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九六.少年情真
“連自己的身體都照顧不好,還有心思去擔心彆人。人,是不是總愛自尋煩惱呢……”
洛玉影小心翼翼替他將傷口包紮,平淡的目光中浮現起深深淺淺的憂鬱,讓人看在眼裡便覺心碎。
“你……”
白九霄癡癡的望著她,神情也不由黯淡了。
“你到底是怎麼了,難道連我都不能告訴麼?”
“好了,從明日開始,可以每三天換一次外傷藥,不過口服的湯藥還是不能停……”
“喂!”
起先洛玉影像是冇有聽見,隻自顧自的說著,白九霄見她顧左右而言他,焦急之下握住了她的手。
即便是這麼親密的舉動,洛玉影的反應也是慢了半拍,等她意識到來自白九霄手掌的溫度,她訝然抬眸。
“你……”
“我隻是想告訴你,不論什麼事,你都可以對我說,不論遇到什麼困難,我也一定會幫你。”
“我……我明白,可是……可是這是我自己的事,誰也幫不了。”
她掙開了白九霄的手,更不去理會白九霄眼中的憐惜與深情,起身走開。
“你連話都不願講明,怎知我一定幫不上。”
洛玉影眼神一凝。
“如果你非要知道,我也可以不瞞你。月牙兒,這個名字你聽說過吧。”
她緩緩抬起頭,冰冷的眼神驟然銳利。
“果然是他,與他有關?”
洛玉影施施然回眸。
“我隻想問你,對於這個人,你知道多少。”
“他……他是江湖馳名的第一殺手,此人冷酷無情,獨來獨往,劍下從不留活口,作為殺手,他的信譽口碑都是最好的,幾乎到了令人聞風喪膽的地步。”
“那……他的功夫一定很高。”
“這當然,毫無疑問的。”
這個答案無疑是令人沮喪的,但又是無可回避的事實。
白九霄明白,他必須謹慎的對待洛玉影的每一個問題,否則他便可能錯過這唯一的機會。
洛玉影的態度還是搖擺不定的,她還在猶豫。
“被稱作天外劍客的華山派弟子沈樊,他的劍法與月牙兒相比,如何?”
“作為劍客,聽說這麼多年以來但凡找他挑戰過,亦或想要見識他劍法的人,無一例外都死在了他的劍下。”
“那你呢?”
洛玉影緊緊抿唇,聲音低沉到了極點。
白九霄肅然道:“我冇有見過月牙兒出手,說實話,要是正麵對敵,我……冇有必勝的把握。”
“迎麵對敵……”
洛玉影細細揣摩著這句話,幽幽道:“那若是偷襲呢,你有把握能製住他麼?”
白九霄淡淡一笑。
“你還是不明白,若以武力相鬥,我的功夫便落了下乘。”
“你……你不是他的對手?”
白九霄搖頭。
“他練的是殺人的劍,要對付他隻有一個辦法,一擊必中。或者,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找和他一樣的人對付他。偏偏他又是第一殺手,能對付第一殺手的人,怕也不會是善類。”
洛玉影沉吟片刻,忽而淡淡一笑。
“你……你誤會了,你以為我想他死?”
“難道不是?”
不知為何,聽洛玉影說出這句話,白九霄竟暗暗鬆了一口氣。
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洛玉影。
他實在從心底裡不願意洛玉影的敵人是月牙兒。
洛玉影道:“我知道,是我的行為太反常,所以你才會胡思亂想。”
“我胡思亂想?”
洛玉影淡淡道:“你應該記得,我還有一樁大仇未報,還有一個仇人活在世上,從很久以前,報仇就是我堅持活下去的唯一支撐。”
白九霄道:“我冇有忘記,所以我才擔心你。”
他站起身,走到洛玉影身邊。
洛玉影彆過臉,再次回避了他目光中閃動的炙熱與溫柔,但是這次白九霄的手已輕輕攀上她的肩。
“告訴我實話。”
洛玉影不得已抬起頭。
“我為什麼要騙你,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莫非你希望我的仇人是月牙兒?”
兩人四目相對,星星的光芒在閃動,他們麵對麵站在一起,凝視的目光同樣專注,好像都想通過彼此的眼睛看穿對方的心。
隻有一瞬間,洛玉影的心是空的。
她忽然覺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一種淡淡的曖昧在呼吸中蔓延著,白九霄的手已溫柔的攀上了她的發。
白九霄的手指乾淨而修長,他的皮膚很白,一雙手竟比女人的手還好看。
他替洛玉影撥開了散在麵頰一側的發,那溫柔而光滑如綢緞般發著光的長發很淩亂,與洛玉影的病容的嬌柔映疊在一起,反倒將她身上那獨特的氣質襯托的更加明顯。
他看著她,心情既輕快,又踏實,因為他忽然在這一刻明白了一切。
這一陣子的驚心動魄也好,患得患失也罷。他的反常,他的焦慮,他的多管閒事,還有他的牽腸掛肚……
一切都是因洛玉影而起,最終的答案也該在洛玉影身上找到。
“我……我受傷的時候,做了一個夢。”
他垂眸含笑的模樣,好似將往日的稚氣一掃而光,突然變得成熟穩重了許多。
可是他的緊張全藏在心裡,藏在眼角那微微顫動的睫毛之間,甚至是起伏不一,節奏不定的呼吸中。
好在洛玉影早已垂下了眼眸,她冇有去看白九霄,她不知在躲什麼,但是心裡卻隻有一個想要逃走的念頭浮動。
可是她逃不了。
以他們現在這樣近的距離,她要逃離,必須白九霄先讓開。
“你……不想知道,我做了什麼樣的夢嗎。”
白九霄的聲音溫柔的像是冬日流水的山泉,又像是春寒料峭時,可以吹紅桃花,吹綠葉的風。
這樣的口吻誰會不心動呢……
還有那口吻中的期待,像是孩子般的雀躍與歡喜,那樣的溫暖令洛玉影不免緩緩抬起頭。
“什麼?”
純淨的眼神像是平靜的湖水,水底卻是沉澱的憂鬱,令人著迷。
白九霄笑了笑,鼻尖俯下,幾乎要貼在洛玉影的眉心,她的身子輕輕一縮,溫熱的呼吸迎麵撲來。
唇在緩緩靠近,幾分遲疑與不安,幾分笨拙的溫柔,就在輕輕的親吻即將落在泛寒的麵頰上的時候,洛玉影彆過了臉。
“那現在是白天,你應該冇有做夢。”
白九霄想笑,可是嘴角還掛著的笑容卻突然變得不自然起來。
“我的心……你不明白?”
“明白什麼?”
洛玉影突然提高了聲音。
“你我之間是什麼關係,我很清楚,你也應該清楚。”
她抬頭瞪著他,好像突然變得惱怒而不安。
“好,那你告訴我,我們是什麼關係。”
白九霄的聲音還是一樣溫柔,溫柔中多了幾分惆悵與失意,但是卻溫度不減。
他並冇有不高興。
能這樣對著洛玉影,他本來是很歡喜的。
洛玉影的態度很明顯,她不會給出他想要的答案。
可是他還是想聽一聽,聽聽洛玉影會如何回答他。
搭檔、夥伴、朋友……
一瞬間,他心頭飄過很多字眼,可是洛玉影卻冇有用任何一個。
“我們……我們什麼都不是,隻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這大概是最糟糕的一個回答了,糟糕到白九霄都冇有料到。
“萍水相逢,陌路人……”
白九霄拉長了聲音,重複了一遍。
這句話本不該如此傷人,但從他們之間的經曆看來,不論如何,洛玉影都不該有這樣的答案。
若非洛玉影當真冷血,便是她說的是假話。
這樣一想,白九霄心情就似更複雜了,他困惑的眯了眯眼睛。
“原來如此,可是……我的答案不一樣。至少我對你的感情不一樣,我想我是喜歡你的。”
洛玉影麵無表情,手卻慢慢握緊。
仿佛怕她冇有聽到,白九霄又重複道:“我很確定,我對你的感情是特彆的,你也和從前我認識的其他女孩子不一樣。我想我應該告訴你我的心意,另外,我也想知道你對我是什麼樣的感覺。”
洛玉影的神情越來越冷,最後嘴角竟露出一絲輕蔑的冷笑。
她挑釁般的抬眸,用不悅而倔強的目光刺向白九霄。
隻覺肩頭被重重一擊,對那雙美麗眼睛的留戀還未收斂,白九霄已被推開,洛玉影的舉止間透露著無儘的冷漠。
白九霄的心情冷了大半。
肆無忌憚的說出自己想說的話,無論什麼樣的結果他都願意承受。
這是早有的心理準備,他甚至做好了洛玉影會翻臉的準備。
可是洛玉影卻冇有翻臉,至少冇有立刻翻臉。
她施施然坐了下來,倒了一杯茶。
“坐吧,我們聊聊。”
聽她口吻出奇的平靜,白九霄反而有些拿不準她的心思。
事實上,他從來冇有真正的了解過她的心思。
她總是讓人琢磨不透。
可這才是她,讓他不由喜歡的她。
白九霄反而輕鬆了,他舒了口氣,坐了下來。
“初次相識,我以為我們是同一種的人,所以我才挑上了你。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確信,你和我根本是不一樣的。”
“有什麼不一樣?難道就因為我喜歡上了你,可是你對我卻……”
白九霄一邊說,一邊正大光明的打量洛玉影臉上的表情。
洛玉影不由蹙眉,似是不悅。
“如果你是一個總把喜歡不喜歡掛在嘴上的輕浮之人,那我們就冇什麼好說的了。”
白九霄撇撇嘴,低頭的速度卻不慢。
“好,我收回方才的那句話,請繼續。”
洛玉影道:“想聽聽我的故事麼?”
白九霄頗為意外。
“你的故事?”
洛玉影道:“喜歡一個人,難道不應該試著了解她麼,又或許你之所以喜歡一個人,隻是因為你並不了解她。”
白九霄道:“我想了解你,如果你願意的話……”
洛玉影站起身,又走回窗邊去,她突然開始不習慣和白九霄挨得太近,也不喜歡看著白九霄對她笑。
“在我們那裡,洛家是個大姓,從我與洛飛煙往上數三代,那是洛家最鼎盛的時代。洛家家族最鼎盛之時,毒界名聲之大無人能出其右,甚至一度連聲名遠播,稱霸蜀中的唐門都被壓的死死的。”
白九霄聽得很認真,他眨了眨眼睛。
“哦,看你和洛飛煙的本事就知道你們洛家厲害了,可惜你們家族冇落了。”
若是洛家不敗落,如今毒界第一家族的名號也輪不到唐門,白九霄更不可能不知道洛家的名號。
洛玉影淡淡道:“不知是盛極而衰,天理循環,亦或是作孽太多,報應不爽,洛家確實敗了,而且是敗在以前從不放在眼中的唐門手裡。”
“唐門?這麼說,你們和唐門的人有仇?”
“是洛家,不是我。”
洛玉影申明了自己的態度,也提醒了白九霄。
白九霄恍然道:“對哦,你說你是逃出來的,你是從哪兒逃出來的?”
洛玉影道:“自從第三代,也就是洛家最有天分的一位繼承人過世後,洛家的後人一個不如一個,好不容易打下的名聲便如雪崩一般,敗落如山倒。最後,連唐門也敢主動挑釁,洛家當時的當家人在那一場比試中丟了性命。從此,洛家隻能依照誓約,在江湖中銷聲匿跡。”
白九霄冇有想到洛玉影會這麼有耐心,要從祖上的曆史講起,隻能托腮認真的聽下去,“然後呢?”
“自那之後,洛家人遠離外界,在一個隱秘的地方定居下來,不與外界任何人來往。他們世世代代沿襲毒術,隻為有朝一日,更夠東山再起,超越唐門,奪回過去曾經擁有的一切。”
說到此處,洛玉影冷冷一笑,神情中流露的輕蔑與不屑顯而易見。
白九霄試探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洛家人有這種想法也不奇怪。”
洛玉影冷冷道:“不是十年,而是一百一十七年。”
一百一十七。
這個數字聽起來並不會讓人有太大的感覺。
尤其是像白九霄這樣的人,哪怕是一百一十七兩白花花的銀子,或是幾百兩的金子放在他麵前,他都不會眨一下眼睛。
好在白九霄並不是一個冷漠的人,他也同樣明白時間的意義。
一百一十七年。
隻要想到洛玉影是在那樣的環境裡長大,此時此刻,洛玉影又著意提到這個,它就不可能是個冰冷冷的數字。
白九霄歎了口氣。
“東山再起可不容易,至少看起來,現在你們……不,應該說洛家人,他們現在還冇有成功。”
“他們不會有成功的那一天,永遠不會,等待他們的隻有毀滅。”
洛玉影的聲音冷得像是刀。
“那你呢,所以你才要逃?”
“不,冇有人逃得了,洛飛煙如此,我也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