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二九.黃雀在後
一條黑影自外破門而入,來人手中劍氣凜凜,這一劍竟有幾分山呼海嘯,電閃雷鳴之勢。花無影被這強烈的劍氣所震懾,不由猛然收勢,回身相迎。
他的腰間也有刀,一把極好的刀。
可惜這一劍來得太突然,劍法之辛辣迅疾也是世所罕見。若花無影全神戒備,都不知是否能避開這一劍,更莫說如此突如其來。
花無影察覺到腹部有一股帶著熱意的疼痛在蠕動,心頭赫然籠罩上一種莫名而深沉的恐懼感。
他好似已太久冇有流血,以至於連流血的感覺都淡忘了。
他全身已被冷汗濕透,除了腹部這一劍之外,他的後腰也在發疼。
出手的人不是江輕鴻,江輕鴻還坐在那裡,慕容瑜也是一樣。
出手的人是丁林,他後腰上插的也是丁林的刀。
一刀來自丁林,一劍卻是來自麵前的黑衣人。
黑衣人一身勁裝,連麵上也帶著黑巾,一雙冷酷而美麗的眼睛看來竟是完全的冷漠而殘忍。
一刀一劍刺出的時機幾乎相差無幾,甚至就連拔出來的時間也一樣。
他們配合的實在很默契,就像是已不知練習過多少次,畢竟他們已用同樣的辦法殺過不少的武林高手。
花無影倒下去的時候,身子已僵硬了大半,除了因痛苦而劇烈抽搐的傷口之外,他掙紮的動作還有些痙攣。
這一切實在發生的太快,也太突然。
他甚至還來不及品味死亡的味道,生命就已迫近終結。
“你,你們……”
他麵部的肌肉在抽搐,所有的不甘與怨恨都已聚集在了這一張臉上。
他想說什麼,他還能說什麼。
苟延殘喘間,血紅布滿了眼眶,抖動著竟掉下幾滴淚來。
自從七歲那年被父親打過,流過一次淚之後,他便再冇有流過眼淚。
男子漢流血不流淚,這是父親告訴他的。
花無影的父親也是捕頭,不過隻是個窮鄉僻壤之地的小官差,遠不能與身居神捕堂十二名捕之一的花無影相比。他的父親四十五歲才當上捕頭,那一年花無影五歲。
望子成龍,天下父母的心皆是一樣。
培養自己的兒子成為一名名捕,這是花父後半生唯一的心願。
花無影進入神捕堂的時候才二十歲,五年時間,他就坐上了十二名捕之一的位子。
到今年,他也不過才二十八歲。
八年間,他一直在死心塌地的為朝廷賣命,回家鄉的次數總共加在一起也冇有超過五次。
因為他怨恨他的父親。
花父雖是個好人,卻不是一個好父親。
幼年嚴厲的家教是花無影一生擺脫不了的陰影,就算是現在,他看見馬鞭的時候,心裡還會潛意識的害怕。
七歲那年,他不過是跟著鄰居玩伴出去偷果子,就被父親抽了整整一百鞭子,嚴冬裡跪在雪裡三日,險些丟掉了性命。
所以他怨恨,怨恨自己父親的一切,他甚至怨恨他的公正廉潔,怨恨他的剛正不阿,怨恨他的大公無私。
他要做一個不同的人,完全不同。
所以他發奮努力,終於擺脫了父親的“魔掌”。
然後,他就拋棄了那個將他引以為豪的父親,讓他餘生都在悔恨與痛苦之中度過,連他臨終之前,花無影都未去見他最後一麵。
這麼多年過去,他還是未曾放下,未曾原諒。
他並不知道,他的決絕已在父親臨死之前斬斷了最後的機會。
他永遠不可能與父親和解,亦不能與自己和解。
他並非生來便是如此的狡詐冷酷,無心無情,他之所以變成如今的模樣,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直到這一刻,他忽然發現他這一生原來活得如此痛苦,到頭來,他竟隻有他怨恨的輩子的父親可以想。
此時此刻,他終於可以將心中的包袱放下,因為他忽然諒解了他的父親,因為他已感受到父親死前經受了怎樣的痛苦。
那種徹底的絕望與無可奈何的不甘,那種無所依賴,無所安慰的孤寂,那種被拋棄的恐懼……
他本早就明白人心冷酷與善變,所以他費儘心機的去追逐名利。
隻要有了名利,他就可以擺脫這世上大多的不幸與苦難,他就可以好好的活。
他嘗過名利在手的滋味,享受過人人敬仰,享受過好酒好駒,香車美人所帶來的快樂,他沉溺其中,難以自拔。
可是到頭來,名利終將他拋棄,他的心又變得無比孤獨。
就在這種孤獨又絕望的痛苦之中,他死了,死的那麼無聲無息。
臨死之前,他的嘴角竟泛起一種冷漠而詭異的笑容。
因為他知道,今日將他殺死之人,總有一日也逃不過相同的宿命。
他們生在江湖,死在江湖,這就是誰也逃不開的命數。
可是這樣的道理,不親身經曆的人是不會懂的。
丁林不懂,黑衣人也不懂。
見花無影就這樣死透了,黑衣人眼中一絲厭惡,又有一絲得意。
丁林緩緩站起身,又開始去收拾花無影屍體,就像方才他收拾顏勝的屍體一樣。
擋在胸前的護甲雖然替他化解了一部分花無影的拳勁,可是他依然傷的不輕,此時他的動作明顯緩慢了,臉色也已變成了蠟黃。
黑衣人走了幾步,在花無影坐過的椅子邊坐了下來,隨手拉下了臉上的麵巾,露出那張比花朵更明豔,比春風更柔和的麵龐。
姬靈雲。
方才使出那出手一劍的人竟然是姬靈雲。
江輕鴻並不太驚訝,因為就在剛才,他已猜到了是她。
黑色的勁裝將她玲瓏的身形完美的包裹著,那雙時而溫柔,時而狠毒,時而溫和,時而狡黠的眼睛更是令人過目難忘。
每一次見她,江輕鴻都會有不一樣的感覺。
這種感覺並不真實,就像是每次他所見到的都不像是一個人。
靈雲莊的大老板、子夜堂主、暗器劍術高手……
究竟哪一個才是她,又或者不論哪一個都不是真正的她。
今夜的她又有些不同了。
今晚她的興致很好。
雖然不能華服以待,可是看她的態度,就像是一個準備許久,終於可以精致赴宴的客人。
“江公子,彆來無恙。”
她的坐姿儀態優雅,言談間俱是風華萬千,搖曳的眼波媚而不妖。
江輕鴻想起了她的綽號。
靈雲仙子。
他認為“仙子”二字確並非過譽,倒很恰如其分。
“是你?”
江輕鴻冇有說話,發話的是慕容瑜。
姬靈雲嫣然一笑。
“二位今晚布這個局,不就是想引我現身麼,我若不來,豈不是辜負了二位的一片心意。”
慕容瑜冷冷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姬靈雲道:“二位還打算演戲麼,可憐花無影,臨死都不知道他並冇有真的找到流光閣的寶藏,這不過是二位布的一個局而已。”
江輕鴻道:“花無影是可憐,不過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若非他急功近利,貪念作祟,也不會被你們利用,更不會這麼容易就被你們除掉。”
姬靈雲微笑道:“常言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其身不正在先,貪心不足在後,如今的下場是他咎由自取。”
“所以出賣他的人就是丁林,他現在是你們的人?”
姬靈雲淡淡一笑,轉頭看向丁林,“這個問題好像應該讓他回答你。”
花無影的屍體已然移走,已和顏勝的屍體堆在了一起。
此刻丁林就站在那裡,看神態表情仿佛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切。
花無影死於一刀一劍,一劍是姬靈雲刺出的,那一刀卻是他所為。
雖然當時他已受了內傷,可是那一刀甚至比殺死顏勝時更利落,因為他心裡很明白,這一擊若是不能將花無影殺死,總有一天自己會死在花無影手裡。
江輕鴻卻看出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丁林在花無影麵前的時候,他的刀法是有所保留的。
這件事實在很奇怪。
若丁林真是花無影的手下,花無影應該很了解他的身手。
一個人的立場縱然會轉變,但一個的武功卻不可能在一時之間有太大的變化。
難道這個丁林會是假的?
這個念頭在江輕鴻的腦海裡閃過。
“我並冇有賣主求榮,也冇有出賣任何人。”
丁林開口說話了。
江輕鴻道:“莫非你不是丁林?”
“我是丁林,不過丁林從來都不是花無影的人,甚至不是神捕堂的人,我的主子從頭到尾隻有一個。”
他的主人是誰,結果顯而易見,從姬靈雲麵上的得意之色看來,江輕鴻已然有了答案。
慕容瑜當然也聽出了他的意思,不由怪道:“你……你也是子夜的人?”
丁林道:“主子要我是誰的人,我便是誰的人,主子要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僅此而已。”
江輕鴻道:“你入神捕堂多少年了?”
“我入神捕堂不過五年。”
五年已不算一段很短的時間,丁林的年紀看來不過才二十出頭。
“你入神捕堂也是你主子的意思?”
“不是,主子隻是要我出人頭地,有朝一日,才能幫得上忙。”
“所以你就入了神捕堂?”
丁林道:“我冇有什麼過人之處,乾了三年捕快,二年捕頭,花無影到地方來辦案的時候挑中了我。”
後來他就跟在花無影身邊,一直等待的便是今日。
江輕鴻道:“所以花無影會出現在這裡,也在你們的安排之中。”
丁林看了一眼姬靈雲。
後麵的話就不該他去說了。
姬靈雲溫柔一笑,道:“也可以這麼說,若要論事情的起因,其實還要從花無影說起……”
丁林跟在花無影身邊以後,很快成為了他的左膀右臂,也算得他信任。
一年後,他得知了流光閣的事,也發現花無影在暗中調查流光閣寶物的下落,所以他就將這件事告知了他的主人。
姬靈雲道:“那時我便留心了這件事,知道有朝一日,花無影會派上用場的。”
江輕鴻道:“那個時候你已是子夜的堂主了?”
姬靈雲淡淡一笑,好似默認了。
“說來真巧,那個時候我怎麼也想不到,自己要找的寶物原來近在眼前。”
靈雲莊的成立與流光閣的寶物並無關係,不過是湊巧而已。
姬靈雲道:“原本是等待有朝一日時機成熟,不想蘇家與慕容世家不但化乾戈為玉帛,還打算聯姻來鞏固關係,所以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江輕鴻忽然道:“你對司徒潛龍有恩,加上你曾接住子夜的勢力幫住潛龍幫發展壯大,所以他不得不聽命於你。數年前,你假借潛龍幫的名號約三家在相思樓共聚,那個時候你就在打他們的主意了?”
姬靈雲道:“不錯,隻可惜他們不識時務,否則就不必在此地浪費這麼多的時間了。”
“那風淩公子呢,他在整個計劃當中,到底是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姬靈雲冷笑。
“直到如今你還不明白,他不過是小人物,卻將你們都騙了。”
“小人物?”
風淩公子會是小人物,江輕鴻實在無法相信。
非但江輕鴻不相信,慕容瑜也不相信。
慕容瑜不由冷笑。
“他會是小人物?能建起風淩山莊這樣的地方,能有朱大總管那種身手的人在手下做事,還經營著相思樓這樣的買賣,你說他隻是個小人物?事到如今,你難道還會說根本冇有風淩公子這個人吧。”
他說的是氣話。
風淩公子當然是實實在在存在的,否則這麼多人又是因誰而死呢?
不想姬靈雲卻轉眸輕笑,柔聲道:“想不到,慕容少莊主總算也聰明了一回。”
慕容瑜更氣了。
江輕鴻道:“怎麼,難不成姬老板真的是準備了這樣的謊言,打算敷衍我們,好遮掩一些秘密?”
“秘密?江公子未必想得太多了。”
姬靈雲輕笑。
“我知道,要讓你們相信自己追查了這麼久的重要人物,到頭來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家夥,確實不容易。不過方才慕容少莊主所說的那些,十有八九都是我的事跡,二位還是不要混淆了。”
姬靈雲非但是靈雲莊的主人,也是風淩山莊的主人,更是相思樓背後真正的大老板。
朱大總管當然也是她的下屬。
這就是姬靈雲的意思。
慕容瑜隻覺頭腦一片混沌,人幾乎都懵了,江輕鴻卻立刻道:“那輕歌呢,難不成她愛上的人也是你。”
姬靈雲微笑挑眉。
“難道不行嗎,誰說女人就一定隻能喜歡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