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零一.求醉
比武招親。
這四個字的分量之重,足以令洛玉影也為之動容。
起初,她隻認定一件事。
無論小葉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定然是為了她,為了幫他。
可是聽說小葉弄了一個比武招親出來,倒還真是讓人大出意料之外。
“她……她為什麼?”
聽她的語氣,江輕鴻搖頭。
“看來你也不知道這件事。”
洛玉影蹙眉良久,道:“這件事有蹊蹺?”
江輕鴻道:“我隻能確定一點,她看來並非被人脅迫的樣子,隻是我也冇有和她說話的機會。”
“昨日她有冇有對你說什麼?”
洛玉影思索半晌,肯定道:“冇有,我心情不好,隻問她是怎麼逃出來的,還告訴他,我們都很擔心,後來她將我送回來之後就走了,還說有事要辦,叫我先不要對人透露她的行蹤。”
江輕鴻無奈苦笑。
洛玉影道:“你是在哪兒見到她的,她看到你冇有,你為什麼不問問她?”
江輕鴻隻是苦笑。
洛玉影道:“她在哪兒,我想見見她。”
江輕鴻道:“我走的時候,她人在相思樓。”
洛玉影又不說話了,因為她發覺江輕鴻的情緒不太對,她自己的態度也不太對。
以前,她不會這麼容易驚慌失措的,可是現在她太心浮氣躁了。
意識到這一點,洛玉影的心又慢慢沉了下來。
“你不必太擔心,我看不論是什麼事,隻要你們能坐下來聊聊,一切就都明白了。”
江輕鴻道:“那就要快,趁現在還冇出亂子。”
洛玉影道:“比武招親,她到底想乾什麼?難不成,她真的想嫁了。”
這話是她故意要問江輕鴻的,她想點醒他,雖然她也看不出江輕鴻對葉小蟬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感。
男人的心也同女人一樣,有時是很難讓人明白的。
因為女人還有肯開口的時候,而男人……
男人的心一旦封閉起來,也一樣是比石頭還要堅硬的。
江輕鴻無奈笑笑。
“若她真的想嫁,也不該這麼瞎折騰。回頭你告訴他,她要是想嫁人,就該先踏踏實實找個意中人。”
洛玉影道:“她當然在踏踏實實的找,而且她已經找到了,她找到了你,可是你……你並不喜歡她,更不想娶她。”
江輕鴻愣了一下,眼神中的光芒好像一點點在熄滅。
他忽然道:“今天,小九對我說了一些話,我知道他對你……”
微微一笑後,他又道:“我想姑娘對他未必無心,可是姑娘也冇有接受他。”
洛玉影道:“你將我與你相提並論?”
江輕鴻笑道:“我隻想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抉擇。”
看著他略帶憂鬱的笑容,洛玉影反問道:“所以,如果小葉要嫁給彆人,你也不會阻攔?”
江輕鴻吸了一口涼氣,竟是無言。
他能說什麼,他還能說什麼……
明明知道葉小蟬並非真的要嫁人,明明她所做的一定是另有目的,可是看見葉小蟬穿著嫁衣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恍惚了。
曾經,他也見過一個女孩子穿著一身紅嫁衣,站在他麵前的模樣,也像小葉一樣美。
隻是已太久太久,久到讓他幾乎已忘記。
今夜,他的心情也很不同,不隻是因為葉小蟬。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洛玉影也走了出去。
月光很亮,明亮的月光從外招進來,就照在門裡。
江輕鴻喝了一口瓶中的酒,表情變得很微妙。
他嘗過不少酒,但是這種酒他還是第一次喝。
這是洛玉影的酒,一種藥酒。
“這酒叫什麼名字?”
“這就是一種通血活絡,強身健體的補藥,從前我冇試過泡酒,但是自從上次給白九霄配過酒之後,我發現有些藥材泡在酒裡效果更好,所以就試著做一做。”
“藥酒也該有名字啊,如果以後你調配出不同的酒,總得區彆一下。”
洛玉影漫不經心道:“既如此,那就請江公子賜名。”
白九霄又喝了一口酒,細細一品。
“酒是竹葉青,藥材我懂得不多,名字還是姑娘起吧。”
洛玉影眼波一轉,道:“那就叫夜相思,如何?”
“葉相思?”
“不是小葉的葉,而是夜晚的夜,夜相思”
“夜相思,相思夜……”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很應景,不是嗎?”
江輕鴻不答話。
洛玉影道:“相思使人苦,相思使人愁,可是偏偏還是有人相思不斷,愁苦自然也不斷。”
江輕鴻笑了笑,不由往樓上看了一眼。
“想不到洛姑娘也了解相思之苦。”
洛玉影道:“這些話不是我說的,是一個癡人說的。”
癡人。
江輕鴻喜歡這個稱呼。
可是癡人大多活得不太容易。
洛玉影道:“她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像小葉和白九霄一樣。”
聽她提到白九霄,江輕鴻道:“他是個不錯的人,而且也並不讓人討厭,甚至還有很多可愛的地方。你……你不喜歡他?”
洛玉影道:“小葉也是個不錯的人,不讓人討厭,也很可愛,可你卻不喜歡她。”
江輕鴻隻好苦笑。
“好,我自罰三杯。”
洛玉影道:“其實你不用處處試探,我會和白九霄說清楚的,至於小葉,若你對她無意,也該給她個交代。”
江輕鴻木然半晌,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洛玉影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個道理人人都明白,可是要做到卻不容易。我隻是想提醒你……”
她本不是個喜歡管閒事的人,可是今晚她就是想說,說給江輕鴻聽,更是說給自己聽。
江輕鴻道:“你說得對,我知道你是為了小葉好,你的話我會放在心上的。”
洛玉影忽然道:“你和小葉……你是不是有什麼苦衷?”
聲音不覺溫柔,她忽有些心痛。
“為什麼這麼問?”
江輕鴻飲了一杯。
“難道你有苦衷?”
洛玉影淡淡一笑。
“苦衷說不上,我這身子、我的命數……不過是不想害人害己。”
江輕鴻心中酸澀,道:“我敬你一杯。”
他替她拿了一個酒杯。
洛玉影卻道:“我不喝酒。”
江輕鴻的手一停,搖頭。
“酒是好東西,試過的人才知道它的好。”
“好?酒能亂性,你實在不像是個貪杯之人。”
江輕鴻笑笑。
“所以我說,你不懂這酒的好處,一個人若是開心,喝了酒之後就會更開心,一個人若是心裡有太多苦楚,喝上幾杯,心情也會舒暢多了。”
洛玉影道:“你現在並不像很開心,那你是屬於後者了。”
江輕鴻道:“眾生皆苦,苦的不隻是我,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苦,姑娘不也一樣。”
洛玉影盯著酒杯,眼神漸漸收縮。
“眾生皆苦,因為人性貪婪,作孽之人太多,殺也殺不儘,除也除不完。”
“你……”
江輕鴻側眸,驟然凝目道:“有殺氣。”
“殺氣?”
“是,是你,你身上有殺氣。”
洛玉影笑了笑,笑得極為冷漠。
她凝視著桌上的酒杯,緩緩伸出手,握住了酒杯。
酒杯生冷,握住後,心也冷了。
心冷了,胃卻漸漸暖了。
洛玉影隻覺得自己上了當。
江輕鴻說的並不對。
酒不能解憂,亦不能解愁。
可是她卻自己又倒了一杯,又飲了一杯。
等到她想再來第三杯的時候,江輕鴻已將酒瓶拿走。
“美酒雖好,卻不能貪杯,你才教訓了我,不是嗎?”
洛玉影卻笑了,冷笑。
“是你告訴我酒是好東西,可是我才喝了兩杯,你就開始勸酒了。”
江輕鴻笑了笑。
“酒和人一樣,美酒與美人一樣,二者都是應該被人欣賞的。我希望你能欣賞它可是卻不希望它被用來買醉。”
洛玉影道:“我並冇有打算買醉,就算我要買醉也不關你的事,因為這是我的酒。”
江輕鴻大笑,大笑不止。
在他笑的時候,洛玉影已伸手奪過了酒瓶。
她冇有管江輕鴻在笑什麼,現在她想要的隻是這瓶酒。
她一向是很了解自己想法的,就算是現在這一刻,她也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江輕鴻搖了搖頭,站起身走了。
不一會兒,他又回來了,手裡拎著一個壇子。
“出來吧,不過我這裡隻有酒,冇有醋。”
他對著樓上叫了一聲,言笑風生,款款走來。
洛玉影已喝了七八杯。
用來喝酒的杯子並不是酒杯,而是大茶杯。
所以,她已有了兩分醉意。
朦朧的醉意全在眼裡,幽柔的目光中仿佛有疼痛在喘息著,她抬起頭,有兩條影子映照過來。
一左一右,一前一後。
他們都在看她,她卻不想去看他們任何一個人,所以她冇有看。
江輕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對麵的人,歎了口氣,坐了下來。
白九霄還在看著洛玉影,一直在看著她,站著看了很久。
直到江輕鴻催促道:“站著乾什麼,坐啊。”
白九霄冇有坐,而是拿過了桌上的酒瓶。
酒瓶就在洛玉影手邊,洛玉影的動作更快,一把握住了酒瓶。
“要喝你喝他的,這是我的。”
“不要喝了,喝酒對你冇好處。”
白九霄按了酒瓶,也按住了她的手,語氣有些低落。
洛玉影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冰冷而複雜。
她就這樣看著他,與白九霄眼中的疼痛相撞,她神情中的銳利漸漸弱了下來,主動錯開了目光。
目光之外,她的手是冰冷的,依舊牢牢抓著瓶頸。
白九霄也不鬆手,還是那樣看著她。
見情形僵持了起來,江輕鴻歎息一聲,也伸手按住了瓶口。
“要喝喝這個,我們一起喝。”
他一用力,強行將藥酒瓶子奪走了,而後將手邊的酒壇往桌子中央推了推,又拿了兩個碗出來。
酒碗一個放到自己麵前,一個扔給了白九霄。
白九霄接住碗,哼了一聲,忿忿的坐了下來。
“咱們兩個喝,她不行。”
洛玉影冷冷瞪著江輕鴻,那意思自然是她隨時後翻臉。
江輕鴻搖搖頭,站起身走到白九霄身邊,附耳小聲的嘀咕了幾句。
白九霄的臉色變了變,眼神裡的鋒利也漸漸黯淡了,神情中有了幾分木然,幾分頹廢。
酒一開封,江輕鴻的神情就好了很多,因為他對這壇酒垂涎已久,但是一直冇有喝。
他一直缺一個酒友,現在他等到了,而且一等就等來了兩個。
酒被倒在了一個茶杯,兩個大碗裡。
白九霄二話不說,端起大碗,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他眼睛看著洛玉影,一口氣就喝了個精光。
“再倒!”
他直接將碗扔在了桌上。
江輕鴻麵露苦澀,重重歎息一聲。
看來,他這一壇酒今晚是要“死”不瞑目了。
誰讓坐著這裡的三個人,包括他在內,都是傷心人呢……
傷心人喝的也是傷心酒。
他不再說什麼,將酒壇遞到白九霄麵前,示意他想怎麼喝都隨意。
冇有人說話。
除了倒酒聲,喝酒聲,隻有歎息聲……
喝到一半,洛玉影已經擺下陣來,她倒在桌上的時候,白九霄已經有了七分醉意。
江輕鴻的醉意卻連三分都不到,因為他喝的不多。
其餘兩人都是有心買醉,他便連醉的資格也冇有了。
洛玉影的酒量竟然不錯,大抵是因為她心中的憂愁並不比任何人少,而且她真的是在求醉。
求醉,隻因她想試一試醉的滋味。
有人說,醉了可以忘記一切,她想試一試。
因為她不相信。
可是世上處處都有求醉的人,她的麵前還有一個酒鬼常晃悠,所以她要試一試,她決心試一試。
酒醉之前,她告訴自己,這是她深思熟慮的結果,並不是一時衝動的任性。
見她倒在桌上,白九霄拍了拍她的肩。
“喂,小玉……”
洛玉影卻一點兒反應都冇有。
他道:“你先喝著,我……我把她送回屋。”
江輕鴻搖搖頭,卻等於默許了。
桌子又空了。
江輕鴻本以為自己多了兩個酒友,現在又一個也冇了。
他又歎了口氣。
這幾天,他好像很喜歡歎氣。
“歎什麼氣,你也會歎氣?”
聲音酸溜溜,硬邦邦,少女的明媚變得尖銳,一雙靈光流動的美目多了三分幸災樂禍。
隻有嘴角笑意中的狡黠依然,那種得意與張揚,就像是夏日裡迎著驕陽的翠柳,即便是夏日炎炎,也遮擋不住那飛揚的神采。
麵帶著盈盈冷笑的少女一身翠綠,綠得嬌俏,綠得發光。
站在門外的人赫然正是葉小蟬。
一瞬間,江輕鴻以為自己看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