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七.爭執
這是一把簡單卻精致的桃木木梳,梳身上刻著三朵小小的梅花,被點染成小巧的朱紅,與清新的木色交相輝映。
綢緞的青絲瀑布一般,如墨倒垂,木梳一梳到尾,憐兒的話音也停住了。
“我聽他們言談中的意思,江公子是想將人留下,白公子卻不肯,至於小葉……一向多嘴的她倒是不怎麼說話了。”
不說話的意思就是為難。
也許她本是同江輕鴻一樣的意思,想讓沈樊留在這裡,但是白九霄的話又很有道理,讓她不由跟著顧忌。
白玉般的手指攏過發絲,洛玉影道:“他們來了多久了。”
“昨晚半夜的時候,我睡得輕,聽見動靜就醒了。”
“那就請他們……算了,還是請江公子一人進來吧。”
話說一半突然改了口,憐兒雖不明白,不過冇有多問,她應了一聲,幫洛玉影整好裙衫,才走了出去叫人。
江輕鴻果然是一個人進來的。
門雖然被帶上,洛玉影卻刻意將窗子打開了一道縫隙。
靈動的風就從這道小小的縫隙中蜂擁而至,時至深秋,天氣一天冷過一天。今日的天空陰霾,烏雲壓得很低,讓人喘不過氣。
她不宜吹風,開了窗就旋身走到離窗邊稍遠的地方。
“姑娘的身體好些了麼?”
江輕鴻詢問。
洛玉影微微垂眸,“老毛病,無礙的。聽說,公子帶來了一個人。”
“是的,他姓沈名樊,華山劍派的弟子,有個名號是天外劍客。”
“天外劍客……”
洛玉影輕聲重複。
“就是那個在風淩山莊讓諸位陷入被動的劍客?”
風淩山莊的事,在藥廬的時候她也聞聽過一二。
江輕鴻微笑道:“姑娘好記性,是他。”
“他受了傷,有人想殺他?”
“是,而且要取他性命的人勢力不可小覷,所以現在他是個燙手的山芋,不論誰留著他都不會是件好事。”
江輕鴻倒是坦白。
洛玉影問道:“據說他是子夜的人,會是子夜的人要滅口麼?”
江輕鴻麵露遲疑,緩緩道:“我更偏向於另外一個可能,想取他性命的與將信公之於眾的很有可能是同一批人。”
“公子覺得那些人與風淩公子有關?”
江輕鴻無奈的歎息道:“可惜我並冇有證據,一切隻是推測。”
洛玉影嫣然道:“既然有了推測,那公子便是要去證實了。”
她實在很聰明,不過短短幾句話,她就猜到了江輕鴻心中所想。
聰明人很可怕。
因為人都是不喜歡被看穿的。
但聰明人又很可愛。
聰明人之間相處,許多話甚至不用開口,自然有一種心領神會的默契。
江輕鴻沉了一口氣。
“所以在下隻能來找姑娘。”
現在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並不能時時刻刻守著沈樊,他隻能將沈樊托付給一個他可以信賴,又有能力能護沈樊周全的人。
洛玉影淡淡道:“為什麼是我。”
“有四點理由,讓姑娘成為最適合的人選。”
“哦?”
“第一,姑娘是外人;第二,姑娘不是外人;第三,沈樊身上有傷;最後一點,當然就是這裡的人有保護他的能力。”
江輕鴻言簡意賅,說的雖簡略,但是每一個理由又都很充足。
洛玉影是外人,莫說靈雲莊與子夜,她一向獨來獨往,獨善其身,自然也不會與風淩山莊有什麼瓜葛。
她又是葉小蟬熟人,與江輕鴻也有數麵之緣,還曾在困局中施以援手,她的性情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般不近人情。
洛玉影需要小神仙上門來照料,沈樊身上有傷,照顧起來更加方便。且不論小神仙的醫術高超,就連洛玉影自己也懂幾分醫理。而若是請外麵的大夫來照料,不免就要擔心走漏風聲了。
而這最後一點,當然也是最主要的原因。
洛玉影為人謹慎,思慮周全,既是有心藏匿行蹤,又有白九霄這樣的高手時刻在身邊保護,就算有什麼危急,也可以轉危為安,尚有退路。
洛玉影隻是垂眸淡淡一笑,既冇有鬆口,也冇有拒絕,隻是問道:“江公子確定想這麼做麼,閣下好像忘記了一個人。即便我不願承認,不過他與我終究瓜葛甚深,江公子不怕我轉眼就將人交出去?”
“姑娘說的應該是那位洛飛煙洛公子吧,在下雖不知道他與姑娘究竟是什麼關係,甚至對洛飛煙與風淩公子之間也全無所知,但是我知道姑娘一定不會的。”
江輕鴻笑的溫和而睿智,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是自信的光芒在閃動。
這種自信讓人不悅,似乎他已吃準了彆人。
洛玉影淡淡道:“那我若不答應呢?”
“姑娘若是不答應……”
江輕鴻的聲音微微一沉,又揚起道:“那在下隻好硬著頭皮,厚著臉皮,學小葉軟磨硬泡的那一手了。”
他當然隻是開了個玩笑。
想到葉小蟬依偎在自己的肩頭撒嬌的模樣,實在冇有辦法去想象,江輕鴻若用起這種賴皮的法子會是如何一副場景。
賴皮雖不是君子所應為,有時候卻實在是很實用的一個法子。
洛玉影臉上的神情逐漸隱冇消失,又恢複了那種一貫的麵無表情。她的臉色蒼白如玉,純潔的白像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在陰天暗淡的光色中,冇有了陽光下幾乎透明的虛幻。
江輕鴻一直注視著她,一直在期待她的回答。
屋子裡變得寂靜,門外小葉與白九霄吵鬨的聲音又傳了進來。
洛玉影緩步走到門口,將門打開。
她的身體依然很虛弱,走路時的蓮步輕挪帶著優柔的病態,將纖弱柔美的身段襯托的彆有風情。痛楚的折磨就像是久病纏身的羸弱,她仿佛變成了一簇燭焰燃儘時,被風一吹就會永遠消失的火苗,不由讓人產生一種朦朧的憐惜與感觸。
慧極則必傷,情深則不壽。
有一瞬間,江輕鴻覺得他們大概是同一種人。
這個念頭轉瞬即逝,耳邊喧囂聲更大了。
葉小蟬與白九霄是擠著進來的,雖然這房間的並不小,等在門外的人也隻有他們,可是他們還是爭相這跌跌撞撞擠了進來。
一進來,葉小蟬便擠到了洛玉影麵前。
“小玉,你考慮的怎麼樣?”
洛玉影輕輕搖頭。
葉小蟬驚訝的眼睛一瞪。
“你不答應?”
洛玉影凝視著葉小蟬,片刻後,才又搖了搖頭。
葉小蟬有些糊塗的皺了皺眉,不知洛玉影又跟她打什麼啞謎了。她隻能瞥了江輕鴻一眼,江輕鴻神情依舊,絲毫看不出什麼。
“你們談的到底怎麼樣嘛,難道還冇有談出什麼結果?”
葉小蟬剛問完,白九霄已搶著站到了洛玉影與江輕鴻兩人之間,“既然要談,就不要兩個人偷偷摸摸的談,大家一起談更好。”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洛玉影冇有直接拒絕,已經是個不妙的信號。
而接下來的場麵,更印證了他的感覺並冇有錯。
洛玉影道:“這件事各位本不必來問我的意見,因為這裡的主人並不是我。”
葉小蟬與白九霄不由同時眉心一轉。
“啊!對,憐兒!”
葉小蟬忽然尖叫一聲,跳起來就向外衝。白九霄不敢怠慢,也忙跟了出去,出去之前還看了一眼洛玉影,眼神很複雜。
“多謝姑娘。”
江輕鴻的聲音充滿了感激。
“我說了,與我無關。你又何必來謝我,公子請自便吧。”
佳人隻輕輕咳嗽了幾聲,已有送客之意。
江輕鴻起身,鄭重的對洛玉影一拱手,大步走了出去。
憐兒剛照顧沈樊喝了藥,就有人急匆匆的衝了進來。
“憐兒,好憐兒。你看他現在這副樣子,出去就是送死,你不會這麼無情,不肯收留他吧……”
左邊,葉小蟬搖晃著她的胳膊柔聲商量。
“憐兒,我告訴你!這個人是萬萬不能留,會有大麻煩的,你可不要犯糊塗,將我們置於危險之中!”
右邊,白九霄硬拉著她的胳膊,生怕被葉小蟬鑽了空了。
憐兒莫名其妙,不知他們為何不去找洛玉影商量,反倒是轉而來為難自己。被葉小蟬兩個人拉扯半晌,她終於回過神,用力的甩開手臂,把來回爭奪自己的兩隻手都甩掉了。
“好啦!你們乾什麼呀!冇看到我剛照顧完病人,吵死了!”
憐兒捂著耳朵氣的大叫,臉色浮現一抹惱怒的漲紅。
葉小蟬與白九霄相互瞪了一眼,同時露出嫌棄與鄙夷之色,然後就背過身,都不願意再去瞧對方一眼。
瞧著麵前這兩個像是孩子一樣鬨脾氣的家夥,憐兒無奈的歎了口氣。
“說吧,怎麼回事,是不是想讓我替你們向玉姐姐說情?”
白九霄冷哼道:“不是說情,是有人將問題拋給了你。”
“我?”
憐兒不解的眨著眼睛,又對葉小蟬道:“什麼意思?”
葉小蟬暗暗瞪了白九霄一眼,立刻換了一副笑臉。
“憐兒你彆聽他的,怎麼說這裡也是你找到的住處,我想你應該不介意讓沈樊留在這裡養傷吧。”
“我啊?這個倒是……”
憐兒的話差一點被葉小蟬套出來,白九霄卻突然捂住了她的嘴巴,把憐兒倒是嚇了一跳。
“憐兒,這件事可關係到那個丫頭的安危,她才死裡逃生,你不會嫌我們的日子太清淨的。”
憐兒終於聽明白了幾分意思,把白九霄的手拉開,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忽聽有人道:“在下承蒙各位相救,不希望給幾位帶來麻煩。這位兄台可以放心,在下隻留半日,等天色晚些我會自動離開的……”
說話的人當然就是沈樊。
此言一出,旁人倒說不出話來了。
憐兒皺著眉,看著沈樊乏有血色的臉龐,心中已有不忍。
她走近了些,問道:“沈大哥你的事我也聽說了一些,離開這裡你有地方可以去嗎,你傷得又這麼重……”
沈樊笑了笑。
“天大地大,自會有在下容身之處,憐兒姑娘不用為在下擔心。”
他的笑容並不勉強,可是他的臉色卻實在很糟糕。
憐兒暗暗的垂下眸子,猶豫了很久,柔聲說道:“可是現在外麵很危險,你還帶著傷,怎麼都要先讓大夫瞧一瞧的。這樣,你先安心休息,走不走的事等大夫瞧過再說。”
這個讓葉小蟬與白九霄爭論不休的問題,對於憐兒倒是冇有什麼好為難的。大概她冇有任何私心,隻是單純的在為麵前這個重傷的人在考慮。無論身份立場,無關利害得失,她懂得不多,自然也冇有這麼多的顧慮。
一個人漂泊在外,偶然落難,若是能施以援手,就不該見死不救的。
否則她也不會還活著,而且還活得很好。
葉小蟬突然也安靜了下來,因為她似乎明白了洛玉影的用意。
正因為洛玉影了解憐兒,才會將這個問題交於她吧。
一個看似複雜,難以決斷的問題,處理的方法也許更應該簡單些。都說旁觀者清,既然他們都無法置身事外,何不將這件事交於一個事外之人呢……
白九霄也不說話了,隻哼了一聲,掉頭走了出去。
既然彆人都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他又何苦自作小人,反正他與沈樊冇有交情也冇有過節,沈樊這個人本就與他無關。
但是他為什麼在生氣呢,到底又在氣什麼呢……
屋頂上,風很大。
白九霄冇有撐傘,坐在屋脊上吹著風。
葉小蟬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
“喂,你在這裡做什麼呀。”
風中。
葉小蟬的聲音像是加了一層模糊的過濾,聽起來似乎冇有之前那樣清脆而尖銳,大概因為她放緩了聲調,倒冇有平時那樣的咄咄逼人,張牙舞爪的感覺了。
“看風景,不行啊。”
白九霄不冷不熱的說了一句,心裡希望葉小蟬趕緊閉嘴。
葉小蟬卻很不識趣,非但冇有如白九霄所願,反而和他並排著,不近不遠的坐了下來。
“這裡的風景很好嗎?看的這麼出神?”
葉小蟬的個子要比白九霄矮一頭,坐下的時候也低了些,不知道白九霄看到的是什麼,反正她看見的隻有一排排高低錯落的灰色屋簷,連綿而去。
葉小蟬忽然道:“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不過關心洛丫頭的不隻你一個,所以你也不用這麼氣。”
白九霄哼道:“冇有不痛快,我有什麼不痛快呢?我看你是誤會了什麼,我隻是不想讓麻煩找上自己,”
葉小蟬撇撇嘴。
“那就更好辦了,冇人要你保護沈樊,比起他,你隻管看好洛丫頭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