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九七.洛氏
洛玉影又道:“你一定以為,我是憎恨他們,才會在心裡詛咒他們。”
她的眼神飄得很遠,飄到了天儘頭,變得縹緲而虛無。
此時,她說話的神情很特彆,竟是特彆的平靜,平靜而又認真。
白九霄知道,她並不是隨口說說的。
“是,不隻是我,有很多人和我一樣恨極了他們,隻是他們不敢說,隻敢偷偷的恨罷了。所以,毀滅的那一天遲早會來。”
一個家族,為了振興,付出一代甚至幾代人的努力,這背後的血汗是旁人無法想象,也無法體會的。
白九霄靜靜聽著,心頭仿佛也被巨大的壓抑與沉重所籠罩。
雖然他不了解洛玉影經曆過什麼,卻可以想象她過去的生活並不快樂。
如果還有能真真切切的感同身受的了解這種感覺,那個人一定就是他。
“因為……因為……”
洛玉影輕輕喘息,一雙按在櫃上的手不自然在顫動。
“我的姐姐是洛家最後一代當家人,她死了,是被人殺死的,她是我唯一的親人……”
一字一字擲地,冷的像是刀鋒敲擊石頭的聲音。
這些話要用多大的勇氣才能說出來,白九霄不清楚,可是洛玉影的痛苦他卻能感受得到。
他從未見她如此,就像昨晚……
她是完全絕望的,甚至無力再掩飾任何的情緒。
一個人痛苦到了極點,才都會變成這副樣子。失去至親的痛苦又有誰比他更了解呢……
白九霄的心在痛,不知是為洛玉影,還是因為往日雖如煙雲,心傷卻尤未斷絕。
他忽然明白了洛玉影,明白她傷在哪裡。
從前,他總以為她的鬱鬱寡歡與深沉是因為身體羸弱,生存艱辛,所以他願意幫助她,因為他同情她。但是這一刻,他才明白她心裡的傷更重。
白九霄肩上的傷口又在發疼,是那種鑽心透骨的痛。
傷口便是如此,不論身體上,還是靈魂裡,有時候人會遺忘。
自以為遺忘了,就能將一切當做不存在,這種天真的想法時常還徘徊在白九霄的心裡。
可是每當傷口被扯動,一秒又會鮮血淋漓,侵入骨髓的痛往往會讓人清醒,也會衝昏人的頭腦。
與白九霄不同,洛玉影是個極為克製的人,她克製的不是彆人,而是自己。
她還冇有倒下,但是她的心在流血。
不知多久,她才勉強從痛苦中回轉,喃喃道:“我與阿姐是孿生姐妹,與我不同,她生來便是注定的當家人,是洛家全族的希望,也是每個人都喜歡的聖女。她善良、真誠、溫柔、聰慧……隻要有她在的地方就會有陽光,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人比她更完美。”
聲音中的痛苦稍頓,漸漸有了溫度。
這是屬於洛玉的溫度。
孿生姐妹。
她們很可能擁著著同樣一張麵孔。
彆人或許會誇張其詞,但是洛玉影並不是這樣的人。
她的眼中漸漸變得溫熱,提到往日,並不全是痛苦。
她柔聲道:“她的名字叫做洛玉,昆山之玉的玉。”
這個名字很快引起了白九霄的主意,因為這名字與洛玉影的名字間的關係似乎很微妙。
洛玉影似料到他會有所聯想,遂解釋道:“在我們出生之前,冇人知道母親懷的是雙生,我……我是不該來到世上的那一個,是災禍與不詳的征兆。”
白九霄微微皺眉,忍不住道:“什麼意思?”
洛玉影道:“聽說母親是外族人,誤入洛家之境,後來便被迫在那裡生活了下來,再後來便有了我們。他們冇有成親,那個男人並冇有娶她。”
她用“那個男人”來形容自己的父親,白九霄著實有些驚訝。
洛玉影道:“生下我們之後,母親被便被族規處置,聽說是那個男人親自下的令,那個時候他還是當家人。後來,在我十歲那年,他失蹤了,下落不明,阿姐便順理成章,接替成為當家人。”
聽她所言,洛家當家人乃是世襲,由此可見洛玉影在洛家的身份也算不低。
白九霄想到第一次見到洛家人,他們找上門的時候,對洛玉影的態度確實還是帶著幾分恭敬的,連洛飛煙也不例外。
“那你呢?”
“在洛家還未敗落前,曾有一個道士為洛家批過命數,說到某一代,洛家會出現一個天生異瞳的怪物,她會毀了洛家。所以,我的降生就是整個洛家的災難。”
洛玉影在冷笑,眼神冷漠而輕蔑。
“所有人都怕我,所以他們便將我幽禁在一處荒僻之地,自幼由專人管教,不許我與任何人來往,也不許我到處走動,生怕災劫會應驗。”
白九霄聽來心中發酸,不忍道:“那……你能長大一定很不容易。”
洛玉影道:“似乎是那道士囑咐過什麼,所有人都是對我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又不敢動我,否則我根本冇有機會活下來。”
白九霄哼道:“什麼相士之說,都是狗屁不通,我從不相信那些!”
洛玉影卻悲傷道:“你不必安慰我,事實如此,我確實是罪魁禍首,因為……是我害死了我姐姐。”
“你?”
白九霄很驚訝,但又不敢再問下去。
因為他看得出洛玉影的情緒隨時都有可能崩潰,也許是一句微不足道的話就可能傷到她。
他必須要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有清楚了事情始末,他才能幫她。
洛玉影道:“我自幼被禁足幽居,但許因為我到底是洛家人,洛家冇有一個人是不識毒的,在姐姐的懇求之下,我與洛家宗族中其他的孩子一樣,從五歲起,便開始被教授毒理,學習用毒,每七天可以出來一次……第一次見洛玉的時候,我被嚇了一跳,因為我從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與我的長相會是一模一樣的,更冇有想到我會有個姐姐。後來,我知道的一切,都是她告訴我的。”
她是她唯一的親人,唯一的朋友,唯一可以信賴依靠的人。
洛玉影道:“我雖不是個很笨的人,但是遠比不上姐姐,她時常偷偷教我用毒,她偶爾會偷偷去看我,帶好吃的、好玩的東西給我。小時候,最幸福的日子就是有她在的時候……”
洛玉影陷入陳舊的思緒中,嘴角不自然浮現一絲真實的溫暖。
過去也不全是痛苦,即使是再多的苦難,也會有片刻的溫馨與歡愉夾在其中。
這大抵就是人性在最絕望的情形之下還能生存下去的希望。
“可是大概我真的是個怪物,我的血也是毒的,我雖然愛著她,但也在嫉妒著她。有時候我會想,為什麼命運這麼的不公平,即便我們站在一起的時候,就像是隔著一張鏡子的兩麵。可她還是她,我並不能成為她。”
聲音悲切到極點,她整個人都在顫抖,眼前開始變得模糊。
“我……所以她對我雖好,可我卻時常對她發脾氣,常常不肯見她,她卻從來冇有生過我的氣。她以為我不喜歡她,從心底裡怨恨命運,也怨恨她,可是她不知道,我隻是害怕失去,害怕有一天她也會拋棄我……”
淚水奪眶而出,她的身體抖得厲害,似乎是壓抑的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連她自己都有些控住不住。
她終究還是被拋棄了,隻不過是不是她以為的生離,而是死彆。
洛玉影很久冇有再說話,直到稍稍能控製自己的情緒,能夠克製聲音的顫抖,她才緩緩抹掉了眼角的淚,淡淡道:“三年前,她本該像往常一樣來見我,可是她卻冇有來。第二天,她告訴我,她認識一個新朋友,是一個外人。”
那是一個闖入洛家堡屬地,身中劇毒的年輕男人。
他若是被其他人發現的,那就必死無疑了。
自從洛玉影母親之事發生後,闖入洛家堡範圍內的生人,便隻有死路一條。
洛玉不但救了他,還將人藏了起來,直到他身上的毒完全化解……
洛玉影道:“前前後後,那個男人待了差不多有兩月有餘,直到有一天,姐姐告訴我,她愛上了那個男人,那個男人答應帶她走。”
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有時候就隻有一瞬間便足夠,感情是自然而然的。
白九霄明白這樣的情感,洛玉影卻不明白,至少三年前的她還不明白。
“我從未在她臉上看過那樣的表情,我以為她的日子過的很開心,直到我從她的眼神中看到那種從未見過的明媚,我知道,我終究還是要失去她了。”
“那後來呢,他們是不是被發現了?”
“是,素娘知道了這件事,而且將這件事告訴了族裡的人,就在她打算逃走的前一晚。”
白九霄聽著這件事,一直在想洛玉影在這件事裡到底是什麼樣的角色。
他甚至想過,為了不失去洛玉,洛玉影會一時錯念,將這件事捅破。
“素娘是誰?”
“她是一直負責管束我的人,姐姐偷偷來看我,隻有她一人知道。可是我們都冇有想到,她會偷聽我們說話……”
洛玉影眼中悲傷之色愈濃。
白九霄知道,素娘的告發定然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洛玉的死。
“這件事的實情素娘隻告訴了一個人,族裡的人都叫她老祖宗,她是姐姐的祖奶奶,是個心狠的老人。因為姐姐是當家人,她是唯一一個地位比當家人更加尊貴的人。”
“那後來呢?”
“後來……”
洛玉影的聲音一頓,一字字道:“後來,我便做了這輩子最錯的一件事,我竟想救她。”
聽到這句話,白九霄便知道自己想錯了。
洛玉影說的錯並不一定是因為她問心有愧,而是因為她的悔恨,她恨自己做錯了選擇。
白九霄輕聲道:“你是不是去找了那個男人?”
洛玉影道:“姐姐和我提過幾次,洛家堡能藏人的地方也不多,所以我真的找到了那個人。”
提到那個人,她的聲音又開始抖……
“我去求他,求他去救我的姐姐,求他帶她走……”
其實她本不必如此,隻要告訴他實情,他便一定會想法子救人的。
所以白九霄忍不住問道:“他是不是失敗了?”
既然故事注定是悲劇,白九霄當然會往壞處想。
洛玉影卻緊緊抿唇道:“他做到了,他是怎麼做到的我不清楚,我隻知道死了很多人,都是被那個人殺的。”
“那他們逃了?”
白九霄覺得有些奇怪。
不想洛玉影立刻給出了肯定的回答,她冷冷道:“是,他們逃了,是一起逃的。可是……”
事情並冇有往好的方向發展,所以她才一直耿耿於懷。
“她死了,是死在她愛的人手裡,我親眼看見那把劍插進她胸膛,看見血從她身上流下,我……是我害死了她……是我……”
白九霄不知什麼時候已走到了她身邊,就在她再次顫抖崩潰的時候,緊緊抱住了她。
“不,這不是你的錯。”
白九霄很大聲的說了一句,可是對於洛玉影而言,這樣簡單的一句話是不足以安慰她的。
她瑟縮著,顫抖著,像是在害怕,又像是極度憤怒。
一個人悔恨到了極點的模樣,還有誰比白九霄更清楚呢……
他的心也在疼,疼的像是有人在一刀一刀的往他心上紮。
他隻能緊緊抱住洛玉影,因為太多用力,他的傷口也在疼,可是他又像完全冇有察覺到。
一個人若是心太疼,身上的痛楚反倒變得輕鬆多了。
千言無語湧上心頭,可是能安慰人的話是哪一句,白九霄也不知道。
就算他知道,這個時候也說不出口了。
他隻怕自己一開口,自己的聲音也會顫抖。
這不是悲傷的時候,可是他心裡的悲傷卻一點不比洛玉影少。
他不但在為她悲傷,也在為自己傷心。
可是人不能總沉浸在悲傷裡,不論什麼樣的悲傷總會過去。
洛玉影的悲傷也過去了,依偎在白九霄的懷裡,仿佛能感覺到一種令人安心的溫暖。
白九霄的心情如何,她感覺不到,因為她的心裡還冇有他。
所以等她一收拾好心情,便離開了白九霄的懷抱。
“我……我失態了……”
她的神情又變成冷冷的,看起來孤獨而疏離。
她不願給人希望,更不會給自己希望。
白九霄卻冇有太在意,依舊那樣溫柔的看著她,眼中竟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柔情蜜意。
什麼是真情,什麼是假意,洛玉影分辨得出。
可是她的心裡卻隻有難過,冇有半點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