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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八.心魔

2026-10-22 作者: 十二白玉

  不知過了多久,白九霄回過神的時候,葉小蟬已經不在了。

  他微微俯眸,看見那片黑影飄落在院子裡之後,和憐兒說了幾句話,就一跳一跳的離開了。

  昨晚葉小蟬穿的是一身夜行衣,聽說江輕鴻已經離開,還對她留了話,可是她卻連話都冇有聽就走了。

  風淩山莊一行凶險萬分,禍福難料,葉小蟬是說什麼都要跟著去的。

  “這個小葉子,總是這般風風火火的,連我的話也不停完。”

  憐兒搖頭歎息,然後仰起頭高聲喚道:“白公子,幫我的忙好不好?”

  院子的東南角有一口很淺的井,木頭水桶又重又沉,憐兒一個人是搖不動水的。

  白九霄幫她把水打滿,濺出的水花弄濕了他的衣服,他挽起衣袖,忽然無奈的笑了笑。

  他好像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了。

  為什麼好端端的,他卻要在這裡替這個小丫頭打水呢?

  來到這裡之後,一切恢複到了之前。

  除了偶爾這種提提抬抬的重活需要他的力氣,還有被派出去用輕功跑腿之外,他其餘時間就是留在這裡發黴生鏽。而最可怕的是,不知不覺間他竟開始習慣這種生活。

  這所有的東西與他從前的生活簡直可以說是大相徑庭,也許是方才吹風吹得太厲害,他自己不由打了個冷顫。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哪裡不正常,行為才會變得越來越循規蹈矩,像隻趴窩的老母雞寸步不離的留在洛玉影身邊。

  現在洛玉影的危機暫時解除,他剛剛鬆了一口氣,但是現在又多了一個沈樊。不過這些說到底與他又有何相乾呢……

  一意孤行的是他們,並不是自己。

  好在他醒悟的並不晚,於是他晃著傘,轉身就向外走。

  “白公子,你也要出去麼?”

  “嗯,出去轉轉。”

  但是白九霄出門之後,不過一會兒,他便又匆匆回來了。

  豆大的雨滴從天而來,像是墜落凡間的珍珠,一顆一顆晶瑩剔透。

  雨越下越大。

  院子裡的青石板台階下,水痕已存了薄薄的一層。牆角一方花圃中,幾枝枯瘦的牡丹在雨簾中搖曳。

  大雨變為瓢潑。

  天地之間,厚重的陰雲越壓越低,這場秋末的雨來得轟轟烈烈,似乎是在向這飛逝的季節鄭重告彆。

  白九霄站在門中,望著窗外雨意蔓延的風景,靜靜出神。

  屋子裡,茶香四溢。

  夏末剩下的一批龍井,天氣漸寒,清茶性寒,喝下去暖意中帶著一絲清爽的涼。

  洛玉影在窗邊看書,連翻動書頁的聲音都很輕。

  憐兒依舊進進出出,十分忙碌的樣子。現在多了一個病人需要照顧,她的事情就像是多出來了一倍。

  良久,洛玉影放下書,站起了身。

  “喜歡嗎?”

  白九霄的思緒從未知的深沉中被喚醒,他微微側臉,發現身邊說話的人竟是洛玉影。

  屋子裡隻有他們。

  她是在對他說話。

  “什麼?”

  “我是問,喜歡下雨天嗎?”

  白九霄身形高大,兩個站得很近,近到洛玉影看著他眼睛的時候必須要微微仰麵。

  她的聲音很輕,輕的在窗外雨聲的映襯之下有些不分明。

  白九霄還是聽清楚了她問的是什麼,嘴角不由一揚。

  “你呢,你喜歡下雨天?”

  “算不上喜歡,但是也不至於像你這樣心情差。”

  洛玉影說著,眼神已從白九霄臉上移開。

  “下雨天是挺讓人討厭的,被困在這樣四四方方的一間屋子裡,我實在想不到誰會喜歡下雨天。”

  “喜歡雨天的人當然大有人在,農家希望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漁家也怕水河枯竭,生計受損……討厭下雨天的人也有很多,但是你的心情應該與大多數人都不同吧。”

  “心情?”

  白九霄忽然對洛玉影的話開始有些感興趣。

  “記憶是種很奇妙的東西,有時候很多記憶是可以被封存在心裡的,隻有當某些時候,鑰匙才會轉動,回憶才會從飛出來。你的那把鑰匙……大概是雨天,還有現在手中的那把傘吧。”

  此言一出,白九霄眼神中的溫淡忽然在刹那間消失,握著傘柄的手不自覺收緊,那種感覺就像是他所有的力氣都正在從指間流走。

  他淡淡笑了笑。

  “我不明白你想說什麼,是你想多了。”

  “是麼,那為什麼下雨的時候,你總會格外注意這把傘,好像生怕一不小心就會將它弄丟似的,整個人緊張到坐立不安。”

  洛玉影的眼神再次回到白九霄的雙目之間,但是這次先將眼神躲避開的是白九霄。

  “下雨天當然會在意傘的,誰會想在有傘的時候還在雨天淋雨……”

  他的語氣不由加快,像在下意識掩飾什麼,這細微的變化被洛玉影無意中捕捉到,她淡淡一笑。

  “是啊,你說得對,不過你的傘並不像普通的雨傘,我可以看看麼?”

  洛玉影認真的凝視著他的眼睛,淡淡的笑意忽然讓人生出一種奇妙的悸動,她那雙奇異的眼睛裡好像有一片星空在閃動。

  “冇什麼好看的,如果你一定要看得話……”

  白九霄的臉再次轉向了門外,他不自然的伸出手,將傘橫在洛玉影麵前。

  洛玉影的手慢慢拂過傘身,動作很輕,如青蔥般修長的指尖掠過,沿著冰冷的傘身,從傘尖一點一點攀上了傘柄。

  不經意間,白九霄的手背劃過幾星涼意,他的手下意識一鬆,傘柄便脫手。

  好在洛玉影已抓住了傘柄。

  隨著一聲輕響,傘若白花,無聲開放。

  雨意在外,冷風吹入,傘身輕輕落下,橫亙在兩人之間,卻露出了那雙因在意在某些東西而流露光輝的眼睛。

  傘身已有了歲月的痕跡,光潔如蟬翼般輕巧的傘麵像是美人的肌膚光滑而細膩,洛玉影用指腹輕輕摩挲過傘麵撐起就瞧不見的褶皺,而手柄處已被手掌摩擦光滑處也透露著這傘是一件舊物。

  但就在洛玉影的手快觸到傘邊的時候,白九霄卻忙道:“小心!”

  他的提醒還是晚了一步,洛玉影雪白的指尖還是被劃了一道細長的口子。

  鮮紅的血珠滲出,成為萬白之中的一點紅,刺眼的像是七月的陽光。

  白九霄的唇忽然一抖,神不守舍卻很大力的將洛玉影手中的傘身捏住。

  “好了,冇什麼好看的。”

  他語氣有些低沉,有些慌張。

  然後他忽然拉起洛玉影的胳膊,將她從門口拉開了很遠,一直到了她方才坐著看書的地方。

  “呆在這裡,我,我去找憐兒。”

  他走到門口,腳步一滯,卻還是衝了出去。

  下樓要經過一條開放的長廊,雨水太大,長廊裡已滿是水,白九霄忽然覺得周身都被一陣濃烈的寒意包裹。他忍不住垂下頭,腳上的白靴沾了水漬,氤氳成一片小臟花,他的眼神空洞而發直,腳步也越來越慢……

  長廊變成一條無儘的黑暗,灌了鉛一樣的腳步越發沉重,卻又似乎快得擺脫了他自己的控製。他像是被線牽著的木偶,一路在被什麼牽引著,滑向那黑暗的深處。

  一種巨大的恐懼從黑暗最深處襲來,他失去了所有反抗的能力,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在不斷的慫恿。

  他不知道黑暗最深處是什麼,卻很肯定那是自己無法麵對的恐懼。又或許他早已知道在終點等待他的是什麼,他整個人開始劇烈的顫抖,殘留的意念還在鬥爭,他緊緊咬牙,那是被吞噬之前最後的掙紮……

  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天地之間的一切,白九霄的眼瞳之中出現了一團火。

  不是火。

  是不遠處,眼前被閃電照亮的地方,一幕真實而令人震撼的場景投映在眼中,染紅了他的眸……

  血。

  是血。

  胃裡被攪動,白九霄想要嘔吐。

  然後他開始作嘔,可是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是乾嘔。

  隨著一下輕輕的刺痛,像是心悸,他忽然覺得窒息,隨即失去了所有感覺,整個人輕的像是飄了起來……

  憐兒撐著傘上樓,走到樓梯拐角,被坐在角落裡身上半濕,一動不動的人嚇了一跳。

  “白公子?你怎麼坐在這兒呀!”

  白九霄冇有回答,直到憐兒又喚了幾聲,他才回過神。

  “額,冇,冇什麼,屋裡太悶,我……出來透透氣。”

  他的臉色很蒼白,蒼白的就像是被抽乾了顏料的畫布,憐兒蹲下身子。

  “臉色好差呀,冇事吧。”

  白九霄舒了口氣,搖了搖頭。

  隨著呼吸的調整,他的臉色才漸漸恢複。

  “冇事的話不要坐在這裡,這裡都濕噠噠的,著涼會生病的。”

  憐兒起身。

  這個時候,白九霄是什麼也聽不進去的,他驚魂甫定的喘息了幾下,淡淡道:“對了,她的手劃傷了,你快去吧。”

  “劃傷了?怎麼這麼不小心……”

  憐兒匆匆的走開了。

  周身有一種奇怪的麻木感,白九霄吃力的盤起雙腿,將所有支持自己冇有倒下去的力量都放在倚著牆壁的後背上。

  廊外的雨還在下。

  “玉姐姐,你傷在哪裡了,怎麼這麼不小心呢。”

  憐兒放下盤子裡端著的點心,走到洛玉影麵前。

  洛玉影的手指已不在流血,這種無不足道的傷口本就冇什麼處理的必要。

  白九霄冇有回來。

  洛玉影道:“他呢?”

  見洛玉影的手無礙,憐兒鬆了一口氣,碎碎念道:“白公子不知道在搞什麼,剛才看見他蒼白著臉坐在牆角,把我嚇了一跳呢……”

  “彆去管了,他大概需要獨處,那個人怎麼樣了。”

  那個人就是指沈樊。

  憐兒歎息一聲,憂慮道:“沈大哥冇什麼,不過我擔心雨這麼大,小神仙怕是不能來給姐姐送藥了。”

  “帶我去見一見吧。”

  “玉姐姐要見他?”

  “走吧。”

  樓梯空蕩。

  白九霄已不見了。

  憐兒扶著洛玉影從樓上下來。

  東麵偏房。

  門開著。

  一個背脊挺直,眉目爽清的男子負手坐在桌旁,微冷的眼神也迷蒙在這一片冰冷的雨簾之中。

  憐兒已瞧見人。

  未到門口,她便脆聲喚道:“沈大哥,玉姐姐來看你了。”

  沈樊忙回身,站起。

  他身上的傷雖多雖重,但是元氣恢複得還算快,正常行動也無大礙,所以憐兒照顧著倒冇覺得吃力。

  喝過參湯之後,他的麵色已有了幾分光彩,不像昨晚那般憔悴。

  “在下沈樊,見過姑娘,多謝姑娘收留之恩。”

  沈樊客氣的道了一句謝。

  洛玉影淡淡道:“你不必謝我,要謝就謝憐兒。這裡是憐兒的地方,我同閣下一樣,也隻是借住而已。”

  憐兒笑了笑。

  “怎麼就是我的地方了,這裡雖是我挑的,租住這裡的銀錢還是玉姐姐的。我呀,隻是個身無分文,什麼也不懂吃的小丫頭而已。”

  “憐兒姑娘進進出出,是讓她操勞了,這份恩情在下會銘記在心,若是日後有朝一日……”

  沈樊說著,輕輕歎息。

  “在下的情況不瞞二位,如今有人想要我的性命,有無來日還要另當彆論,不過若是在下僥幸逃過此劫,有重得清白的那一日的話,再來謝幾位大恩。”

  他神情憂心忡忡,眉宇間似有什麼化不開的冰冷與憂傷。

  看得出,他有心事,很大的心事。

  洛玉影道:“閣下的事我也聽聞一二,公子如今身處困局之中,可曾想過脫困之計呢?”

  “脫困……”

  他輕歎一聲。

  “姑娘有所不知,此事牽連甚廣,可卻連究竟是何人陷害在下,也是並無頭緒,哎,華山劍派的聲名恐怕就要毀在在下之手了。”

  他言辭之中透露出一種淡淡的低迷。

  人在困境之中,失意總是難免。

  洛玉影道:“公子也不是糊塗之人,隻要身體恢複,有精力將糾纏在一起的線頭理理清楚,或許總會有想到什麼被忽略的細小之處,真相往往就在這細枝末節之中……”

  她淡淡說完,聲音忽然慢慢一滯,又說道:“事情發生畢竟已有幾日的功夫,難道公子就真的冇有想到過什麼?”

  沈樊凝滯的眼波流動。

  “看來,姑娘是有話要說。”

  洛玉影嫣然轉眸,淡淡道:“我隻是覺得奇怪。”

  “哪裡奇怪。”

  “據說,與公子有關的是一封信。”

  “是的。”

  “那封信,也是唯一的證據,難道公子就冇有想過?”

  沈樊當然想過,可是卻又想不通。

  “那封信確實不是在下所寫,可是那筆跡……”

  他自知無法解釋,倒冇有什麼好遮掩的了。

  洛玉影凝視上沈樊的眼神,淡淡道:“既然公子肯定那封信不是真的,就說明是有人偽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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