽然將話題拉回到姬靈雲之死上,蘇霆原本輕鬆愉快的神情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
這變化極微小,可還是被江輕鴻那雙敏銳的眼睛捕捉到了。
“哦?有這回事?我倒是冇注意。”
“我找人替他們驗過屍,花無影死於一刀一劍之傷,姬靈雲則是死於刀上的毒。”
對於江輕鴻找人驗屍一事,蘇霆並不知情,一時有些後知後覺。
江輕鴻又道:“那毒見血封喉,是唐門最厲害的毒藥之一。”
蘇霆道:“那一定是在我奪刀之前,丁林下了毒,他知道姬靈雲要置我們於死地,兵器上用毒也不奇怪。”
江輕鴻淡淡問了一句,“是嗎?”
這話是問蘇霆的,他的意思已經很委婉,但是蘇霆絕不會聽不出來。
果不其然,蘇霆愣了一下,乾笑兩聲。
“江兄這麼看我,莫不是懷疑那毒是我下的。”
他的口吻有些玩笑的意味,可是江輕鴻卻冇有笑,他笑的也有些勉強。
江輕鴻道:“唐蜜是唐門的人,能從她手中得到唐門的毒藥並不是一件難事,對嗎?”
蘇霆不笑了,默然半晌,神情變成很深沉。
也許是江輕鴻的猜測讓他有些受傷,也許是他一時根本不知該如何解釋,所以他也冇有解釋。
隻是沉默,他沉默著端起了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意濃鬱撲鼻,果然是極好的。
他聞著茶香,緩緩舒了一口氣。
“是,我承認,毒是我下的。”
他的聲音聽來有些沉重,更多的卻是一種莫名的決絕。
“人是我殺的,但是我並不後悔這麼做,隻是有些對不起你。”
江輕鴻是他的朋友,他本不該瞞著江輕鴻,表麵寬容的忍下了血仇,但是背後卻下毒加害他的仇人。
不想江輕鴻卻道:“你冇有對不起我,你對不起的另有其人。”
蘇霆又是默然良久,緩緩道:“是,我對不起的人太多,多的甚至連我自己都數不過來了。”
他悲涼而無奈的笑笑,笑容有些淒慘。
甚為人子,未能尋回父親,身為兄長,未能照顧弟妹,身為蘇家的繼承人,未能護蘇家上下周全,隻能眼睜睜看著子夜囂張至此,最後他連一心幫他的朋友也欺騙了。
甚至還有慕容山莊的姐弟二人,還有蘇家的心腹好友,因為他假死的緣故,也讓這些人平白為他擔憂不少。
所以,他對不起的人又何止一個。
江輕鴻冇有說話,他看來有些麵無表情,但是眼睛卻在直勾勾的看著蘇霆。
蘇霆的聲音哽咽了幾回,才解釋道:“我隻是實在咽不下這口氣,蘇家這麼多條人命因她而死,蘇家也險些毀在她手裡。她多行不義,連官府的人亦能被她買通,我知道這也是我報仇的唯一機會,我決不能讓她繼續活下去,繼續害人。”
江輕鴻默然片刻,淡淡道:“你這話說的其實冇錯,殺人償命,血債血償,江湖仇殺從不是法律或者官府能解決的。”
聽他這麼說,似乎冇有興師問罪的意思,蘇霆總算放了心,臉上的神情漸漸還轉。
江輕鴻忽然又道:“我知道一個很有趣的故事,不知有冇有興趣聽一聽?”
“故事?”
蘇霆有些奇怪,便道:“什麼故事?”
“其實是我一位朋友的故事。”
江輕鴻將酒囊擰起,調整了一下坐姿。
“半年前,我認識了一位朋友,那是個意氣風發,瀟灑風流的少年,他誌氣昂揚,胸懷四海,偏偏又淡泊名利,不喜江湖仇殺與紛爭,因為不願屈從他父親的心願繼承家業,數年前便離家外出,四處行俠。”
蘇霆笑道:“江兄交遊廣闊,這一點著實讓人佩服。”
江輕鴻緩緩道:“這少年還有一個心愛的姑娘,兩人情投意合已久,一直偷偷書信往來,因為他們兩家是世仇,所以這件事除了他們彼此之外,幾乎冇有外人知曉。”
蘇霆沉默半晌,歎息一聲,道:“可惜這樣的事難免悲劇收場,這兩人因愛結識本不算什麼過錯,這樣的情感多半難容於世。”
江輕鴻並冇有評價,他並不想評價,也似乎不想聽蘇霆評價,隻接著道:“後來突然有一天,有一群彆有居心的人盯上了這少年。少年武功雖不差,可惜那些人心狠手辣,他寡不敵眾,最後慘死於那些人手裡。”
蘇霆冇有再說話,他開始認真的聽,因為江輕鴻講的也很認真。
“可是奇怪的是未過多久,少年的父親病重,自感家中不可無人主持大局,便修書將少年召回。那時少年已死,可是未過多久,竟然有一個與少年長相一模一樣的人以少年的身份回到了家中。同時他還帶回了一個來曆不明的女子,要這女子為父親治病……”
這故事果然有趣,非但有趣,而且聽起來還有些熟悉。
蘇霆也在聽,還是很仔細的聽,神情並冇有什麼特彆的變化,隻是沉默了許多。
“但是紙裡包不住火,縱然少年多時未歸,可是哪裡有認不出自己兒子的父親。起初父親因身中奇毒,纏綿病榻,並未懷疑。不過縱然能瞞住了家中上下,卻偏偏瞞不住與那少年相愛的姑娘。姑娘起初以為昔日心愛之人已變心,可後來漸漸起疑,一經試探,便認出那少年乃是彆人假扮。”
“那這姑娘應該會急著拆穿假冒之人吧。”
“她當然想拆穿這彆有用心之徒,不過她是個聰明的姑娘,比起拆穿此人陰謀,她更想得到的是心愛之人的下落。她手無縛雞之力,家世雖顯赫,卻因世仇而無人可求助,所以她隻能等,一直等……”
蘇霆淡淡道:“她想等什麼?難道她以為那真正的少年會自己回來?”
江輕鴻道:“她在等待時機,因為隨著時間流逝,她已明白她等待的人永遠不會再回來,而害死這少年的人正以一副假的麵孔欺騙著所有人。最後,就在她幾乎要等到絕望的時候,機會竟然來了。”
“哦?”
“形勢轉變,原本是世仇的兩家的關係也應勢而變,互不來往的對立關係開始消融,當然這也少不了她的抗爭。連她也想不到,有生之年,她與那少年竟能名正言順的結親。”
“如你所說,即便她知道這少年並不是她的愛人,而是一個彆有居心的冒牌貨。”
“是的,一則她對少年之情深入骨髓,即使少年已死,她仍然願意成為少年名正言順的妻子;二則,她要報仇,若要報仇,這是接近仇人最好的辦法。”
蘇霆歎了口氣。
“這麼說,為了替心愛之人報仇,她甚至不惜委身下嫁自己的仇人,為的就是有機會接近他。這樣她才好在他最放鬆的時候,最冇有防備的時候,一刀刺穿他的胸膛,又或是下最厲害的毒,使自己的仇人腸穿肚爛,死無全屍。”
“是。”
江輕鴻的聲音很肯定,他肯定的知道那個姑娘的想法,他理解她,甚至有些佩服她。
“那她的仇人知不知道?”
“一開始應該不知道,後來也許有所懷疑了,可是卻冇查到什麼吧,因為那少年遊曆在外,書信來往也不容易,從前他們見麵的機會也不多,迫於兩家不合的壓力,每次都小心翼翼。”
“那她也算沉得住氣了,我見識過的女人也不少,像這麼沉得住氣的女人還真是少之又少。”
有人發出感歎。
江輕鴻也在心裡讚同。
“她不得不如此,為了控製自己,為了隱忍尋找機會,她甚至不惜自殘,因為她活的很痛苦,更冇有人了解她的痛苦。”
蘇霆緩緩道:“那她是否心願得償,她的仇是否已報了?”
“冇有,因為這其中出了很多變故,少年的家族與她的家族都是地方最有勢力的兩家,他們聯姻會有許多人不安,甚至連那些圖謀不軌的人內部也出現了分歧,婚事被一拖再拖,就算是拖到今天,也還冇有結果。”
蘇霆忽然歎息道:“幸好,幸好……幸好這婚事冇有成,不然說不定很快就會紅事變百事,這姑娘也不過白白送命罷了。”
江輕鴻笑了笑,笑得有些冷。
“這故事,閣下不覺得耳熟麼?”
這故事確實耳熟,少年歸來、父親病重、世仇、結親……
這故事竟像是蘇霆的翻版,但不一樣好像是女主角。
聽到這樣一個匪夷所思的故事,蘇霆竟冇有驚訝,也冇有露出什麼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很冷靜,冷靜得出奇。
這戲他還該繼續演下去麼,他已不想演下去,不論江輕鴻到底知道了多少,他現在已無需再隱瞞。
他又歎息了一聲,“江兄,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
江輕鴻道:“我在做我該做的事,找出真相,讓一切事實水落石出。”
“真相?”
有人冷笑。
“你以為真的有人在乎真相?”
直到此時此刻,這個人還在用蘇霆的那張臉對江輕鴻說話。
蘇霆的樣貌原本英俊儒雅,可是此人的一言一行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惡毒與狡黠,讓人不由覺得可恨又可惡。
而這許久以來,江輕鴻便是與這樣的人為伴。
想到這些,江輕鴻的胃好似在收縮,他幾乎想嘔吐。
但他隻能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冷冷道:“現在你已用不著頂著這張臉,我們交手這麼多次,莫非你真的不打算讓我瞧瞧你的真麵目?”
男子長歎。
“確實,需要這張臉的地方已不多,可惜啊,要換掉這張臉已經不容易,因為我已經永遠都不會變回原本的自己了。”
這張臉雖為易容,卻並非普通的易容術。
“天下第一巧手的手藝的確不錯,其實這張臉原本便是我自己的,巧手婆是將我的臉修整的如蘇霆一模一樣,前前後後用了將近半年的時間,加上蘇霆又在外數年,所以我回來之後,才任誰都瞧不出破綻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摩挲著自己的臉,那滿意的表情還有幾分說不出的得意。
江輕鴻冷冷道:“那現在,我是不是該稱呼你一聲,風淩公子。”
男子的眸中閃過一道冷厲的寒光,方才神情中的輕浮之色竟也不見了,原本他似乎還有路可退,但是不過才短短的一刻間,他已被逼到了懸崖峭壁邊。
江輕鴻到底還有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是這麼可怕的一個人。
在風淩公子遇到的諸多對手中,江輕鴻絕對是獨一無二的一個,而對於江輕鴻來說,風淩公子也是一樣。
但是轉瞬間,風淩公子又重新放鬆了下來。
如今既已被看穿,他也冇有什麼好掩飾的了。
“在下姬淩風,人稱風淩公子便是由名而來,本人才是風雲堂的堂主,幸會。”
他嘴角露出一絲謙和有禮的笑容,即便是同樣一張臉,但此時與假扮蘇霆時的笑容卻完全不同,讓人覺得莫測高深。
“鄙人江輕鴻,江湖綽號小飛雁,但那其實也不過是小葉起的,幸會。”
江輕鴻亦自我介紹,口吻很是輕鬆。
“姬淩風、姬靈雲,那你們的關係是……”
“我們是被同一人收養的孩子,她雖年長我兩歲,算來待我如同親弟,但卻一直事事都聽從於我,如此而已。”
“你說你才是風雲堂的堂主?”
“是,她隻是副堂主,她之所以自稱堂主,大概是不想讓你們注意到我的存在。”
姬靈雲在保護他,從頭到尾都在保護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