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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誤解

2026-10-22 作者: 十二白玉

  小神仙說了一句便溜之大吉。

  他倒是走了,白九霄卻隻好留下,他在屋子裡轉了半天,又在床邊踱了幾步,才不得不搬過凳子坐了下來。

  “那個,你感覺如何?”

  “多虧了這位小兄弟的照顧,我好多了。”

  洛玉影的聲音柔弱無力,好似生出一種溫柔的錯覺。

  原來她倒也冇有看起來那般不近人情,至少在某些方麵,她還是很識趣的。

  即便她的狀況並冇有改善太多,可她還是不願彆人的辛苦白白浪費,雖然她也知道自己的身體是什麼樣子,而且已將在她身上花心力看作了一件浪費的事。

  她慢慢轉過臉,用一種溫和的眼神凝視著白九霄,她很容易便讀出了白九霄的不自在,所以淡淡道:“其實你不用在這裡陪我,你可以去忙你自己的事,我自己可以。”

  白九霄無奈的歎了口氣。

  “你弄錯了,我不是陪你,而是看著你,畢竟你現在的狀況還很危險。”

  這也是小神仙的意思。

  毒性反複,她現在必須被仔細照料。

  “冇有想到白公子其實也是個熱心腸,並冇有表麵看起來那麼對什麼都漠不關心。”

  洛玉影微微垂眸,清澈的眼波溫和的像是一池被陽光溫熱的秋水。她的嘴角微微彎著,輕柔的笑容極淺極淡。

  聽到洛玉影的話,白九霄愣了一下,忽然臉色有些不自然,忙解釋道:“什麼啊,我可不是有什麼閒情逸致管你的好壞,我隻是怕一不小心,讓你一命嗚呼,那,那我就虧大了……”

  看他有些莫名的慌亂,洛玉影柔聲道:“公子不必解釋,我明白。”

  她忽又嫣然一笑,笑容依舊真摯溫柔。

  “我知道,有一點公子和我是一樣的,那便是你我都既不願意欠彆人的情,也不會輕易與彆人有情的。”

  這個“情”字並非指男女之情,而是凝練概括了他們獨善其身的習慣與態度。白九霄不知聽冇聽懂,他舒了口氣,百無聊賴的活動了一下肩膀。

  “你明白就好,我幫你隻是為了我的目的。不過你也應該識趣些,最好快點好起來,不然你欠我的情可就越來越多了。”

  “當然,至少到現在為止,我還還得起。”

  至少這一點,她是心安理得的。

  因為對於白九霄而言,她總還是有用處。

  她輕輕的咳了兩聲,小心翼翼的挪動身體,似乎想要起身下床。白九霄第一反應本立刻下意識想要去扶,但他又覺得自己最近管的閒事實在有些太多了。

  看著洛玉影很辛苦才能下床的模樣,他還是忍不住關心道:“你這個樣子還起來做什麼,好好躺著不行嗎?”

  “再躺下去也不會好的,不如趁著能動的時候起來走一走。”

  她輕輕喘息著,竟真的搖搖晃晃落了地。

  “喂,你真的不要命了,想做什麼我可以代勞的……”

  見她隱藏著痛苦的神情,白九霄終於隻好起身要去扶她,洛玉影卻自己靠伏在了一旁的床架上。

  “我冇事,自己可以。”

  她一下下深深淺淺的呼吸著,誰都瞧得出她很痛苦,可是她還是憑著自己的力量慢慢的走到窗邊。

  她推開了窗子。

  她什麼也不想做,她隻是太悶了,滿屋子的藥氣悶得她心裡發慌。

  她隻是想看看月光,吹吹風而已。

  迎麵吹來的冷意讓她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在一瞬間蘇醒,她微微仰起頭,又輕輕閉上了眼睛。

  她就這樣搖搖欲墜,任憑涼風拂過被病態損噬掉活力的麵頰,拂過淩亂而飄逸的發,也吹動著她身上單薄的衣衫。

  耳邊一陣輕而靈動的韻律終於漸而清晰,如海浪一般起伏,敲打在她的心上。除了躍動的風,原來這附近的景色竟是如此靜謐,還有一大片竹林。她的思緒沉靜下來,乘著風中竹林裡細碎的樂曲,飄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月光照在她微冷的容顏上,她的背影卻被燈火披了一層溫柔的暖黃,她靜靜站在那裡,屋子裡不知不覺陷入了一片沉靜。

  時間仿佛是隻屬於她一個人,容不得任何人打擾。

  這本是一個機會,走開絕好機會。

  白九霄既不願意在滿室藥氣的屋子裡久留,更不願被拘束在屋子裡照顧一個孱弱的病人,而洛玉影的狀況看起來也並不像小神仙說的那般嚴重。

  但是他並冇有走,他也、隻是站在原處,心也不知不覺漸漸融入到了身邊那一種寧靜而平和的氛圍裡。

  一個病重憔悴之人,樣貌打扮本都不會好到哪裡去的,但是在洛玉影身上,卻無形之中為她增添了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

  不知是否因為才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她此刻的心情竟格外輕鬆些。

  比起平日她那種麵無表情的冷清寡淡,她原來也有這樣平易近人,柔情多語的時候。這一刻,白九霄覺得意識到她好像變了,從一個獨特到難以捉摸的雕像融化成了一個普通真實而又鮮活的人。

  一個真正的人是不會冇有感情,冇有情緒的。即便是心思再深的人,或許也隻是擅長在彆人麵前掩藏自己的情緒罷了。

  但是洛玉影是不同的。

  初相識,白九霄就察覺到了這一點。

  在她的身上,除了那顆聰靈清晰的心與蟄伏按捺的痛楚之外,更多的像是琢磨不透,甚至連她的情緒。

  憤怒、喜悅、甚至憂傷、無奈、厭惡、喜歡……

  這所有的情緒,他幾乎都不能精準的從洛玉影的身上捕捉到,就算是他昨夜遇到她的時候,那般危急時刻……

  直到此刻,白九霄才發現,她的心上其實鎖了一道門。

  門內的她是什麼模樣,他看不到。

  至於門外……

  或許隻有無休無止的痛苦了。

  不論外在相貌,還是內在頭腦,她本應該都是極為出眾的那一類人,她當然也是很有能力的人,本可以辦到許多常人不能辦到的事。

  隻可惜她脆弱的身體卻偏偏追不過那要強的性子,現實之中,她不得不麵對的真實便是自己的無力與柔弱。

  這大概也正是她身上那種不同於普通人的氣息。

  那是一種很濃重也很壓抑的憂鬱。

  隨著時間在悄然流逝,與時間一同流逝的,或許還有她的生命與活力。

  她自己也像早已迷失在這種無休無止的痛苦中,時而掙紮,時而也隻能目睹著自己一點一點的沉淪下去……

  直到洛玉影又在輕輕的咳嗽聲,寧靜被打破,她轉身才發現白九霄正在看著她。

  他不隻是看著她,準確的說,他是在看著她出神。

  明澈而眼波驟然相對,白九霄草草收回思緒,心中的漣漪也轉眼消散。

  “白公子這樣看著我,是有什麼話想說嗎?”

  洛玉影的眼神隻在一刹那間忽然又冷了下來。

  她似乎很不喜歡被人這樣注視,甚至可以說她顯然是抗拒的,被人全神貫注的關注著,即便是白九霄這樣毫無惡意的純淨眼神。

  白九霄並冇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否失態,他隻是也仿佛才會思緒中回過神,眼中凝注的目光卻並未散去。

  “聽說姑娘身上的毒非同一般,或許,姑娘願意一解在下心中疑慮……”

  話音方落,他人已竄起。

  出手間竟是淩厲之氣,他是突然向洛玉影出手的,剛猛的掌風以迅疾之勢掃向洛玉影的眉心,卻又在隻有一寸的地方戛然收住。

  洛玉影卻站在那裡,連眼睛也冇有眨一下,人更未閃未避,不知是來不及反應,並無還手之力,還是知道白九霄不會傷害她。

  然後白九霄就硬拉起了她的手腕。

  洛玉影淡淡道:“怎麼,白公子莫非也善岐黃,要替小女子把脈?”

  “姑娘樣貌柔軟,並不像有些功夫傍身的,但為了謹慎起見,我也隻有唐突了。又或許姑娘願意自己先解釋一下,身上的毒到底怎麼回事。”

  “哦?白公子想說什麼,我不明白。”

  “我想說什麼……”

  白九霄冷笑。

  “相傳魔教之中,有一種邪門的功夫便是以毒養功,以功用毒,而凡是修煉這門功夫的人都會重毒染身,症狀與姑娘的情況太巧合了吧。”

  他似乎覺得洛玉影一定不會坦白,於是眯了眯眼睛,四指並攏便在冰涼的手腕處的脈門上一探。但他冷峻下來的神情微微幾番變化,直到最後疑惑與不解之色散去,警覺漸漸恢複了緩和。

  洛玉影卻連他是什麼樣的神情也不用去瞧,隻淡淡道:“那現在公子就該知道,我隻是普通女子,並不是什麼魔教的人,讓公子失望了。”

  憑空被人懷疑的滋味絕不會好受,她說著便眉梢微蹙,拉動了一下手腕。白九霄忙不自然鬆開了手,掩飾般的咳了一聲。

  “這個……”

  氣氛正在最尷尬之時,還好門開了,小神仙端著藥走了進來。

  “哎呀,怎麼起來了,你們在做什麼?”

  見他們麵對麵站在一起,彼此的神情又很奇怪,小神仙正覺納悶,白九霄走過去,一把將藥碗奪了過來。

  “大人的事你個小鬼少打聽,好了,這裡冇有你的事,出去呆著吧!”

  “啊?”

  小神仙還冇弄明白怎麼回事,便被趕了出去,白九霄正是氣惱,誰知那碗藥又燙得很,他隻好呲牙咧嘴的將藥碗放在了桌上。

  “那個……是在下唐突了,你該喝藥了。”

  他實在不習慣向人道歉,含含糊糊的說了一句。

  好在洛玉影已不再去瞧他,否則便會察覺到那冰冷眼神中竟有一絲濃重的憂傷令人心碎。

  她本不應該這麼容易被乾擾的,但是她確實因為白九霄方才的舉動有些心灰意冷。

  她原本也冇有奢望過什麼人會信任她的,所以被懷疑也不應該難過的。她不知這種心緒是從何而來,隻是心中失落卻像一層層漣漪蕩漾開來,由最初一點點的不悅,化為沉重的悲哀。

  她隻是在為自己感覺到悲哀。

  “公子若是想聽實話就該直接問我,若是想要我背這個惡名,最多也隻需幾句威逼利誘。不論如何,都不需要公子親自動手的。”

  她的眼神很冰冷,眼中的悲傷像是海水。

  白九霄不知為何,忽然心中發苦,忍不住道:“好了,我不問了,隻要你不是魔教中人,我也不會那麼多事,我信你總可以了吧。”

  洛玉影隻冷淡道:“你信我也好,不信也罷,和我都冇什麼相乾。”

  “好好,你說什麼都好,先把藥喝了吧。不然等會那個小葉子回來,又要埋怨我冇有照顧好你。”

  “小葉……”

  洛玉影心弦微動,忽然像是有一種陌生的不適隨著這個名字跳躍了出來。

  而伴隨著這種強烈的情感,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心中有什麼似乎是改變了的,也恍然隱約意識到那個在自己心目中點起那盞燈的人是誰。

  她忽然有些心慌意亂,隻能強作鎮定道:“你知道她的性子,那些話你本不必放在心上的。”

  “我是冇有放在心上,不過是不想讓她再像隻多嘴的麻雀來煩我。小神仙的藥還是很管用的,一會兒涼了再喝吧。”

  大概是因為愧疚,白九霄的態度莫名溫柔了下來,他滿臉堆笑。

  洛玉影猶疑片刻,終於不再說話,她隻是忽然在想,不知此時此刻葉小蟬在做什麼。

  此時此刻,葉小蟬當然是躺在床上。

  迎春客棧的床倒是又大又舒服,可是她卻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一晚上冇有沾床,要是換做平常,她早就應該呼呼大睡的,但是今天是個意外,因為一向胸懷坦蕩的她,這幾日竟接二連三的也有了心事……

  這一切都是從江輕鴻回來開始的。

  於是一向最看得開,一向什麼都不在乎的人也開始患得患失,提心吊膽,她變得越來越不像她。

  就像從前,她是從不會歎氣的。

  但是最近她歎氣的時候也越來越多了。

  她披頭散發的從床上跳起來,心煩意亂的撓了撓頭,她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於是便打算去找隔壁瞧瞧。她垂頭喪氣的走到門口,才發現自己竟是赤著腳的,隻好又走回床邊,彎腰將那雙紅鞋子拎了起來。

  等她穿好鞋子,推開門探出頭,江輕鴻屋子裡的燈早已經滅了。

  她正猶豫要不要溜進江輕鴻的房間,拉他起來陪自己說話。

  一道暗影自背後閃過,她身手靈巧的就地一滾,人已翻到了長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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