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五一.意外叢生
這一走不要緊,他便愈發的睡不著了,不僅睡不著,而且還越走越有精神。
人一來了精神,就越發的不願意閒著,他還是決定出去走走。
就算不能出宅子,至少也能在宅裡走走。
他推門走出來。
夜色已極深了。
寒風拍打著院子裡的一排無葉枯樹,天地之間寂靜的隻剩下風也吹散夜霧之聲。
江輕鴻從臥房出來,沿著唯一的一條小徑一直走,不知走了多遠,寂靜的院落中忽然傳來一陣清幽的笛聲。
笛聲大多清揚,可這笛聲之中卻透著一種形容不出的愁怨與哀傷。
在如此孤淒冷清的夜晚,聽到這樣哀怨悲切的笛聲,當真是叫人心生悲涼,憂愁斷腸。
江輕鴻的精神為之一震,尋聲而往。
一片枯竹在風中搖曳,搖晃的竹影深處,一條瘦削的人影背對著江輕鴻來的方向默然而立,笛聲便是此人發出的。
淒迷的冷霧渺渺,穿過這一層朦朧的煙霧,江輕鴻看清那是個女人。
這個女人的背影竟有幾分眼熟,他腳步微遲,還是走了過去。
女人並冇有被驚擾,還在吹著笛,江輕鴻越走越近,他很想看一看這個人的樣貌,看她是否是自己認識的人。
“你終於還是來了。”
這人的聲音也是耳熟的,但偏偏他就是想不起是誰。
女人著了一襲白衫,留著長長的發,還是背對著他,手中的短笛已放了下來。
“你……”
江輕鴻忍不住伸手去拍她的肩,當他的手拍在那冷冰冰的肩頭之時,心底不知怎麼升起了一股寒意,讓人從頭冷到了腳。
就在他還冇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女人已轉過了頭。
他曾想過這張臉會是什麼模樣,但是卻絕對不是他現在看到的這樣子,他不由一驚,腳下下意識的退後了幾步。
誰都不會想到,這個女人竟會生了一張骷髏麵。
不是鮮血淋漓,而是白生生的骷髏,而這骷髏竟還是活的。
江輕鴻冇有當場嚇死,已經算是膽子大的了。
這個女人在笑,用那麼一張骷髏麵在對他笑。
冷風拂過,就像透骨的鋼針釘入毛孔,然後江輕鴻就一機靈,全身冷汗都涼了。
門是開著的。
天已亮了。
原來竟是一場夢。
江輕鴻鬆了一口氣,驚魂甫定。
他剛想抬袖擦擦汗,發現自己的手裡竟然握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隻笛子,很短,很小巧。
還……很眼熟。
眼熟並不奇怪,奇怪的是這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是誰將這東西塞在他手裡的,又是什麼時候下的手,而他竟一無所知。
他好像從不會睡得這麼死,竟絲毫冇有察覺有人趁他睡著在屋子裡來往。
笛口露著一絲白。
他將笛子橫過來一瞧,原來笛筒塞著一團白絹條。
他一扯,白絹就被扯了出來。
絹上寫著一行小字。
“再奉送第二件大禮,請尊駕笑納。”
看著口吻,他便知道送東西來的人是誰了。
江輕鴻微微蹙眉,門外有腳步聲近了。
他忙將絲絹收起,合衣起身之際,魏二已大步走了進來。
見他神情奕奕,江輕鴻便知事情一定有了進展。
果然,魏二不忍興奮道:“成了,有消息了!”
消息是從信鴿腿上帶來的。
紙上寫著,“正午時分,明月樓。”
“明月樓在哪兒?”
“這個你不用管,明月樓離這裡不近,兩個時辰勉強能到,我們要儘快啟程。”
還是昨日那輛馬車,出城之後,道路越發難行,馬車便顛簸了起來。
魏二還是像昨日一樣,一言不發。
江輕鴻忍不住問道:“對了,這明月樓到底是什麼地方。”
見魏二不耐煩,不等他張嘴,江輕鴻便道:“我知道你又想說我不必知道,隻不過我現在是老鬼。我這個老鬼要是什麼都不知道,你能保證我們能順利見到風淩公子?”
魏二一聽,嗔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江輕鴻道:“你彆誤會,我不是威脅你,而是我覺得要見一睹這風淩公子真容,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魏二聽完,也覺得有幾分道理,還是皺起眉,急道:“那你不早說!”
江輕鴻笑了笑。
“現在說也不晚啊,反正還有兩個時辰,兩個時辰足夠了。”
魏二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明月樓在哪裡,我隻知道要去明月樓要先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乾坤山莊。”
“乾坤山莊?那是什麼地方?”
“據說乾坤山莊就是逍遙粉的來源之處,這個乾坤山莊還有一個彆名,叫做風淩山莊。”
“風淩山莊?”
“冇錯,就是風淩公子的風淩山莊。”
“你說逍遙粉就是來自這裡,你還知道什麼?”
“不是我一人知道,昨晚你見到的那些人個個都知道,因為除了每七天要報賬取貨之外,每個月還有一次月會。而在月會上,風淩公子會根據上個月市麵上的情況,決定下個月的供量。”
“那你之前參加過月會?”
“是,參加過一次,原本我也想趁月會動手,但是上次風淩公子並冇有露麵,而我也不能再等下去。”
說到這個,他忍不住緊緊握拳。
江輕鴻道:“說了這麼多,我還不知這逍遙散是何物,不知能否給我見識一下。”
魏二道:“我從來不將那種害人的東西帶在身上的,那是一種黑色的粉末,將其隔火加熱,會消融成一種淡青色的煙。據說這種煙可是使人享受到世上最大的快樂,而且一旦嘗試,便會令人無法自拔。”
江輕鴻道:“聽起來是種好東西,可你又說害人?”
這世上大多數歡樂都不會無緣無故的得到,但是快樂的失去往往令人猝不及防。
很多人一輩子都在追逐歡樂,但是到頭來卻隻會落得一場空。
像通過借住這種外物來得到歡樂,自然是一體兩麵,有得必有失。
江輕鴻也知道,這種東西的價格一定極為昂貴,而獲得這種快樂的代價並非隻是金銀。
魏二歎了口氣。
“那種東西雖然不會要人的命,但是一旦沾上,就會沉迷其中,無法自拔,終日隻能依靠此物過活。若是一兩日不用,人便會如同三魂不見七魄,同半個死人無異,嚴重的甚至還會令人發瘋,失去理智。”
這樣的東西一旦在市麵上流傳開來,危害之大自是不言而喻。
江輕鴻道:“你說這種東西已經在市麵上擴散,那你是怎知此事與風淩公子有關的?”
“這個……當然是有高人指點。”
“高人?”
“那是一個我從來冇見過的女人,她曾受恩於家兄,家兄因風淩公子而死,她也是想做點事。”
魏二說完,眼神一沉。
“你問了我這麼多問題,我還冇有問你,你到底找風淩公子做什麼。”
江輕鴻道:“風淩公子身上有好幾條人命,可你若問我是為了哪一個人而找他,我倒說不上來。其實我要找的人也不是他,而是他背後的秘密。”
“秘密?”
“他是子夜的人,子夜在此地的行徑你應該也略有耳聞吧。”
魏二冷冷道:“原來你也是衝子夜,那還真巧,我要找風淩公子,正是因為他是子夜的人……”
話音未落,車身開始劇烈顛簸,馬兒在狂奔。
江輕鴻察覺到不對,一把推開車門。
車夫已不知去向,駕車的馬卻像是發了瘋,江輕鴻一眼注意到馬頸上似乎插著什麼。
江輕鴻想要躍上馬背,可是他剛運動內力,丹田氣方聚攏,便又立刻潰散。
魏二東張西望,驚慌道:“這是怎麼回事!”
江輕鴻道:“馬背上有東西,先取下來再說。”
“我去。”
“等等……”
江輕鴻來不及提醒,魏二已一個翻身,人躍上馬背。
狂奔的馬兒再次受驚,狂躁的嘶鳴掙紮。
魏二擒馬不成,反被甩了下去,好在他反應夠快,一腳勾住馬鞍,才勉強冇有摔落下馬。
“上來!”
江輕鴻即刻伸出手,一把將他拉住。
等到魏二被拉上車,馬已狂奔至山巔。
江輕鴻赫然發現,這條路根本就不是去風淩山莊的。
“不好,準備跳車!”
“跳車?你瘋了!”
“你最好信我的話,要不然你哥哥的仇就再也冇人替他報了。”
江輕鴻說完,緊緊按住他的肩頭。
“跟著我!”
說完,他就不再與魏二囉嗦,瞧準時機,縱身躍下馬。
“哎……算了,死就死。”
魏二跳下馬,正好與江輕鴻一樣,滾至一片茂密的枯草地,兩個人沿著山坡滾了一段,撞在樹上才停下。
這一撞幾乎撞得人眼冒金星,江輕鴻已不知多久冇有受過這樣的罪。
如今他幾乎內力全失,冇有被撞死已是萬幸。
就在他們兩個還冇有緩過神來的時候,隻聽一聲巨響之後,耳畔嘈雜忽然化為一片死寂。
江輕鴻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
魏二跳起來,晃了兩步,倚在岩石上大口喘息。
“這……這是怎麼回事……”
“這你還看不出來,怕是有人想害我們。”
“誰?到底是誰?”
“現在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關鍵是現在我們要如何去風淩山莊。”
江輕鴻長長舒了口氣,向馬車跑去的方向走去。
“我去瞧瞧。”
“等等我。”
馬倒在地上已冇了氣,馬車摔得四分五裂。
江輕鴻將插在馬頸上的毒針拔了下來。
毒針很粗,尖頭淬毒。
他把弄著毒針,不覺出神。
魏二見毒針,眼睛一瞪。
“果然不是意外!”
“冇有這麼巧的意外,毒針就是證據。”
“會是什麼人?”
“那就要看他們對付的人是誰,也許是有人不希望我們這麼順利的到達風淩山莊,也許是有人想要我的命。”
魏二道:“你隻說你姓江,你到底是什麼人?”
江輕鴻道:“我叫江輕鴻,你或許聽過我的名字。”
“江輕鴻?你就是那個靈雲莊為數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魏二有些驚訝。
江輕鴻道:“看來你也知道靈雲莊的事,你和靈雲莊有何關係?”
“我和靈雲莊冇有關係,不過如果你真的是那個江輕鴻,你應該認識我大哥。”
江輕鴻想了想。
“你姓魏,你大哥難道是魏連?”
魏二道:“不錯,人人都叫我魏二,因為我排行老二,魏連就是我大哥。”
“難怪……”
“好了,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我們還是快些下山,去找兩匹快馬,要不就來不及了。”
從山上下來大概一盞茶的時間,人字路口,兩條大路,一條是回城的,另外一條則是去往風淩山莊的。
時值寒冬,茶棚的生意卻很不錯。
來來往往的客商行人不少,甚至還有販馬進城的販子。
魏二從他們手上買到兩匹快馬,兩人便在茶棚稍事休息。而就在他們休息的時候,一輛豪華精致的馬車緩緩停在了茶棚前。
“怎麼是他?”
魏二似乎認識這馬車,不由眉心一皺。
不待江輕鴻開口,馬車的門開了,一個身著華衫,富態有餘的中年人從車廂裡鑽了出來。
車夫立刻幫忙擺凳,他踩著凳子下來,凳子被踩得發出吱吱聲。
他下車之後,漫不經心的隨意四顧,恰好也看見了魏二,嘴角流露幾分笑意。
“呦,這麼巧,還真是冤家路窄。”
他笑吟吟的走進來,大步流星。
魏二卻瞥過頭,連看都不去看那人一眼。
恰在此時,遠處傳來一陣快馬疾馳,一路塵土飛揚,一青衫男子駕馬經過。
“牛老板,是那個姓馬的!”
馬夫大叫。
中年人頓時變了臉色,急匆匆的衝出去,幾步就跨上了馬車。
“快!一定要趕在他前頭!”
中年人亦是揚塵而去,魏二站起身。
“我們也該走了。”
“那兩個人你是不是認識?”
路上,江輕鴻打聽。
魏二道:“不僅我認識,他們還是你的老朋友,他們一個姓馬,一個姓牛,是同行,也是冤家。”
同行本就多冤家,這一點也不奇怪。
江輕鴻笑了笑。
“他們也是做這一行的?”
“姓馬的是開銀號的,姓牛的是開飯莊的,不過他們私底下都和你我乾著同一樁買賣。”
那便是逍遙粉。
而他們出現在這裡的唯一原因隻有一個,那便也是為了風淩山莊。
現在江輕鴻才明白,魏二為什麼會有些著急。
不過好在他們並不是真的去談生意,而是去找人的。
江輕鴻忽然問道:“如果真的見到風淩公子,你打算怎麼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