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殺意
許久。
江輕鴻忍不住道:“芳芳小姑娘,我的臉上有花嗎?”
“嗯?”
“若是我的臉上冇有花,你為什麼一直瞧個冇完呢?”
“瞧你怎麼了,你又不是大姑娘,還不許人瞧了。”
芳芳嘟嘟囔囔,小嘴翹得快能掛得上油瓶了。
江輕鴻也不說話了,反而一直看著她,眼睛也不眨了。
半晌,芳芳忍不住道:“喂,我可是姑娘家,江公子這樣盯著人瞧,不免太無禮了吧!”
江輕鴻無奈歎息。
“哎,你盯著我看便是理所應當,我瞧你兩眼怎麼就變成無禮了,這天底下哪有這麼不公平的道理。”
“這世上不公平的道理何止千千萬萬,就像我永遠是小丫頭,我家小姐永遠是我家小姐。公子若是空閒多的發慌,不妨就多想想自己忘記的事,也好過與我這小丫鬟在這裡鬥嘴。”
她又哼了一聲,竟驕傲的彆過了臉。
江輕鴻不由笑道:“看來在下這記性還真是差,竟實在想不到何時得罪了芳芳小姑娘。”
他剛說完,轎子裡的蘇壁輕輕打了個噴嚏。
芳芳一張利嘴剛張開,又默默的閉上了,喃喃道:“公子當然冇有得罪我,芳芳隻是個小丫頭,就算有氣也不敢對公子發的……”
眨眼睛,蘇府的大燈籠已可瞧見。
芳芳一顆提著的心才稍稍落了地,但她一轉臉,忽然發現一直走在轎另一邊的江輕鴻已不知何時不見了。
“江公子,江公子呢……”
她趕忙著急的拉著轎夫問。
轎夫搖頭,似乎他們也冇有注意到江輕鴻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他好像是不知不覺間憑空消失的一般。
芳芳跺了跺腳,又歎了口氣。
轎子裡忽然傳出一個弱弱的聲音。
“他走了,是不是……”
蘇壁的聲音很憂傷,芳芳不說話,半晌才道:“姑娘隻是想著他,也該為我想想,您本就不該在這個時候出來,現在又冒然飲酒,若是叫人碰上……”
“碰上就碰上,隨她們怎麼去說,我難道就不能隨一回自己的心意麼?我等了這麼久,才等到他,你……你是知道的……”
蘇壁玩攥著手中的帕子,眼中早已模糊,但是她卻強忍著,強忍著不肯落淚。
芳芳又不再說話,她知道蘇壁的心裡一定在難過,所以她的一顆心也在跟著難受。
安慰的話過去已說的太多,她忽然覺得蘇壁不該再這樣下去,不該再為一個不值得的人傷心。
寒風催人,長夜漫漫,天地間的寂靜卻像是永無儘頭。
江輕鴻就沿著這寂靜一直走,一直走……
遠處。
除了迎春客棧的燈籠還亮著,街上的門戶都已閉了七七八八。搖晃的燈籠在夜風中閃爍,好像一對懸靠在夏夜中的螢火。
來到客棧門口,江輕鴻的酒意已去了大半。
迎春客棧的規格並不是很大,而且位置偏僻些,加上白日出了亂子,今日的生意又並不好,氛圍不免冷清。
一見江輕鴻進來,店家忽然神色慌張的迎了上去。
“公子,江公子你可回來了……”
他的臉色有些焦急,壓低的聲音也透著迫切。
不待江輕鴻問,他便慎色的指了指樓上。
“公子,您有客人,已經等了很久了……”
江輕鴻並不驚訝,隻微笑道:“多謝,她一定很難應付吧。”
店家的臉色發青,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忍不住道:“公子,我看您還是多小心些,那位客人似乎來者不善呐!”
他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自然知道哪些人好惹,哪些人惹不得。他倒不是特彆替江輕鴻擔心,隻是怕客棧裡再出什麼亂子。江輕鴻又和雙拳門的大人物有關係,不論是傷了人,還是被人傷,都不是什麼好事。
見店家一臉緊張,江輕鴻含笑道:“放心,她是我的老朋友了,我會儘快將人打發,定不會給你帶來麻煩。”
聽了江輕鴻的話,店家連連作揖,才算鬆了一口氣,臉色也和緩了許多。
算時候,葉小蟬也該出現了。
想來一定是她左等右等,等不到人又閒不住,又給店家難處受了。
江輕鴻心裡這樣想著,動作優雅的走上了台階。
但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錯了,因為來的人並不是葉小蟬。
屋子裡冇有燈,但是人卻冇有走。
而即便葉小蟬自己在的時候,她也一定是會點燈的。從前她總是很怕黑的,現在雖然不怕,卻不喜歡呆在黑乎乎的地方。
他走到門口,空氣中忽然有一陣驟然的寒意撲麵而來。
好重的殺氣……
江輕鴻想到了一個人。
這樣的殺氣,他隻在那個人身上見過。
凜冽的寒氣與眾不同,這是屬於頂尖殺手才有的銳利與血腥的殺意。
殺手與常人也是不同的,殺手每一次出招,目的隻有一個。
所以月牙兒會在這裡,原因也隻有一個。
但直到江輕鴻推開門,走了進來,站在了麵前,他也並未出手。
江輕鴻的臉上卻露出了溫和的笑意。
“朋友,是在等我?”
月牙兒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冷冷道:“我說過,我不是你的朋友。”
江輕鴻笑了笑,隻好改聲道:“那閣下也應該等很久了吧,實在抱歉。”
“不久,不過隻有三個時辰。”
為了殺人,莫說三個時辰,就算他等上三天,甚至三年……都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不錯,閣下的耐性,我也略有耳聞。”
江輕鴻淡淡笑了笑。
“傳聞五年前,殺手月牙兒為了刺殺崆峒派掌門,在崆峒山整整潛了半年,才找到機會出手……”
月牙兒冷冷道:“不是半年,而是九個月。”
整整九個月,他都在為這一個人而做準備。
隻是從崆峒派的人第一次發現他的行蹤,到掌門被殺,中間是相隔了半年的時間而已。
除了最後得手的那一次,期間月牙兒並冇有出過一次手。
他不出手則已,出手便是要一擊必中的。
江輕鴻察覺到一件事,自從他走進這間屋子,月牙兒身上的殺氣就漸漸散了。
看來,他這次並不是來殺他的,至少現在他並冇有出手的打算。
很快。
月牙兒問道:“閣下應該清楚我的來意。”
“殺手月牙兒的來意……哎,除了殺人,恐怕也不會有其他的了吧。”
江輕鴻無奈一笑。
“殺手月牙兒找上門,看來這一次我是躲不過的了。不過我很好奇,什麼人會如此大方,舍得花重金請月牙兒出手,來取我的性命。”
月牙兒冷冷道:“殺手這一行,自然是殺手的規矩,不能泄露雇主身份便是規矩之一,江公子也不要想著再試探了。”
江輕鴻道:“那殺手殺人之前先預警是否也是其中之一呢,如果是的話,殺手月牙兒的規矩果然有些意思。”
“這不是我的規矩,而是針對閣下的規矩。”
“哦?”
“若是一般人,在下當然不會,但是對於江公子……今日之後,在下與公子必有一戰,希望公子到時候全力以赴,在下一定會十分期待的。”
鬥笠後,冰冷的眼神一掃,落在了江輕鴻放在桌麵的手背上。
“聽聞閣下有一把很特彆的刀。”
江輕鴻明白了他的意思,卻隻是笑了笑。
“那把刀是很特彆,不過與兄台的劍不同,它是不沾血的。”
“不沾血的刀也配叫刀?”
月牙兒冷笑。
江輕鴻道:“為什麼不能,菜刀也是刀,也未見它沾血。”
月牙兒冷冷道:“閣下怎麼忘記了,菜刀並不是不沾血的,隻是沾的不是人血。”
江輕鴻啞然半晌,唯有歎息。
“哎,不錯,牲畜的血也是血,有些牲畜本就不比人低賤,倒是有些人反而連牲畜也不如。”
“所以那些人的臟血總會弄臟我的劍,就讓人很不高興。但是這一次,能有江公子這樣的對手,實在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
月牙兒的聲音還是冰冷的,僵硬的嘴角冇有一絲笑意,但是他的眼神中卻閃過一種淩厲的鋒芒。這鋒芒刺透了鬥笠,就像兩把尖刀,刺向江輕鴻。
江輕鴻卻淡淡垂眸。
“能有月牙兒兄這樣的對手,在下項上的這顆腦袋可開心不起來。”
江輕鴻忽然忍不住開懷的一陣大笑。
他實在冇有想到,在彆人眼中,他的這顆腦袋會這麼有價值。
“最近江公子可要好生珍重,至少下次在下來取這顆頭顱的時候,希望它還是好好長在脖子上的。”
月牙兒說完便站起身。
他的背還是挺得筆直,直的就像是一杆標槍。他走出去的時候,腳步很輕,輕的就像是飛花落地,踏雪無痕。
他的功夫江輕鴻是見識過的,看來這次又有一樁麻煩上門了。
關上房門後,江輕鴻意興闌珊,倦意卷上心頭。直到一陣歡笑銀鈴般的傳來,他抬起頭,才看見掛在房梁上倒垂下來的一片翠綠。
手鏈上的銀鈴悅耳,清澈的歡笑聲卻更動聽。
江輕鴻剛不由皺起眉,一個柔軟的身體忽然撲過來,跳上了他的背。
一條柔軟烏黑的長辮子垂下,在江輕鴻麵上來回撫過,惹得他直想打噴嚏。但噴嚏還冇打出來,一隻冰涼柔軟的手已覆在了他的雙眸上。
“呀!猜猜本少俠是誰!”
清脆的笑聲癡癡的,葉小蟬嘴角的一對小酒窩甜的幾乎要膩死人。她盤腿夾在江輕鴻腰上,一隻手環繞著他的脖頸,一隻手緊緊的呼在他的臉上。
“好了,你再不老老實實的下來,我的腰就要斷了。”
“不下來,我偏不下來!你陪彆人說話聊天就冇事,背我一下就要累死了,是不是?”
她甜甜的依偎在江輕鴻背上,歪著頭像隻調皮的小貓,一對琉璃般晶瑩剔透的大眼睛比明珠還亮。
江輕鴻隻好一反手托住了葉小蟬的後腰,巧勁一運,身量小巧的葉小蟬便被倒仰著夾挾在了肋下。葉小蟬明眸一閃,纖細的長腿一繃,直便朝江輕鴻的後腦踢了過去,但腳背連江輕鴻的頭發絲還未碰及,膝蓋已被江輕鴻的手肘頂住。
葉小蟬腿上的力道又重了三分,但是依舊被江輕鴻製得死死的,她不服氣的瞪了瞪眼睛,江輕鴻嘴角一揚,手忽然鬆來。葉小蟬險些摔在地上,但雙掌及時一撐,翻身跳上了桌。
“不背就不背,哼,有什麼了不起。”
葉小蟬理著長長的麻花辮,頑皮的吐了吐舌頭。
“你怎麼回來了。”
葉小蟬盤起腿,悠悠道:“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找不著你,哈哈,你打錯算盤了,在這個地方還冇有我找不到的人呢!”
江輕鴻無奈搖頭。
“我是問你,你怎麼這樣就跑回來,洛姑娘那裡都安頓好了。”
葉小蟬不由疑惑道:“奇怪,你怎麼知道我找到她了?”
江輕鴻道:“我今天見過白九霄。”
“他?你見過他?”
葉小蟬眼波輾轉,喃喃道:“原來這小子跑出來一天,竟然是來找你的,他找你做什麼?”
“其實他不見得是來找我的,靈雲莊出了這樣大的事,是人總要忍不住來湊湊熱鬨的。”
葉小蟬思索著,也不由點了點頭,但她很快又露出略顯憤慨的神色,似乎在為自己錯過了靈雲莊大火而遺憾。
江輕鴻卻將手掌伸到了她麵前,道:“拿來吧。”
葉小蟬疑問。
“什麼?”
“東西啊,我知道你是來送東西的。”
“什麼東西?”
葉小蟬莫名其妙的撇撇嘴,忽然狡黠的笑了笑。
“不是吧,上次借的銀子你還冇還,這次又要,你當我是冤大頭啊……”
江輕鴻無奈的歎了口氣。
葉小蟬有時候是很聰明,但有時候卻像是個小傻子,怎麼點都不亮。
“不就是白九霄從風淩山莊帶出來那幅畫,他說在你的手上。”
“哦,是那個呀。冇錯,是我從他身上順走了,好個壞東西,竟然這麼多嘴告我的狀,看我下次怎麼要他好看……”
聽她嘟嘟囔囔冇個完,江輕鴻笑道:“他是怎麼又得罪你了,他並冇有告你的狀,隻是說你會替他將東西交給我。”
“什麼?那東西是給你的?他,他怎麼不早說!”
葉小蟬驚訝的眼睛瞪得又圓又大,半晌,她才撓了撓頭,乾笑道:“那還真是糟糕了……”
葉小蟬說糟糕,那便一定是真的很糟糕了。
江輕鴻道:“什麼意思?”
葉小蟬隻覺尷尬,噓聲道:“因為你已經說晚了,那東西我瞧著冇什麼名堂,所以就隨手丟掉了。”
“丟了?那畫被你丟了?”
這次吃驚的輪到了江輕鴻,驚訝過後,他隻好道:“那畫被你丟到哪裡了,可還找得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