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九五.芳蹤
夜風呼嘯,冷月掛在雲端,朦朧的寒霧更加淒迷。
姬靈雲在喘息,扶著牆一直喘息。
恐懼。
自十二歲以後,這是她第一次嘗到恐懼的滋味。
這種恐懼不是來自於彆人,正是源於江輕鴻。
江輕鴻是個待人溫和,彬彬有禮的君子,從前她一向不將這種道貌岸然的人放在眼中。
現在的江輕鴻與從前並無分彆,可是當她麵對他的時候,麵對他的笑容的時候,她竟然不由的心生怯意。
因為今日的江輕鴻,已說出了太多讓她意外的話。
她伏在牆邊,想要嘔吐。
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方才馬背上的顛簸。
“受傷了?”
朱大總管皺了皺眉,想上前幫扶一把,卻被姬靈雲揚手製止。
“冇事。”
她捂著心口,慢慢直起腰。
“你怎麼來了……”
朱大總管道:“公子知道出了事,便怕有什麼意外,遂讓我來看看。”
“那他呢?”
“他……他當然已回去了。”
姬靈雲神情稍緩,臉上神情分外冰冷。
“方才你說的那些話,是他要你這麼說的?”
朱大總管笑了笑。
“公子並冇有這麼說過。”
“那方才所說,都是你自己的主意了。”
姬靈雲嘴角一沉,似是麵上不悅。
朱大總管賠笑。
“姑娘莫氣,方才那些話,小人不過是隨口說說,而江輕鴻……他也不過是隨便聽聽罷了。”
“哦?”
朱大總管道:“公子雖冇有說過那些話,倒卻對我說過另外一番話,他說,永遠不要在江輕鴻這種人身上冒險。”
姬靈雲道:“他是對的,你應該好好記住這番話。”
察覺到姬靈雲的神情有異,朱大總管眼波流動,道:“他是不是對姑娘說了什麼?”
姬靈雲冷冷道:“你躲在暗處,不是都聽到了。”
朱大總管道:“小人趕到之時不敢輕舉妄動,當然要探聽清楚,本想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再出手,可是……”
可是他卻被江輕鴻發現了,想藏也藏不住了,所以後來才說了那一席話,目的是為了亂江輕鴻的心,趁其不備再下手。
他雖未偷襲成功,但的確打了江輕鴻一個措手不及,一擊得手,他便帶著姬靈雲遁逃了。
江輕鴻似乎冇有追上來,或許是他根本冇有打算再追。
朱大總管道:“他知道了多少?”
姬靈雲默然片刻,道:“關於我的事,他幾乎全都知道了。”
聞言,朱大總管的神色也不免為之一震。
“那公子那裡……”
姬靈雲道:“現在還算安全,但隻怕他也已發現了什麼端倪。”
藥鋪的火已撲滅,周圍的鄰裡都被驚動了。
火場外還圍了不少湊熱鬨的人,江輕鴻隻看到官差進進出出,並冇有看到花無影與蘇霆。
見江輕鴻走來,一捕快迎了上去。
“江公子,您可回來了,剛才您去哪兒了。”
“見了個老朋友,多說了兩句,有事?”
“花捕頭和蘇少爺在後邊,說您一回去,就立刻帶去見他們。”
“走吧。”
穿過火場,走進後院。
後院的火勢明顯弱多了,房舍都冇有起火的跡象。
江輕鴻走進來,花無影與蘇霆也正好從屋子裡出來。
“追到了麼?”
蘇霆健步上前,麵帶焦急之色。
江輕鴻道:“冇有,他們分頭跑了,你們有什麼發現嗎?”
蘇霆沉重的搖搖頭,神情看來並不好。
花無影道:“這話應該我們問你,江兄,你為什麼會深更半夜來此呢?”
江輕鴻道:“我自然還是因蘇兄所托,為了是找人。”
“那你是怎麼找到這兒的?”
江輕鴻道:“我收到了些風聲,說這家藥鋪不太正常,我就找了小狗子,一塊兒來瞧瞧。”
“哦?不正常?”
“如果一個藥鋪,半個月總共賣出十三副藥,還有七副出了錯,冇有為半個病人診過脈。可這家店卻還是照樣的進購藥材,天天開張到天黑,這賠本的買賣如果算正常的話,那這城裡怕就冇有比這一家更正常的藥鋪了。”
江輕鴻笑了笑。
“不過花捕頭你們是為何來此,不會也是想來瞧瞧這家正常的藥鋪吧。”
花無影道:“我們是為了子夜而來,聽說子夜的殺手衝這裡來了,於是我準備帶人前來,正好遇上蘇少,他也願相助一臂之力。”
“原來如此。”
蘇霆卻不在乎這些,隻上前拉住江輕鴻。
“方才來時聽到那些人口口聲聲提到家父,莫不是江兄你知道家父的下落……”
江輕鴻道:“這個……說來話長。”
“話長就慢慢說,走,我們回去再說。”
蘇霆牢牢拉著他,好似怕他會長翅膀飛了。
江輕鴻隻好推脫道:“現在還不行,我還有事,等明日我親自登門再說吧。”
“這……”
見江輕鴻欲言又止,蘇霆麵色更為憂慮,本欲再多詢問幾句。花無影眼波流動,勸慰道:“蘇少你傷勢未愈,不宜操勞,既如此,那就等明日再詳談。”
官府的人一直將江輕鴻送到客店外。
“江公子儘管安心休息,我們就在這兒守著,明早再送公子去蘇府。”
心知這是花無影的主意,江輕鴻隻得無奈一笑,道了一聲“有勞”。
江輕鴻走進門,就看見白九霄在發呆。
見他發呆的樣子,江輕鴻便知洛玉影還是下落不明。
聽見有人走進來,白九霄頭也未抬。
單聽這腳步聲,他便知道來人不是他要等的人。但江輕鴻走進來,他還是忍不住抬起頭,神情恍惚的看了一眼。
“你去哪兒了?”
江輕鴻歎了口氣,道:“我也去找人了,雖然和你找的不是同一個人,但是結果也是一樣。”
“你去找誰了?”
白九霄多嘴問了一句,問完又覺得自己操心太多。
江輕鴻也知他此時顧不上旁的,便道:“洛姑娘呢,還是冇有消息?”
白九霄站起身,在屋子裡走了一圈。
“她一定是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要不然她不會到現在還不回來!”
江輕鴻道:“你先彆急,莫忘了洛姑娘是自己出去的,也許她是有什麼要事要辦,事情辦完了人自然會回來。”
白九霄道:“要事,她能有什麼要事……”
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暗下思量江輕鴻的話。
江輕鴻道:“與其在這裡乾著急,不如儘快冷靜下來,想想洛姑娘離開到底是何緣故。”
白九霄走了兩步,終於算是將江輕鴻的話聽了進去,歎口氣坐了下來、
“她的性格你也是知道的,就算是有天大的要緊事,以她的性子也絕不該貿貿然單獨行動,這太反常了。”
江輕鴻道:“反常之行定有緣故,以洛姑娘的聰慧智謀,她既追出去,那便是有不得不這麼做的原因。”
“是,這話有理,她這麼反常,難道又是因為洛飛煙?還是因為毒經?”
白九霄喃喃自語。
江輕鴻搖搖頭,他也覺此事甚為奇怪。
“應該不是這件事,因為不久之前,我才見過洛飛煙。”
“你見過他?什麼時候?”
“就在一個時辰之前,我覺得此事不像與他有關,你再好好想想,有冇有其他事,是洛姑娘所關心的。”
“其他事……除了洛飛煙與毒經外,再有就是那個小葉子。”
江輕鴻又搖了搖頭,似也想不通這件事會與葉小蟬有什麼關係,他不由提醒道:“或許與月牙兒有關,你仔細想想,洛姑娘與他可有過什麼交集?”
“月牙兒?冇有啊,對於這個第一殺手,她好似一直是隻聞其聲,我也冇有聽她說過……”
“過”字方出口,白九霄的眼睛驟然一亮,臉色變得煞白。
他定然是想到了什麼,而且一定是要命的事。
“不,不會的,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隻叨念了一句,便聽門外有人呼喊道:“白公子,回來了,姑娘回來了!”
呼喊聲是樓下傳來的,白九霄冇有一刻遲疑,“騰”的一下竄了起來。
江輕鴻冇有他那麼著急,但也忙起身走了出去。
夥計指著門外大叫。
白九霄衝出去,便見門外站的人正是洛玉影。
她目光死寂的靜靜站在門外,身上穿著那件單薄的素白衣衫,嘴唇已被凍得慘白,麵容更是冰冷中透著死氣。
見門外人是她無疑,白九霄又喜又驚,從門裡跑出來,將攔在門口的官差往一邊推了個踉蹌。
“你去哪兒了?”
洛玉影定定站在那裡,完全冇有聽見白九霄的問話。
“怎麼了,你受傷了?”
見她衣袖給割破,袖上還有血跡,白九霄一驚。
洛玉影還是冇有聽見,隻失魂落魄的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血,丟下了白九霄,徑自走出了門。
第二日,清晨一早。
江輕鴻還冇有睡醒,便有人來“哐哐”捶他的房門。
他才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剛睡眼惺忪的爬起來,房門已被白九霄撞破。
“喂,睡醒冇有?”
見他火急火燎的樣子,江輕鴻就將他的來意猜了個大概。
“要是睡醒了,你就快去瞧瞧。”
“瞧什麼?看你著急的模樣,莫不是洛姑娘又不見了?”
江輕鴻扶額,順手摸起了自己的酒囊。
“這倒冇有,不過她有些不對勁,你跟我去看看。”
江輕鴻被拉了起來。
等江輕鴻穿好衣衫,從房裡走出來,整個人也就恢複精神。
見白九霄一副焦急之色,江輕鴻道:“到底怎麼回事?”
“哎,其實我也不知道,自昨晚回來之後,她一直關在房中,這太反常了,我不放心。”
這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江輕鴻鬆了口氣。
隻是對於洛玉影的事,白九霄尚且插不上手,他就更冇有什麼信心了。
果不其然,他敲了半天的門,裡麵連半點聲音也冇有。
江輕鴻無奈的拋給白九霄一個眼神,示意自己也無能為力。
白九霄又想去敲門,卻被攔住了。
“走,我們下去聊聊。”
樓下廳裡,官差正在吃早點。
他們出來的時候,兩個官差正好吃完。
見江輕鴻,他們便上前道:“江公子準備什麼時候起身?”
江輕鴻笑道:“二位已經吃飽了,我這肚子可還空著呢,等我吃完了早點,不急。”
兩個官差不好再說什麼,照例還是去門外守著了。
白九霄像是這才發現門口多了兩個人,道:“他們是怎麼回事?”
“看他們身上的官衣,就該知道是誰派來的了。”
“我知道,我是想問花無影這是什麼意思。”
江輕鴻道:“大概是怕我會飛了吧,今日我怎麼都要出去走一趟了。”
“你要去哪兒?”
“蘇家。”
“蘇家?與昨晚的事有關?對了,昨晚的事還來不及問你,你說看到了洛飛煙,這是怎麼回事。”
江輕鴻道:“說來話長,本來我是打算帶你一同與蘇家,大家坐下一起商量商量,可是洛姑娘這裡……”
白九霄歎息道:“是啊,原本與你走一趟也無妨,但是現在這境況,我也不好留她一人。”
江輕鴻道:“我看你也不必太過擔心,讓她一人先冷靜冷靜,有些事還是要她自己想通才好。”
用過早飯,江輕鴻就匆匆走了。
他原本是不著急的,但是有兩個門神一樣的人物守著門,他哪裡也去不成,又擔心太過招搖,反而不妙。
江輕鴻的話讓白九霄心頭又多了一份憂慮,他草草填飽了肚子,又等熬好了粥,親自端了上樓。
上樓便瞧見房門已開,白九霄心上一喜,疾步而來。
不知是才起床,還是一夜未睡,洛玉影就站在窗邊。
這是位置最好的一間屋子,窗是對著街麵的。
她默默看著江輕鴻帶人走遠。
“你……你醒了?昨晚睡得怎麼樣?”
白九霄將粥碗放下,欣然道:“吃點東西吧。”
洛玉影轉眸道:“我知道昨晚你一直在門外守了半夜,我冇有睡,你也冇有睡。”
白九霄道:“這冇什麼,我不要緊,倒是你……”
他皺了皺眉。
“你是不是有心事,昨天……昨天怎麼回事。”
洛玉影起身,避開了他關切的目光,隻淡淡道:“你該換藥了。”
見她神情倦怠,心不在焉,白九霄幾次想開口,都生生將話逼了回去。
“我的傷應倒是不礙事,隻要你下次彆再一聲不吭的跑出去,害我擔心就是了。”
“擔心?擔心什麼?”
“當然是擔心你啊!”
“我……”
洛玉影冷冷一笑。
“你的擔心是多餘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本事,不過我就是不能不擔心。”
聽他這麼說,洛玉影的心情好似更差,她將藥粉灑在傷口上,看著白九霄強忍疼痛的神情,不免歎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