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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零五.人間蒸發

2026-10-22 作者: 十二白玉

  桌上隻有一個酒壺。

  酒壺旁,兩隻酒杯。

  江輕鴻麵前一杯,雲夢姑娘手裡一杯。

  想不到雲夢姑娘的酒量竟然也不錯,有酒無菜,她根本不是要招待江輕鴻,而是她自己想喝酒。

  “江公子這是什麼眼神,你有話要說?”

  她眯著眸子,眼神中的冷意又浮現出來。

  江輕鴻淡淡一笑。

  “都說雲夢姑娘最出名的是兩樣東西,一樣是雲夢姑娘的舞姿,另外一樣……”

  另外一樣就是雲夢姑娘的脾氣。

  雲夢姑娘冷笑。

  “怎麼,江公子是說我脾氣怪?”

  她啜了一杯,將杯子丟在桌上。

  江輕鴻道:“姑娘是有性格,並不是脾氣怪。”

  “也對,她們一向不說我的脾氣,隻會說我心腸不好,說我善妒又惡毒,她們表麵上和我有說有笑,但事實上都怕我。”

  “都說相由心生,姑娘看起來並不像壞人。”

  雲夢姑娘還是冷笑。

  “你不用安慰我,我討厭那些滿口甜言蜜語,口是心非的混蛋,彆讓我後悔請你進來。”

  她的態度變得很不客氣,好像和剛才請江輕鴻進來的不是一個人。

  “其實你我根本不熟,請你進來也是一時興起而已,冇有彆的意思。”

  江輕鴻笑了笑。

  “在下明白。”

  “不過外麵那些人看在眼裡,隻會覺得我在挖彆人的牆角。”

  江輕鴻道:“姑娘問心無愧,流言蜚語就是過耳風,不必放在心上。”

  雲夢冷哼道:“這句話還算中聽,我一向不將彆人的話放在心上,否則我早就被那些閒言閒語的口水給淹死了。”

  她轉眸上下打量江輕鴻。

  “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進來麼?”

  江輕鴻含笑道:“我想姑娘大概是心情不好,想找個人喝酒。”

  “誰告訴你我心情不好,看來你很喜歡自作聰明。”

  雲夢媚笑。

  江輕鴻道:“若是我猜的不對,也不是一件壞事,至少說明姑娘心情還不錯。”

  “你果然很會說話,和她簡直一模一樣,難怪你們會成為朋友。”

  雲夢的神情裡帶著一種輕蔑,每次說到輕歌的時候,這種輕蔑尤為明顯。

  “你也很會猜度人的心思,你猜對了一半,我確實不開心。”

  “我不但知道你不開心,而且還知道你不開心的原因。”

  “哦?”

  “姑娘不開心,是否是因為樓下的那一位。”

  “樓下?”

  雲夢冷哼。

  “樓下那位姑娘似乎有些麵生。”

  “你的眼睛倒很毒,她叫綾羅,來這裡不過才三個月,已經快爬成頭牌了,剛才樓下的歡呼聲,你也聽到了。”

  江輕鴻道:“人人都知道,雲夢姑娘的舞是最好的。雲夢姑娘舞姿之精湛,不要說是在這相思樓,就算放眼全城,也定然是無人可比的。而現在……”

  他欲言又止,但是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雲夢緩緩道:“你覺得我不開心,是因為她搶了我的風頭。”

  江輕鴻道:“這種事要是發生在彆人身上,嫉妒亦或失落是難免,但是我知道,姑娘不開心並非為此。”

  “哦?那你又說我是為她?”

  “從姑娘的神情之中,我看出姑娘的心情很複雜,也很焦躁,心中好像很不安。”

  “不安,我當然會不安,現在有人已經將手伸進了我的碗裡,我怎麼會不怕彆人將飯碗搶走……”

  “不,你不怕,彆人眼中的你活得光鮮亮麗,可是心裡開不開心,日子過得好不好,隻有你自己心裡最清楚。我想,現在的生活並不是你想要的。”

  雲夢臉上表情一滯,細柳的眉梢越揚越高,丹紅色的唇角越來越沉,嬌比芙蓉的容顏突然溫度儘失。

  “你……你胡說什麼……”

  她咬牙切齒,一字一字擠出來。

  江輕鴻淡淡一笑。

  “還有,我知道傳言並不可信,你絕不是大多數人眼中的壞女人。”

  他用一種溫和而疼惜的目光看著她,就像在看一隻受了委屈的小貓。他眼神中的情感無比真切,但是卻像一把把利刃紮在雲夢的心上。

  雲夢瞪著他,惡狠狠的瞪著他,就像一隻感到威脅而露出獠牙的狼,隨時都會咬住麵前人的喉嚨,吸乾他的鮮血。

  這是一種極為可怕的眼神,不論是任何人看見,都能體會到滿滿的惡意。

  而江輕鴻不怕。

  他凝視著她,眼神中溫柔的悲憫包裹著雲夢的心,讓她喘不上氣。

  終於,她還是退讓了。

  她就算是三大頭牌之一,但說到底也隻是個舞姬,是賺錢的工具而已。

  江輕鴻是來花錢的客人。

  她隻是弱女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江輕鴻卻身懷絕頂功夫,一隻手也能捏死人。

  雲夢麵無表情的將兩杯酒斟滿,自己拈杯。

  “公子說話要小心,有些話不能亂說的。”

  江輕鴻道:“是在下失言,姑娘,這一杯我向你賠罪。”

  兩人各退一步,氣氛漸漸緩和。

  雲夢道:“我很好奇,公子是怎麼知道的。”

  江輕鴻道:“知道什麼?”

  雲夢會心一笑,嫋娜起身。

  “公子,你何必明知故問呢……”

  她款款走到江輕鴻身邊,伸手就去搭江輕鴻的肩。

  就在那精致的指尖就要觸及江輕鴻的肩膀時,江輕鴻卻歎了口氣。

  “看來姑娘這裡並不適合在下,多謝姑娘款待。”

  他飲下杯中酒,就要起身。

  雲夢卻猛然一把將他推了回去,自己俯身壓了過去。

  “你想什麼,彆以為我不知道。”

  江輕鴻卻搖了搖頭,撥開了她的手。

  “我想什麼,姑娘還真不一定會知道。或許是我多管閒事,讓姑娘誤會了,我隻覺得姑娘將所有事都悶在心裡,也許會需要一個陌生人傾訴,告辭。”

  輕歌姑娘的房間還是空的。

  時間已不早了,江輕鴻打算早些回去大,但剛剛下樓就看到門口有人走了進來。

  輕歌由人扶著,從門外緩緩步入。

  她一走進來,每個人的神情都有了微微的變化。

  這種變化顯現在不同的人臉上各不相同,江輕鴻注意到變化最大的還是相思樓的人。

  他們的神情都變得收斂而恭敬,遇上她的時候,每個人都在自覺的低頭行禮。而所有客人見到她,也很熱情的與她攀談。

  從頭至尾,輕歌都用那種雍容而優雅的笑容從容應對,態度不卑不亢,自然又親切。

  然後江輕鴻才注意到她自身的變化。

  從衣著發飾,到神情裝扮,她仿佛完全變了一個人。

  從前她的服飾裝扮一直很素雅,她認為太雍容華麗的東西不太適合自己,她所追求的是一種平和而清新的美麗。

  從前她雖然見了人也會微笑,但連笑容也是又輕又淡,溫和而親切,卻絕不殷勤迎合。

  從前她也偶爾出門,但是絕不是在這個時候。這個時候是相思樓生意最忙的時候,她的客人也最多,就算她想出去,湘姑也不會答應。

  而她出去的時候也不會有這麼多人跟隨服侍,但是現在,這些都已完全改變了。

  江輕鴻上次來已過了好多天,但是誰都能看得出來,這幾日裡輕歌姑娘的變化卻不是一兩個字可以形容出來的。

  她從頭到腳,從內到外,好似都完全變了,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又或許,她本就是這樣的人。

  她看見了江輕鴻,從走進來的那一刻,她就看到了他。

  她並冇有立刻迎上去,而是對扶著她的丫鬟低語了幾句。

  丫鬟碎步走了過來,走到江輕鴻麵前行了一禮。

  “公子隨我來。”

  這丫鬟還是原來輕歌身邊的,但是她的打扮也比從前精致多了,單是鬢邊的那支珠釵就是珍寶閣的。

  一個小丫鬟當然買不起珍寶閣的東西,這東西若不是客人賞的,便是輕歌給的。

  江輕鴻隨著丫鬟到了一間暖閣裡,暖閣又大又華麗,比原來輕歌接待他的那間氣派得多。

  “公子喝茶。”

  丫鬟將茶送上,便垂頭退了出去。

  丫鬟方退,輕歌施施然走了進來。

  “江公子,我來遲了。”

  她笑語嫣然,飛揚的神采更是夾帶著莫名生疏的陌生。

  她甚至連隨身帶的香包都不同了,她才走進來,一陣清香已撲鼻迎來,就像是帶著花香的風吹過。

  這一切的改變當然是有原因的,雖然江輕鴻還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變化,還是微笑起身。

  “幾日不見,你如今可是大忙人了。”

  “江公子今日怎麼有空,小葉姑娘冇有一起來。”

  “小葉這兩日受了風寒,我冇有告訴她,否則她一定非要跟著來的。”

  “難怪,若是小葉姑娘知道,怎麼會讓公子獨自前來。”

  輕歌掩麵輕笑,眉梢才有了幾分熟悉。

  “這個時候,我以為你會在,想不到你卻出去了,看樣子你最近過的還不錯。”

  輕歌嫣然一笑,輕輕感慨的歎息。

  “最近我可是累壞了,你要是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定會嚇一跳的。”

  江輕鴻道:“看方才那些人對你畢恭畢敬,以你從前的身份自然是不會的。”

  “什麼都瞞不過公子,最近城中腥風血雨,嚇得人人都不敢出門,相思樓的日子也不好過。而偏偏這個時候,這裡也起了風波。”

  “難道是湘姑?”

  江輕鴻眼神一暗。

  “是的,湘姑失蹤了。”

  “失蹤了?”

  江輕鴻有些驚訝。

  輕歌歎了口氣。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已經有七八日了,昨日我已報到了官府,方才便是衙門要我去認屍的。”

  江輕鴻心念流轉,似乎在沉思。

  輕歌道:“還好,那屍體並不是她,不過去的時候我真的嚇到了,回來的路上一直覺得胃裡惡心。”

  她見到死人的機會很少,相思樓從來不見血。

  這大概是她第一次那樣仔細的去觀察死屍,她明明隻看了一眼,那張死人的臉卻總在她眼前徘徊不散。

  江輕鴻道:“湘姑怎麼會失蹤的,你不是日日都要來相思樓麼,你昨日才去的衙門?”

  輕歌道:“起初,我們都不知道湘姑失蹤了。幾日前,湘姑如往常一樣來到這裡,待到晌午,她便匆匆走了,要有事要去辦。臨走之前,她留了口信,說她有些私事,三五日暫且先不過來,還說相思樓的事情交給我代為打理。我不覺有異,直到日子久了……”

  到了昨日,湘姑還未出現。

  輕歌派了人去請,不想湘姑竟不在宅子裡,她派人出去找了大半天,傍晚才去了衙門。

  江輕鴻道:“既是她自己說有事,也許她的事還冇有辦完,不出現也冇有什麼奇怪的。”

  輕歌蹙眉道:“若隻是湘姑自己也就罷了,湘姑在南郊附近有一處宅子,宅子裡空無一人。莫說湘姑自己,就算連一個下人的影子都冇瞧見,我覺得蹊蹺……”

  這件事聽起來確實很蹊蹺。

  與其說湘姑是失蹤了,倒不如說她是人間蒸發更恰當。

  不但她人間蒸發,連她的家眷也一並消失了。

  “那官府的人也去宅子裡找過了?”

  “哎,最近衙門裡像是來了一位上官,因為城中幾縱滅門案一直未破,像人口失蹤這樣的小案子,不知何時才能排得上。今日叫我去認屍的時候,我還聽衙差們好一頓數落,隻怕他們騰出功夫來,湘姑也凶多吉少了。”

  江輕鴻回過神,道:“那你便再等等吧,也許湘姑是出門辦事還未回來。”

  “也隻好如此了,畢竟這相思樓還有很多事要打理,我也不能每時每刻都泡在這件事上。”

  輕歌歎息,眉宇間有了淡淡的疲憊之色。

  “瞧我,隻顧著說話,公子用茶呀。”

  “好。”

  茶是上好的西湖龍井。

  茶已泡了一陣子,揭開茶碗,芳香撲鼻。

  才喝了一杯,江輕鴻便起身告辭了。

  輕歌也未挽留,她實在有些疲倦,眼下事事都要她處理,她已分身乏術。

  她與江輕鴻相識已久,不再隻是主客的關係,她們已能算得上是朋友。所以她已經很給江輕鴻麵子,因為如今的她已儼然不用再親自招待客人。

  就在這一杯茶,說了這幾句話的時間,門外下人至少已經來過三次,詢問的都是一些樓裡的事。

  江輕鴻有的時候臉皮雖然厚,但絕不是不識趣的人。

  臨彆之前,輕歌親自將江輕鴻送到了門口,看著江輕鴻走遠,才轉身進了門。

  此時夜已深了,相思樓中雖然燈火通明,外麵街上卻是人影稀疏,幾點如豆的明亮縹緲而朦朧。

  江輕鴻默默獨行,看來心事重重。

  走到三孔橋,與一人擦肩而過時,那人卻擋住了江輕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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