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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一八.香消玉殞

2026-10-22 作者: 十二白玉

  庭院中燈火依稀,了無人跡。

  要翻進這樣一所宅子,幾乎同入無人之境一樣。

  就在江輕鴻猶豫是否該進去瞧瞧的時候,院門竟然開了。

  門開了,出來的是一個圓滾滾的胖子,而且還是個老熟人。

  此人穿著華麗,挺著的肚子很有氣派,像個老板一樣有氣派。

  可他卻不是老板,而是總管。

  朱大總管。

  是風淩山莊的大總管。

  但現在他好像已變成了彆人的總管。

  宅門前掛著一副匾額,額上提著“靈瓏”二字,筆力虯勁,瀟灑風流。

  朱大總管微一欠身。

  “江公子,久違了。”

  他滿麵堆笑,似乎十分開心。

  見到江輕鴻,他就像是見到一個久違的老朋友一般,既歡喜,又熱情。

  江輕鴻亦微笑。

  “哦,原來是朱大總管,看來我並冇有找錯地方。”

  朱大總管好似不明白,笑問:“江公子是在找地方,還是在找人?”

  “既是在找地方,也是在找人。”

  “哦?”

  江輕鴻揚唇一笑。

  “我要找的地方是湘姑的宅子,而我要找的人則是你家公子。原本我也實在冇有想到,相思樓的大老板竟然會是風淩公子。”

  “公子說什麼,小人聽不懂。”

  朱大總管還是麵帶微笑,打著哈哈,江輕鴻卻不想再與之兜圈子,道:“聽不懂無妨,我既來了,貴主人該不會要我站在門外說話吧。”

  朱大總管眼波流動,笑道:“這是自然,江公子,請。”

  偌大的庭院中,隻有一間屋子裡有燈光溢出,在整院子的黑暗映托之下,顯得妖異而陰森。

  門開了。

  一襲藍衫的輕歌坐在燈下,昏暗的燈光落在她的麵上,生出一種比平日光彩照人之時更加溫柔動人的美麗。

  “你來了。”

  她的聲音還如往昔一般的溫柔,眼中那溫和體貼的柔情依然親切。

  娉婷起身,她嫣然一笑。

  對於江輕鴻的出現,她顯然並不驚訝,倒像是早有準備。

  江輕鴻舒了一口氣,走了過去。

  朱大總管並冇有進來,人已帶進來,他的任務就完成了。

  桌上有泡好的茶。

  “你早知我會來?”

  輕歌淡淡一笑,不答反問:“我們已有多日不見,日子雖不算長,可是這幾日卻發生了很多事,你一定很好奇。”

  江輕鴻不語。

  她又道:“我以為以我們的交情,無論你想知道什麼,都可以來問我。”

  江輕鴻道:“那我若問你,你可會告訴我實情?”

  輕歌麵上笑容一黯,竟不由輕輕歎了口氣,眉宇間多了惆悵。

  “在相思樓那種地方,能交到一個朋友實在不容易,我知道公子是個好人,也一直以能有公子這樣的朋友為豪,可是……人生不如意太多,無奈又太多,我也是身不由已。”

  江輕鴻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無奈,可即便是無可奈何之下,人總歸還是有選擇的。”

  輕歌苦笑,眼神忽然一亮。

  “不錯,這是我自己選擇的,為此我終究還是辜負了你的友情,我知道,你早晚會懷疑到我身上。”

  “我實在不願去相信,因為在那之前,你是為數不多值得我信任的。”

  “所以,你才會將那東西交給我保管,給了我背叛你的機會。”

  江輕鴻歎息。

  “那東西呢,是不是已不在你手上?”

  輕歌明媚的眼波已變得一團冰冷,冰冷之中擠出一絲決然。

  “那東西,你已不用再找。因為那東西已毀了,是我親手所為。”

  輕歌為什麼要這麼做,江輕鴻到現在還是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的還有那衣袖的秘密。

  裝著衣袖的盒子並冇有被人盜走,而是被輕歌私藏了,原因便是她不願將東西交還。

  像輕歌這樣的人,若說是一件毫無價值的東西,就算是滿箱的金銀珠寶放在她麵前,她現在也不見得會動心。

  輕歌知道他在想什麼,不想卻道:“我不得不這麼做,我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你。”

  “為了我?”

  輕歌垂眸,失落道:“因為如果那東西還在,你早晚會惹禍上身。”

  江輕鴻冷笑。

  “我這個人不論走到哪裡,似乎總也擺脫不了災禍,我已習慣。”

  他的眼神是那樣的堅毅,帶著毫無轉還餘地的力量。

  輕歌道:“既如此,我已無話可說。”

  江輕鴻道:“他在哪兒?”

  他是誰,輕歌心知肚明。

  輕歌卻很悠閒的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道:“想不想聽一聽我和他的故事。”

  江輕鴻冇有拒絕,因為他還是將她當做朋友的,即便她已傷了他的心,破壞了他對她的信任。

  輕歌道:“那是一個陰雨綿綿的雨天,百無聊賴的日子,如往常無異,那幾日相思樓的生意也清淡,他是我那天的第一個客人。見到他的第一麵,我隻將他當做一個來尋歡作樂的尋常客人,可是當我見他第二麵的時候,我已知自己此生再不會將之忘懷……”

  她嘴角浮現一抹由衷的欣然,神情看來既興奮,又幸福。

  江輕鴻不想打斷,卻還是道:“看來這位風淩公子一定是位風度翩翩,舉止很不一般的人中俊傑。”

  輕歌彎眸。

  “我閱人無數,可他是獨一無二的。”

  情人眼中出西施,此時輕歌的眼中除了深情的愛慕,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崇敬與癡迷。

  說起風淩公子,她的神情就變得十分特彆。

  “那個時候,你還不知道他就是相思樓的老板?”

  輕歌仿佛被人從甜蜜的回憶中拉扯了出來,目光中的幸福漸漸散開,流露出既心酸,又苦楚的無奈。

  “起初我是不知道的,而當我知道的時候,我的人早已無法自拔。”

  明知不可為,她還是奮不顧身的沉溺了下去。

  就是到了此時此刻,她仍是執迷不悟。

  輕歌道:“那個時候,我一心想著的,都是能與他遠走高飛,可是就在我準備好一切的那一日,他卻向我坦白了身份。”

  她做夢都冇有想到,自己愛上的人會是相思樓的大老板。

  這個消息無異於是個晴天霹靂,幾乎徹底將她打垮,她還冇有完全垮掉,原因便是因為風淩公子對她也並非毫無情誼,至少在她看來,他還是喜歡她的。

  不論這種喜歡是怎樣一種情感,她都願意為此付出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江輕鴻道:“所以從此之後,你就變成了一隻冇有翅膀的鳥,被永遠拴在了相思樓,成為了他掌控相思樓的一枚棋子。”

  他知道他的話有多傷人,他已儘量說的委婉。但他一定要說出來,因為愛上這樣一個人,若是再不回頭,恐怕就是萬劫不複。

  輕歌的眼神漸漸放空,像是被什麼掏空的,但她的臉上還掛著笑,一種很淒冷又很悲涼的笑。

  “這一切都是我自願的,他並冇有強迫我去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

  讓人心甘情願的為自己去賣命,這才是風淩公子最高明的地方。

  “他待我也不錯,雖然我很少有機會見到他,但是他給予我的,是這世上大多數人最向往的東西。”

  財富,勢力,地位。

  現在她都已擁有,他終究還是對她不錯的。

  他甚至要她代替了湘姑。

  江輕鴻道:“湘姑是怎麼回事,她是否還活著?”

  輕歌道:“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便是她不會再回到相思樓,而我要做的就是代替她。”

  江輕鴻道:“那宅子並不是湘姑的,所以就算報到官府,也絕查不出任何線索,是嗎。”

  “果然,這都冇有瞞過你,想不到隻是幾盆未顧得上收拾的花,你就看穿了一切。”

  輕歌苦笑。

  江輕鴻道:“除了用來賞人的之外,偌大的相思樓卻冇有半盆花,湘姑並不像是一個愛花之人,更不太可能將那盆嬌貴的碧眼相思養得那樣好。”

  輕歌道:“那處宅子是我的,雖然我不能常去,但是卻可以將花放在那裡,悉心照顧。”

  江輕鴻道:“可是那花還是死了,因為侍候花的人死了。”

  “是,是他派人下的手,事後他告訴我,既要瞞過所有人,便不能留下活口。”

  輕歌神情中顯出哀傷,她顯然是十分心疼的。

  而她心疼那花,竟已遠勝於人的性命。

  她甚至將那花看得比自己都重。

  江輕鴻道:“你如此珍視那花,不是因為這花本身,而是因為送花的人是他吧。”

  輕歌點點頭。

  “是啊,那個時候他還隻是我心中愛慕的人,並不是相思樓的大老板。”

  或許就是在收到花的那一刻,她已完全愛上了他。

  她眼神中還殘留著濃烈的眷戀,對往昔那短暫的歡樂,或許是她這一生中為數不多的溫暖。

  可是這些對於另外一個人來說,竟似是那般的微不足道。

  她竭儘心力將花養得很好,除了為自己,也是為了他每次來的時候能夠看到。

  但自始至終,他都像是冇有注意到這一點。

  一個多情人,遇上一個無心之人,注定結局會是悲劇。

  輕歌收斂傷感,淡淡道:“那宅子是他為我置辦的,偶爾我便會去,還記得我救你的那一次麼,我便是從那裡歸來。”

  一切是緣,亦是債。

  誰欠誰的債,或許都已算不清。

  她對江輕鴻曾有救命之恩,他們因此結識,產生了一段很美好的友情,也一起度過了很多愉快的時光。

  但是她隻有辜負他。

  為了自己所愛之人,她隻能辜負江輕鴻。

  江輕鴻道:“可我還是追查到了這裡,看來有人早有準備。”

  朱大總管的出現就說明了一切,等待江輕鴻的會是什麼,他已預料到。

  輕歌的心情似乎很不安,她又喝了一口茶,努力平複自己的心情,眼中卻已濕潤。

  “事到如今,我知道我已冇有什麼資格再求你什麼,但是……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聽我說幾句……”

  她握住了江輕鴻的手。

  江輕鴻表麵看來無動於衷,眼眸深處卻有一種濃重的悲傷。

  “你要我不再追究?”

  “隻要你現在停止,帶著小葉離開,其他人的事本就與你們冇有關係,你不是他們的對手……”

  輕歌已在哀求。

  “他們?你也知道他們?”

  江輕鴻眼瞳一驚,心底忽然升起一陣寒意。

  輕歌不是江湖人。

  她不應該知道他們。

  何況如今城中所有人談到“子夜”二字都不免為之變色。

  輕歌知道的,遠比他預料中的還要多。

  “你一定要答應,一定……”

  輕歌的聲音發顫,身子忽然一抖,人已倒下,倒在江輕鴻的懷中。

  她渾身抽搐,那雙多情而溫柔的眼中滿是淚水,淚水流下,落在江輕鴻懷裡。

  “輕歌,輕歌……”

  “江……答應我,答應我不要再繼續……”

  她拚命的拉住江輕鴻,拚命的說著,已十分勉強。

  鮮血從她口中湧出,不斷的翻湧。

  江輕鴻忽然看向桌上的茶碗。

  “茶裡有毒?!”

  輕歌顫抖。

  “我……我不能讓他為難……我,我不能背叛他……也不想再……再欺騙你……”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努力微笑。

  “我知道,知道他做的事並不對,可是……可是我……我無法不幫他……彆,彆怪我……”

  “我……我不怪你,我從冇有怪過你。”

  江輕鴻聲音哽咽,他看得出輕歌中的是無救的毒,而且已然毒發,回天乏術。

  不過他還是忙將輕歌抱起。

  “走,我帶你去找大夫!”

  “彆……好痛……”

  輕歌在流淚不止,她的手還緊緊抓著江輕鴻,那是她餘下的全部力氣。

  江輕鴻的心像是被利爪撕裂成了一塊又一塊,每一塊都是鮮血淋漓,他隻能將輕歌放下,緊緊握住她的手。

  “冇事的,你會冇事的……”

  他隻能安慰,可是他自己最清楚,輕歌的痛苦一直會延續到死,恐怕也冇有多少時間。

  輕歌死的之前,確實痛苦了一陣子。

  那種毒藥死之前都是避免不了的。

  可是她死的時候,卻還算是平靜。

  她痛苦到麵容已扭曲,可是卻不曾發出過太淒厲的呻吟。

  她做作的,隻是呆呆的望著江輕鴻,用那種愛憐而悲傷,甚至有些不甘,卻又很平靜的眼神看著他。

  她在向他乞求,乞求最後的一絲情誼與憐憫。

  不是憐憫她,而是憐憫她所愛之人。

  她用眼神告訴他,她是心甘情願為他去死。

  用死亡來讓自己永遠閉嘴,這是她能保護那個人的最後方式,也是能想到的打動江輕鴻的唯一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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