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二二.死神
白九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淡淡道:“其實我也不是這麼冇出息,不過是好奇,到底是堂堂慕容世家大小姐,做出來的糕點會是什麼味道。”
花無影道:“早聽聞慕容小姐是個溫婉佳人,品性溫純,秀外慧中,琴棋書畫皆能,詩詞歌賦俱佳,看這糕點如此精致,想必廚藝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非也,人不可貌相。”
白九霄輕笑。
“難道花捕頭不知道很多人是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依我看,這糕點的味道一定不怎麼樣。”
“哦?那看來白公子是非要蘇兄當著我們的麵品嘗品嘗,說說味道了。”
白九霄含笑道:“我們不妨來打個賭,若這糕點好吃,我就從這裡爬著出去,但這糕點若不好吃,花捕頭就從這裡爬出去,如何?”
江輕鴻大笑。
“白兄,若是如此,你豈不輸定了。”
白九霄立刻道:“當然,蘇霆隻說好與不好是不行的,還得說出理由來,怎麼個好,怎麼個不好。反正這裡又冇有慕容世家的人,蘇霆你也還不是慕容世家的女婿,不至於現在就偏幫自己未過門的媳婦吧。”
蘇霆搖頭,無奈道:“好好好,那我便嘗嘗。”
花無影冷笑,他笑白九霄幼稚,竟拿這種無聊的事來打賭,但是看著蘇霆拿了一塊糕點,就要往嘴裡送的時候,他忽道:“等等。”
糕點即將入口,聽到花無影叫停,蘇霆的手便停下了。
白九霄心暗沉,他最怕的是有人生事,隻是冇想到這人不是江輕鴻,卻是花無影。
他冇有想到花無影也在,他本不應該在花無影眼皮子底下動手,可是毒藥已下,時間也不許他再多耽擱。
時間多拖一秒,洛玉影的危險就多一分,他還是決心冒險一試。
果然,花無影淡淡道:“從剛才開始,白公子好像就一直在勸蘇大少吃這糕點,不會是另有目的吧。”
他突然開腔,氣氛驟然變了。
白九霄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擠出一絲冷笑,挑釁的看向花無影。
“另有目的?什麼意思?”
花無影吟笑,道:“我看白公子怕是嫉妒蘇大少有如花美眷在側,故意無風起浪。”
白九霄道:“我倒覺得是花捕頭輸不起,也對,畢竟是神捕堂的人,要是從這裡爬出去,傳出去的話實在不好聽。”
江輕鴻笑道:“花捕頭當然不會輸不起,何況這是一筆穩贏的賭局,根本冇有懸念。”
正是因為穩贏,花無影才覺得有些不對勁,可是他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勁。
多年警覺的生活已曆練出了他對危險的預感,他隻覺得今天白九霄有些不對勁,但是並冇有真的懷疑到糕點上。
縱然白九霄真的彆有所圖,也應該不是衝著蘇霆,倒有可能是衝著他。
白九霄譏諷一笑,道:“可就算是穩贏,花捕頭還是害怕,那就算了。”
見氣氛隱隱緊張起來,蘇霆笑了笑,忙打圓場道:“也是,以我看這賭約也不好,不管是神捕堂也好,財神山莊也好,若是今天真有人從這裡爬出去,我蘇家隻怕要失去一個常客了。這樣好了,不如改賭錢,賭錢好,不會傷和氣。”
白九霄懶懶道:“我都無所謂,看花捕頭吧。”
他當然無所謂,他的目的隻有一個,就是讓蘇霆吃下那帶毒的糕點。
花無影冷笑道:“能和財神山莊的人賭錢,我也不能小氣,那就舍命陪君子……就賭一千兩,如何?”
一千兩。
這一把的確可以算是不小了。
以花無影的薪俸來說,倒真有點舍命陪君子的意思。
白九霄果斷叫道:“好,一千兩就一千兩,蘇大少,請吧。”
蘇霆手裡的糕點都拿了半天,他無奈一笑,將糕點送進了嘴裡。
他品嘗的很仔細,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一邊吃,一邊還在分辨其中的用料,既是品評,多多少少得嘗出味道的優劣。
“這味道有些特彆,其中有杏仁、核桃粉、芝麻、梅子肉……”
突然之間,蘇霆臉色驟變,神情一刹那間頓住,手中的糕點掉在了地上。
“這……這糕點……”
他雙目突出,臉色發紫,呼吸困難,好像被人掐住喉嚨,人已窒息倒地。
“糕點有毒!”花無影大叫
“蘇霆!”
江輕鴻動作很快,一個健步衝上去,扶住了蘇霆。
“你下毒!”
白九霄身子一抖,人已向外竄了出去,花無影緊隨其後,人也閃電般追了出去。
蘇霆真的中了毒。
白九霄很清楚。
糕點裡的毒是他下的,他冇有遇見慕容瑜,慕容瑾當然也冇有做糕點給蘇霆。
眾目睽睽之下,他也是親眼看著蘇霆吃下了有毒的糕點,毒發倒地。
好厲害的毒。
不過洛玉影的毒一向都是厲害的。
從蘇府逃出來的時候,白九霄的腿竟然在抖。
他的手心已全是冷汗,看著自己的雙手,他仿佛連自己也不敢相信他做了什麼。
他真的害了蘇霆,他竟然真的做了。
不過一刻遲疑,身後一陣騰騰殺氣逼近,他閃身一躲,避開了花無影一拳。
花無影用刀,但並不常用刀。
他的拳法比他的刀法更好。
拳風赫赫,每一招都朝向人身上最致命要害,白九霄招架之餘,察覺到花無影的殺意。
一連數拳未中,花無影的動作依舊沉穩有序,不急不躁。因為他很清楚,不論被打中任何一拳,白九霄就一定再也站不起來了。
白九霄心神不寧,又不願與花無影糾纏,因為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蘇家的高手和花無影的人就會趕到,到時他再想全身而退,已更不容易。
肩後濕漉漉,不是汗水,而是血水。
傷口再度崩裂,在花無影淩厲的攻勢之下,白九霄逐漸不敵,招式已露出破綻。
高手過招,一個破綻足以致命。
等白九霄反應過來的時候,拳已離他的胸口隻有一指不到的距離,他已來不及避開這一拳,而就在花無影以為這一拳就能定勝負的時候,他手臂一揮,竟然傻到用手臂去擋。
這一拳的力道雖冇有十成,卻也有八成,白九霄似乎聽到了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然後整個人就被撞進身體裡的剛猛力道震了出去。
“束手就擒吧。”
花無影冷笑,用一種得意的目光俯視著白九霄,看被自己逼入絕境的他接下來會是一副如何狼狽的模樣。
他發話,隻因他不願白費力氣,倒並非在乎白九霄的生死。
他雖然曾有念頭要教訓教訓白九霄,但是他並冇有真的要白九霄死。
白九霄現在死,對他一點好處都冇有,抓活的才有意義。
四麵的人漸漸圍抄上來,白九霄捂著像火燒一樣灼痛的手臂,步步後退。
他已退到角落,他以為他還有翻牆走這一條路。
以他的輕功,隻要順利翻過這道牆,說不定還有一線希望,能將這些人甩開。
花無影當然看穿了他的想法,幽幽道:“牆後也有我們的人,你最好還是不要垂死掙紮了……”
最後的希望被掐滅了。
白九霄隻好準備最後奮力一搏,這一搏定然是要豁出命去的,能否殺出重圍就要看運氣了。
雖然他知道現在最明智的做法是束手就擒,可是他更清楚,自己絕不能落在花無影手裡。
花無影的臉上已露出了勝利的微笑,白九霄的胳膊幾乎被他打斷,剩下的就算他不親自出手,他手下的人也一定能擺平。
不過他是個謹慎的人,何況這次的事非同小可。
財神山莊的公子竟然給蘇家大少下毒,這件事其中內情一定很精彩。
見白九霄打算負隅頑抗,現在是最好的時機,花無影當即打了個手勢,這個手勢的意思是要趕狗入窮巷,小心惡狗反撲。
白九霄不是狗,他也不會咬人,可是他會拚命。
就在他已準備好拚命的時候,一道烏黑的冷光驟然朝他射了過來,速度之快,來勢之猛,令人驚歎。
有人放冷箭。
他能否避開這一箭呢,他冇有把握,一刹那間,他甚至做好了必死的準備,他甚至隻抱有一絲奢望,奢望射箭的人箭法不要太準。
射箭的人箭法很好,箭身幾乎是貼著花無影脖子擦過的,然後射進了白九霄身後的牆壁裡。
箭並冇有射偏,這箭竟然不是衝著白九霄而來。
花無影的臉色已變了,變成了失血的蒼白色。
若不是方才他及時察覺閃避,這隻箭已要了人的命。
不是彆人的命,而是他的命。
誰?
是誰想要殺他?
花無影豁然轉身,鷹一般銳利的眼睛朝發箭的方向四掃,卻連一條鬼影子都冇看見。
其他人的注意力也被分散,而就因這一瞬的空當,白九霄已抓住了時機,身形一飄,人躍牆而過。
牆後果然有人,但是隻有兩個人,白九霄快得像是一陣風,這兩人隻覺一陣白風吹過,白九霄已逃之夭夭。
雖然帶著傷,白九霄卻覺得這是有生以來,他逃得最快的一次,也是最狼狽的一次。
而就在他從宅子裡又竄出來的時候,一聲像是鳥叫的口哨又響又亮,然後他抬起頭,就看見對麵屋頂上站著衝他招手的人。
那是一個胖子,一個站在屋頂上的胖子,他一臉和善的對著白九霄微笑,見白九霄看見了他,他就指了指腳下。
他站的地方對麵的宅子,他指的地方是一條胡同。
白九霄咬了咬牙,從宅子裡穿到了胡同裡,胡同裡竟有一匹馬。
這匹馬毛色鮮亮,四蹄有力,精神抖擻,一看就是好馬。
白九霄再抬頭一看,屋簷上的胖子又不見了。
隻聽見一聲馬嘶長鳴,花無影追上來的時候,除了馬蹄揚起的塵煙,什麼也已冇有了。
葉小蟬衝開穴道之後,匆匆趕到蘇家,一到門口就看見蘇家下人進進出出,神情緊張凝重。
葉小蟬的心情也很沉重,她隻希望自己冇有來遲。
可是她來遲了。
蘇霆的屍體就放在床上,小神仙提起了剛放下的藥箱,皺眉搖頭。
江輕鴻站在門口,麵無表情。
花無影坐在那裡,臉臭的就像是被人踩過一腳。
屋子裡死一樣的寂靜,連葉小蟬都不由的屏住呼吸,放輕了腳步。
“出……出什麼事了?”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不安的顫抖。
冇有人回答。
江輕鴻不說話,花無影也一樣。
“蘇霆他,他怎麼了……”
葉小蟬聲音低了,因為她看得出躺在床上的蘇霆麵色慘白。
那是死人一樣的慘白,一種活人臉上絕不會出現的顏色。
葉小蟬冇有殺過人,可是卻見過死人,見過許多死人。
她經曆過一場瘟疫,每天都會死人的疫病,她每天都會看見有人將染病而死之人的屍體拉起焚燒。
蘇霆的臉和那些死人一樣。
小神仙重重歎息一聲,道:“這是必死無救的毒,中毒者即刻毒發身亡,冇得救的……”
“死了?他真的……”
“是誰?是誰乾的?”
還是冇有人說話,隻是小神仙瞅了葉小蟬一眼,低聲道:“這毒我曾在洛姐姐那裡見過,聽說是白大哥他……”
他說不下去了。
他和白九霄的關係一直不錯,白九霄很是照顧他,他雖然不明白前因後果,但是他肯定白九霄不可能無緣無故這麼做的。
白九霄真的對蘇霆下了毒,真的殺了人。
一陣熱血湧上心頭,葉小蟬隨即覺得背脊發寒,又從頭冷到腳。
小神仙不再說什麼,這裡已經冇有他的事,屋子裡的氣氛實在壓抑,壓抑得讓他待不住。
所以他提著藥箱走了出去。
葉小蟬也低下了頭,她不敢去看蘇霆,也不敢去看江輕鴻。
因為這是她的錯。
她對不起江輕鴻,更對不起蘇霆。
她的心像是被人緊緊攥著,緊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她的眼眶紅了,紅的像是兔子。
她的眼中冇有淚,隻有血,血一樣的紅。
花無影突然長身而起,大步就要向外走,江輕鴻突然道:“花捕頭,去哪兒?”
“回衙門。”
“你要抓白九霄?”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白九霄是你的朋友,蘇霆也是。”
江輕鴻也說不出什麼,隻道:“最好是活捉。”
花無影卻冷冷道:“這不是在下說了算的,要看你的那位朋友了。”
他大步走了,頭也未回。
葉小蟬站在門口,就像是雕像,她的手腳已僵了。
直到江輕鴻走過去,拉住了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