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曆史小說 > 子夜輕鴻 > 一百零九.殺氣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一百零九.殺氣

2026-10-22 作者: 十二白玉

  偽造。

  模仿。

  能模仿一個人的筆跡,而且能讓本尊都看不出破綻,這並不容易。但是天下之大,能人之多,往往便是存在著許多的奇人,能為常人所不能。

  而要模仿人的筆跡,首先便是能得到範本,也就是沈樊本人親自手書的信件。

  那封信雖然不長,但是能將每一個用到的字都模仿的惟妙惟肖,對方得到的材料一定並不匱乏。

  這封信出現在此處此時,顯然是與這地方發生的事脫不了乾係。

  不論是從沈樊莫名背上子夜內鬼的名號,還是從追殺他的那批殺手來看,或許置沈樊於死地並非主要目的,他們更需要的一個人站出來承擔這一切,將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到沈樊身上來。

  若背後主使是子夜的人,那子夜的人又是如何拿到沈樊筆跡的呢……

  沈樊乍到此地,本是為了蘇家的婚事,若說有人早在其於華山之時,就未雨綢繆,能獲得他的筆跡,加以模仿偽造,實在有些匪夷所思。

  而到了此地之後,沈樊並冇有寫過什麼書信……

  洛玉影淡淡道:“冒昧一句,沈公子上次落筆留字是什麼時候。”

  她是在提醒沈樊,有機會獲得他筆跡的人並不多,他現在也是時候平心靜氣的盤算盤算了。

  沈樊似已想到了什麼,那逐漸轉變的神情預示著他一定想到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

  “我……”

  他幾乎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但是他的嘴隻是驚訝的張了張,又默然的閉上了,而且閉得緊緊的。

  “我不記得了……”

  他慢慢垂下眼眸,眼神之中卻有一種藏不住的深邃。

  “若是彆人有心陷害,機會總是很多的。不瞞姑娘,在下並非文人,提筆的時候也不多……”

  他的眼神在飄動,顯然並冇有心思回答洛玉影的話。

  “沈公子記不得就冇有辦法了,畢竟公子的清白還是要自己上心才是,旁人誰也指望不上的。除非公子真的不怕師門蒙羞,令華山劍派背上不潔之名……”

  她的語氣淡淡的,聲音輕輕的,但是每一句話說出來,都猶如千金之重,當頭壓下。

  沈樊的臉色當然不會好看,他心神不定,仿佛聽到了洛玉影的話,又仿佛什麼都冇有聽到。

  一旁的憐兒並不知其中深淺,隻盈盈一笑。

  “要我說,不論什麼樣的誤會總有解開的一天,不論什麼樣的謎團也總會真相大白,沈大哥如今最要緊的就是將傷養好。隻要身體好了,總有機會揭穿那些人的真麵目的……”

  她倒是天性樂觀,看事情也簡單。

  若說洛玉影是來向沈樊施壓的,那憐兒就像是來為他打氣的。

  “許多決斷也許隻在一念之間,轉瞬即逝。沈公子如今深陷險境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公子能不能將整件事想明白,找出其中關鍵之處,擺脫困局。今日是我多言,至於其他……公子可先安心養病,等恢複後再自行離去,告辭。”

  洛玉影聘婷起身,不等沈樊相送,已款然而去。

  直到眼前人消失,沈樊忙起身。

  “姑娘……”

  他追到門外。

  “多謝,今日姑娘之言,在下一定銘記於心。”

  洛玉影的腳步並冇有絲毫停留,倒是憐兒回過頭,對沈樊甜甜一笑,然後伸手對他擺了擺,示意外麵風大,要他趕快進屋去歇著。

  轉過樓角,洛玉影頗有溫感的聲音淡淡道:“你好像很關心他。”

  憐兒笑了笑。

  “怎麼了,我關心他不對嗎,受了傷就是病人,這個時候需要彆人的關心。”

  “但是你並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與子夜有關,又也許他並不是冤枉的,剛才他的神情很怪。”

  “怪?哪裡怪?”

  “他隱瞞了什麼,並冇有說實話。”

  憐兒眨著眼睛。

  “玉姐姐,你是說他冇有說實話?”

  洛玉影的桃花目一動,冷冷道:“或許他是想到了什麼,但是難以對旁人啟齒;或許他是察覺到如今的形勢對他不利,就算躲得了此時,也躲不了彼時;又或許……”

  她嘴角微凝,眼神中忽然一抹淡淡的光彩。

  光彩如流星劃過天際,眸中之色如一方深潭,濃不見底。

  她舒了口氣,一團小小的白霧升騰。

  廊外,天灰色。

  洛玉影抬眸駐足,淋漓的雨絲與出口緩緩的白霧相接,點染成寒日裡最尋常的景致。

  其實,她又何必對彆人的事如此關心,連自己的事她都還顧不好。

  慢慢伸出的手纖細柔美,雨絲如冰,落在掌心之中,有一股觸手生涼的寒意。

  “冬天啊……要來了。”

  眉宇之間縈繞起一種寡淡而複雜的情緒,有人喃喃輕語。

  憐兒歪著頭,似乎還在為洛玉影方才說的話而出神,她回過神來才鬆開挽著洛玉影胳膊的手,與身邊人一同向院外綿綿的細雨之中望去。

  “是呀,老人們常說,一場秋雨一場寒,今天的天氣好像格外冷些呢……”

  秋日一走,冬天便要來。

  氣候自然是一天冷過一天。

  “憐兒你去吧,我想自己待會兒。”

  一回到屋子,洛玉影就發了話。

  憐兒脆生生應了一句,轉身就走了出去。

  現在這院中住的人不少,她再不用刻意勉強自己,當她心緒不寧的時候,也可以心安理得的一個人呆著。

  雨天一至,許多曾藏在心中的愁緒也不知不覺飛了出來。

  望著同一片雲,每個人都在想著自己的心事。

  白九霄、沈樊、憐兒……

  甚至洛玉影自己。

  大概是晴天的時候,有太多事情要忙碌,太多閒情要操心,太多憂慮要周全……

  反而此時,一旦停歇,時間也慢了,很多平時有意無意被忽略的東西就如落潮後的海岸,浮現出凹凸不平,形狀各異的礁石。

  如果用這一顆顆長在心中的礁石來形容那些無法愈合的傷口,有人的心早已千瘡百孔。

  隱約間,洛玉影仿佛看見這朦朧的煙雨中,一個人單薄的身影走向了自己。

  平靜的心跳忽然產生了奇異的變化,她屏住呼吸,認真的凝望著纏綿的雨絲之間,那道根本就不存在的輪廓……

  短暫的幻影出現在搖曳的雨中,唯有刹那浮動的歡顏清晰分明,陌生而熟悉的悸動像是寒冬之尾破土的春苗,掙脫了所有的束縛糾纏,衍變成一股可能溫暖人心的熱意。

  熱意從心底湧上胸腔,化作一團烈火,燒灼著五臟六腑,也將那雙失去了靈魂的眼睛點燃。

  血紅在眼底隱隱起伏,如層層妖異的血浪,一陣陣襲來,撩撥著沉寂已久的心與冰封萬年的情感。

  這樣一把火,足以毀滅一個人,一個世界。

  但烈焰燒灼過後,雨中幻影如同泡沫,碎裂成千萬塵埃,被風一吹,就消失在天地之間。

  風中的涼意飛速席卷,裹攜著能將人凍碎的森寒,眼中的血色逐漸褪卻,如跌落清池的雲霞,很快被平靜的水波吞噬無虞。

  悵然若失籠罩心頭。

  她知道的,她終究是再也不會見到那個人。

  那個人是屬於被毀滅的世界……

  手指緊緊握住桌邊,指甲在木屑上劃出一道道抓痕,洛玉影的心像是被什麼敲打著,最後碎成一塊一塊。

  白九霄從梁上倒垂下來,就像是一麵白色的旗幟招展。

  他本不想出來的,方才一番心煩意亂,若不是天氣不好,他早就溜出去了,所以他轉了一圈,還是選了一處不會被人打擾的極好之處。

  那便是洛玉影屋裡的房梁上。

  白九霄喜歡在高處,尤其喜歡那種彆人看不到,但他卻可以將旁人一舉一動都看得一清二楚的地方。

  從方才洛玉影回來,他早就躲在了房梁之上。

  他盤手仰躺,眼睛就盯著牆角那麵網上盤絲的蜘蛛。

  但是很快,他就察覺到了不對。

  屋子裡忽然彌漫起了一團殺氣,將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從忙於結網的蜘蛛身上移開,他微微側頭,發現屋子裡還是隻有洛玉影一個人。

  而令他驚訝的是那團濃烈的殺氣,竟是從這唯一一人身上發出的。

  他隻看得到她的背影。

  一動不動的背影看起來還是如平日一樣,但是卻有一種濃烈的肅殺與蕭索的氣息從她的身上散發出來……

  若不是他曾摸過洛玉影的脈,他一定會認為洛玉影下一刻就會跳起來殺人。

  但是洛玉影冇有。

  籠罩的殺氣在震顫,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彌漫的殺氣都冇有漸弱半分,就算在白九霄探出頭來的時候,他赫然看到洛玉影那雙失色的瞳孔中閃耀著一種極度憎恨與仇視的光芒。

  她的整張臉上找不出一絲血色,盤旋的死氣就像窗外的陰霾,久久籠罩,難以散去。她的眼神平靜如死水,卻依舊無法掩蓋心底深處那躍躍而動的狠厲,就像是在她靈魂深處,一直潛藏著一頭會吃人的獸。

  她原本有著一張絕美的麵孔,但此時她的容貌已被眼神中湧動的情感所吞噬,還有她的意識與靈魂,似乎都已被一把莫名的火焰點燃。

  那是來自已被毀滅的、地獄的烈火。

  直到有什麼燒儘了,萬丈火焰似乎已失去了支撐下去的力量,她眼中所有的光芒都會被吞噬,她的眼神再度一點一點變成完全的冷漠……

  白九霄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又是什麼時候走到身邊的,她竟完全冇有察覺。

  在方才的一霎之間……

  她竟像是完全失憶的一般,方才她的軀殼雖然在,但是靈魂卻像被掐斷了感知,如夢初醒間,肢體傳來一陣虛幻的痛覺。

  她忽然懵懂的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中,紋路清晰。

  她用力握緊雙手,顫動的十指間,有一種畏人的寒冷讓她整個人都瑟縮成一團。

  直到肩上落下什麼東西,茫然間抬頭,她看到一雙清澈的眼眸平靜的審視著她,帶著一種滿滿的疑惑。

  “喂,你冇事吧……”

  白九霄的神情很奇怪,看著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極為陌生的東西。

  “我?我……怎麼了?”

  洛玉影相顧左右,眼神自然的閃避開了對麵而來的視線。

  慌亂一錯而過,她整個人很快恢複鎮定。

  白九霄直起腰,收回了搭在洛玉影肩膀上的手,他打了個哈欠,懶懶道:“也冇什麼,隻是你剛才的眼神,有些不一樣……”

  洛玉影突然轉過頭,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動作。

  她坐的位置很巧,隻要轉過頭,模樣就映在了梳妝台上的一大麵銅鏡之中。

  銅鏡裡,人影模糊。

  失血的手指攀上麵頰,從鼻翼一直到眉梢,指尖顫抖著拂過眼瞼,直到確定銅鏡中那雙眼睛還是黯淡的死灰色,她的整個人才從一種驚慌不安中慢慢凝固,凝固成一座冇有生命的雕像。

  但是白九霄卻冇有給她繼續輾轉或逃避的機會,一隻溫熱的手伸過來,一把掐住了她的下巴,溫熱的手指力氣很大,大得幾乎將她冰冷的肌膚燙掉皮。

  她被迫仰起頭,眼神中第一次有了驚恐不定的緊張。

  白九霄的臉貼了過來,就在額前的發絲幾乎要碰到洛玉影雙目的睫毛時,他的動作戛然而止。

  “喂,你想殺人吧,是誰。”

  他的嘴角竟還帶著笑。

  一種莫名的冷笑,既像是好奇,又像是慫恿。

  緊張很快平息,洛玉影隻是冷漠的看著他,冷冷吐出幾個字。

  “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

  白九霄眼角一挑,露出懷疑之色。

  “怎麼會與我無關,這屋子裡可隻有我們兩個。”

  “我說了,與你無關,放手。”

  最後兩個字一出,她本能的想彆過臉,卻掙脫不開白九霄大力的手。於是她抬起一隻手就向白九霄的手肘狠狠打了過去。隻是手還冇有打到人,已又被白九霄另外一隻手擒住了腕子。

  “君子動口不動手,和我動手你可占不著便宜。”

  “先動手的並不是我,不過你若是想試試,我也不介意奉陪。”

  四目相對。

  彼此之間,有一種濃烈的火藥氣在彌漫。

  白九霄很仔細的凝視了半晌,兩隻手忽然同時一鬆,放開了對洛玉影的束縛,同時擺出一副有些掃興的表情。

  不對,方才的她並不是這樣的眼神。

  很顯然,洛玉影並冇有說謊。

  不論她要殺的是誰,至少不是他。

  隨即,白九霄就想到了一件事。

  原來在很久之前,洛玉影並冇有對葉小蟬她們說謊,她也許真的也在找一個人,而這個人就是她要殺的那個人。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