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賭鬼
江輕鴻笑了笑。
“之前姑娘幫了在下的忙,解了蘇墨姑娘所中之毒,在下還冇有機會向姑娘道謝。”
洛玉影冷冷柔聲道:“道謝就不必了,那件事本也有我的責任,不過江公子的朋友待人禮數還真是與眾不同,讓人意外。”
她指的自然是自己在蘇家被擄之事。
平日裡她一向貫於深居簡出,行為處事極低調,雖不能說與外人毫無來往,與人結仇結怨則是從冇有過的事。至於那種強擄的行為,她很確定並不是洛飛煙等人行事的風格。而蘇家戒備森嚴,偏偏她一來就出了事,就算是傻子也會很容易推測出這件事是與誰有關的。
看來此事不得不說是蘇霆的失策,但說到底也是誤打誤撞,誰讓那時候正讓白九霄碰上了。但也難怪蘇霆如此兵行險著,蘇如山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且不說身中劇毒的折磨,單單是受製於人這一點,也是蘇家人所不能繼續容忍的。
洛玉影雖非睚眥必報之人,卻也不是恩怨不分的糊塗蟲,更不允許彆人將她當作傻瓜。
江輕鴻微笑道:“這件事是蘇家有錯在先,姑娘心中不快也屬平常,但不知姑娘如何才能消氣呢?”
洛玉影淡淡道:“消氣也是不必的,上次之事因我而起,後又牽連到小葉,我出麵處理也無可厚非。隻希望日後無論是江公子本人,還是江公子的什麼朋友,與我最好井水不犯河水,莫要再有什麼糾葛便是了。”
她微微一停,又補充道:“我相信江公子並非不近人情之人,想必或多或少也從小葉嘴裡聽到了些什麼,應該會了解我的苦衷。”
江輕鴻發現洛玉影實在是個很聰慧的姑娘,她說的在情在理,竟像早已猜到江輕鴻是必有所求,三言兩語就將還未出口的話堵了回去,這一點倒是江輕鴻冇有想到的。
“姑娘的苦衷是否該從那日姑娘對小葉下毒說起,不,其實姑娘不是對小葉下毒,想必是因為姑娘發覺自己的住處之外已有了危險的埋伏。姑娘是怕他們對小葉下手,所以才讓小葉預先服用了避毒丸,又在她身上下了毒以策萬全,保證她能安全脫身。”
這雖然隻是江輕鴻的猜測,卻很快得到了印證。
“是,五爺與魯六哥當時已頻繁在巷子外活動,他們本不會放過任何機會的。”
洛玉影既未回避,也並未露出驚訝之色。
對於江輕鴻能猜到這些,她冇有感到一絲驚奇,因為在先前她與江輕鴻打交道的時候,她已了解到江輕鴻是個極聰明的人。
或許同一類人之間是會有互相感應的。
就像兩個武功卓絕的絕頂高手,即便不用過招,隻從對陣時的某一個眼神,某一種氣息之中就能敏銳的覺察到彼此不俗的實力。
洛玉影忽然有些擔心,替葉小蟬擔心。
從某個角度來說,葉小蟬也是個有些本事的人,要說起她的小聰明小花招是三天三夜也道不儘的。大概因為她的隨心所欲與任意而為,旁人隻會覺得她性格古靈精怪,難以捉摸,但其實隻要是熟悉葉小蟬的人,要猜度她的行為想法都並不難。所以在江輕鴻這樣的人麵前,她恐怕單純的就像是一杯白水,一覽無餘。
這一點她甚至與白九霄有些相似。
昨夜一場誤會也讓洛玉影了解到,白九霄其實並不是一個善於隱藏的人,但與葉小蟬不同,他並非不擅掩飾,而似乎是直率到冇有掩飾自己的必要。
他一向自由散漫,恣意灑脫,說做什麼便會去做,不會瞻前顧後,左思右想。就像之前他心中有了懷疑,在冇有半分證據的情況下,他並冇有選擇隱忍不發,而是當麵就要對洛玉影動手問個清楚。
所以他雖然是個機靈的少年,有時候卻不免顯得莽撞衝動些,這正是他性格中單純直率的一麵,或許也是江輕鴻與他最大的不同。
說到不同,甚至連他們的眼神也是不同的。
不論葉小蟬,還是白九霄,他們看人的時候都是那樣的專注無虞,清澈的讓人安心,而江輕鴻的眼神卻是帶著一種老練而沉穩的溫和。這種溫和很容易讓人產生信賴與依靠,但是卻深邃的像是永遠也望不穿。
在他的身上,一定有著許多常人冇有的經曆。這些經曆或許驚險刺激,驚心動魄,難為外人所知,又或許是痛苦的掙紮煎熬,在一次次的積澱與升華中,他許已看破了常人不能看破的愛恨糾葛。
這樣的人活著總會格外辛苦些的……
洛玉影正想到這裡的時候,隻聽江輕鴻道:“姑娘如此,一定很辛苦吧。”
平靜的眼波中隱隱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洛玉影淡淡一笑,卻沉默不語。
原來這才是被她忽略的。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她並不願意將自己與江輕鴻當做同類。
因為不同的是江輕鴻的心還是暖的,而她……
所以,他們也是不可能互相取暖的。
“說什麼辛苦不辛苦的話,每個人活著不都是一樣的,若是冇有彆的事,我有些累了,失陪……”
平靜的眼神冇有波瀾,她閃眸一避,旋身要走。
“洛姑娘,人與人是不一樣的,我相信人的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江輕鴻一言而發,洛玉影的背影不免一滯,她終於還是回過了頭。
“是麼,我也從不信什麼命由天定,可我也不怎麼認同江公子這句話。”
“哦?”
洛玉影莞爾道:“我且問公子一句,這世上死於非命之人何其多,那究竟是自尋死路之人多呢,還是命喪他人之手的人多呢?”
江輕鴻微笑思索,反問道:“那姑娘怎知那些命喪他人之手的人,不是他們自尋死路。”
洛玉影亦輕笑。
“是否自尋死路也總是殺人者所說,敢問江公子,這規矩標尺是在喪命者自己心中,還是在殺人者口中?”
江輕鴻答道:“殺人者誠然可左右旁人,但殺人者遇上的若是一個老弱婦孺如何,遇上的是一個比他更強壯威猛之人又如何?”
“那以公子之意,這江湖中是弱者有罪,強者有理了。”
“天地萬物,弱肉強食,走獸飛禽尚且如此,何況是人。所以有能者才應該有所必為,有所不為。就像若人人都肯為減殺戮而儘一份心力的話,我相信平靜安寧的永恒總會來臨的。”
江輕鴻忽然輕輕歎息,洛玉影亦不語。
他們同樣明白一件事,那便是流血的可怕。
江輕鴻混跡江湖已久,而洛玉影也從未覺得自己的手是乾淨的。
風如海浪吹來,樹葉紛紛而落。
他們就站在原地,聽著風來葉逝,看著流雲飛移,心中卻由方才一席話各自引發了不同的感觸。
竹屋外的竹林有很大一片。
恰逢大風天,竹葉簌簌聲若雨。
陽光灑落,將天地間勾勒成一片金黃。
葉小蟬伸展腰身,摸著後腦勺從門裡懵懵懂懂走了出來。
“喂,你們站在外麵做什麼,瞧什麼呢?”
見江輕鴻與洛玉影默然而立,一齊向著某個方向,她從台階上跳下來,三兩步就跳到了洛玉影與江輕鴻兩人之間。
他們彼此間本就站的很有距離,這是洛玉影的習慣,她一向不喜歡與彆人靠得太近,但是現在這一點對於葉小蟬已經無效了。
葉小蟬一手挽住一個,將他們強行拉在了一起,然後朝著他們方才麵對的方向睜大眼睛瞧了又瞧。
“嗯?你們到底在看什麼,有什麼好玩的,快說給我聽聽!”
她東張西望著,四下找尋。
站在門口的小神仙無奈搖了搖頭。
這藥廬好像從未這麼熱鬨過,要是讓他的師父老神仙知道忽然來了這麼一大群閒雜人等,一定會氣得跳腳的。
他剛想到這個,草叢裡忽然傳來一聲“哇”的怪叫,一個白須白發,體瘦個矮,穿著粗布帶補丁麻衣的老頭子跳了出來,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就在所有人還未弄明白狀況的時候,他一邊吱吱呀呀的叫著,一邊就衝進了屋子,正巧撞在聞聲而出的白九霄身上。
這一撞撞得老頭子站立不穩,竟像個球一樣,從台階上咕嚕咕嚕的滾了下去,摔得他是頭昏眼花,直冒金星。
小神仙才看清他的模樣,忍不住驚叫了一聲。
“師父!”
原來這老頭子就是老神仙。
葉小蟬好奇的瞧著,忍不住想湊過去,但她還未到跟前,老神仙忽然跳了起來,一手夾護著小神仙,豁然從隨身的包裡摸出一把砍柴刀來。
“你們是哪裡來的歹人!竟敢擅闖我這神仙居,有何企圖!”
他一邊大叫著,一邊用力捏了捏小神仙的肩膀,壓低聲音顫抖道:“彆怕,有師父在……”
他顯然冇有將這些不速之客當做好人,而且晃晃悠悠的柴刀也證明了他非但冇什麼功夫,反而十分緊張。小神仙已經被他勒得幾乎喘不過氣,他使勁掙紮著,半天倒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見這老頭子的樣子,白九霄眉梢間恢複了輕鬆,一扶手邊的圍欄,人就從台階上騰空躍了下來。
“彆,彆過來……”
白九霄一動,老神仙更緊張了,他脅著小神仙連連退後。
白九霄朝他麵前走了幾步,悠悠道:“老神仙,再不鬆手,你的寶貝徒弟可就要被你自己親手勒死了……”
此言一出,老神仙才回過神,趕忙鬆開了手。
驟然被放鬆,小神仙上氣不接下氣的拍著胸口,無奈道:“師父,你,你乾什麼呀!”
他剛說了一句話,又被老神仙擋在了身後。
老神仙依舊不熟練的揮舞著那片柴刀,嘴裡嘟囔著:“彆,彆過來……”
幾句無力的威嚇當然是毫無用處的,白九霄甚至不用出手,隻是隨手伸出兩根指頭,輕輕鬆鬆便捏住了柴刀。
“喂,過了這麼久,怎麼還是這一招啊,下次能不能換點新鮮的?”
白九霄洋洋說著,手指一發力,老神仙手中的柴刀便飛了出去。
“你,你是……”
老神仙瞪起眼睛瞧著白九霄,忍不住皺了皺眉,因為他已看出此人有些麵善,但是一時之間還想不起。
倒是身後的小神仙用力拉了拉他的衣服,“他呀,師父怎麼不記得了,就是那個兜裡有金子的白大哥……”
小神仙這一提醒不得了,老神仙恍然大悟,立刻驚叫道:“小金!原來是你呀!”
他忽然跳起來,一把抱住了白九霄的腰。
這一舉動把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
唯有白九霄一臉無奈,抱臂皺眉淡淡道:“你先鬆開……”
“哎呀小金,這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我老眼昏花,有眼無珠,竟然對你動起刀子來,嗚嗚嗚,我好想你呀……”
老神仙說著說著,竟開始痛哭流涕,嚎啕大哭起來。
“我說,你先把手鬆開,站起來好好說……”
此時白九霄的心情簡直可以用生無可戀來形容,拉長的聲音中透著的全是不悅的煩悶。
見自己師父這樣丟人,一旁小神仙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但他又自覺不能放任老神仙不管,不然還不一定會乾出什麼更丟人的事來,他隻好硬著頭皮上前去拉老神仙的胳膊。
老神仙抱著江輕鴻的小腿,早已是老淚縱橫,哭的真叫一個悲慘,他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好像終於才勉強止住了悲傷。
白九霄蹲下身,將人推開了些。
“說吧,又欠了多少?”
老神仙支支吾吾,竟似是不好意思開口。
白九霄舒了口氣,最後的一點耐心可快耗光了。
“好吧,你不說的話,我可就不管了。”
他剛想起身,老神仙又立刻撲了上來,險些將他撲倒。
小神仙已經冇眼再看下去,見師父舊態複萌,他隻有無奈的搖了搖頭,正準備溜走,被葉小蟬抓了個正著。
“小家夥,哪兒去?”
“我哪兒也不去,不過見不見為淨,真不知道我怎麼會有這麼一個師父。”
見老神仙在白九霄麵前這般毫無形象的惺惺作態,葉小蟬眨了眨眼睛,一拍小神仙的肩膀道:“喂,小家夥,你師父是不是很缺錢?”
“何止是缺錢這麼簡單,哎,反正我也管不了,我看我還是趕快進去讀醫書的好,不然遲早有一天我師父會被人砍死,到時候我再冇點本事,救也救不了他了。”
等小神仙溜了,江輕鴻才道:“想不到,這位老神仙會是個賭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