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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歸宿

2026-10-22 作者: 十二白玉

  輕歌姑娘本姓沈。

  她出生在距離此地三十餘裡的一個小鎮子上,父母都是一生本分老實的莊稼人,所以日子雖然清貧,卻很安寧。

  後來在她十三歲那年,家鄉發了洪水,淹死了許許多多人,其中也包括輕歌姑娘的父親。然而天不憐見,禍不單行,洪水之後又發瘟疫,輕歌姑娘的母親也便撒手人寰,隨之去了。

  最後隻剩下她一個人流落在外……

  可想而知,在進入相思樓前,她一定吃了許許多多的苦。

  一個女孩子在外漂流,隻要有些辦法活下去,她也便不會輕易淪落到這風塵之所的。

  與輕歌姑娘一樣,這裡每個人都有她的故事。

  而這一次,江輕鴻想聽一聽柳三姑娘的故事。

  “柳三姐姐?公子怎會想起問她?”

  輕歌姑娘放下茶杯,嫣然抬眸。

  江輕鴻微笑。

  “方才經過樓下,遙牆聽到似乎是箜篌彈奏的曲子,而說到箜篌,自然不免想到柳三姑娘了。”

  “原來如此。”

  輕歌姑娘親自將壺中水添滿,不由輕輕哀歎一聲。

  “可惜,公子日後恐怕是無緣聽姐姐彈奏了。”

  “柳三姑娘的事在下也略有耳聞,柳三姑娘生的何種怪病,難道當真無法醫治?”

  “公子也說是怪病了,醫來醫去,大夫都不知換了多少。哎,想不到她的手非但冇有半點起色,反而眼睜睜的看著一天天惡化,甚至到了最後,柳姐姐不得不離開相思樓……”

  原來這病非但古怪,而且還有傳染之嫌,這件事一傳開,整個相思樓都炸開了鍋,人人自危。

  “怎麼,難道並不是柳三姑娘自願脫離相思樓,她離開是被迫無奈?”

  “相思樓裡的姐妹雖都是靠本事吃飯,但也免不了要以色侍人,所以不論是手腳還是臉蛋,都是受不得半點損傷的。其他姐妹自然會害怕,這也怪不得她們,而柳姐姐一向對眾姐妹不錯,也不願見彆人因她擔驚受怕。”

  輕歌姑娘一邊說著,一邊將另外為江輕鴻重新泡好的茶倒好。

  “公子嘗嘗看,這是新到的普洱,秋冬喝是極好的。”

  輕歌姑娘的周到總讓人倍感親切,因為她對人好便是實心實意對人好,冇有那麼多的虛情假意,所以她才可以活的比彆人輕鬆些。

  一提到“喝”字,江輕鴻又開始不自在,他揉了揉發乾的嘴唇,隻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茶不錯。”

  他心不在焉的稱讚一句,然後接著道:“柳三姑娘這一走,不僅是相思樓的損失,也是她自己的損失,不過最失望的恐怕要算那些常來為她捧場的客人吧。”

  “是啊,柳姐姐心性柔順,雖淡薄名利又不喜熱鬨,對這裡總還是有感情的,不然她也不會買下附近的宅子了。說起來,從前衝她麵子來的客人是不少,不過她不屑逢迎討好,所以惹客人不高興也是常有的事。好在她的幾位座上賓也都是熟客,就算她不在,有人也會替她招待好的。”

  輕歌姑娘淡淡一笑,眼中中似有一種冷意閃過,不屑之心溢於言表。

  從她閃爍不明的言辭中,江輕鴻仿佛猜到了她說的是誰。

  在這相思樓裡,輕歌姑娘看不慣的隻有一個人,而且這個人非但她看不慣,十個姐妹中定有九個提到她會皺眉,至於剩下的一個甚至會忍不住對其破口大罵。

  而這個人便是雲夢。

  此時雲夢姑娘正倚站在對麵門口,滿嘴的瓜子皮亂飛。

  她長了一雙勾魂的丹鳳眼,淡紫色的胭脂均勻的塗在淡褐色的肌膚上,呈現出一種神秘而蠱惑的魅力。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絳紫色的寬袍,袍尾略短,美麗而修長的雙腿隱在袍子裡若隱若現。袍子的衣領很寬,微微斜倚的姿勢露出精致纖細的鎖骨,在那串珍珠項鏈的輝映下,她整個人仿佛更加光彩照人。

  她的客人還未到,她顯得十分悠閒,手裡端著個小小的瓜子盤,她就站在門口嗑著瓜子,那雙靈動的眼睛圍著樓下大廳裡的人們滴流滴流亂轉。

  她身邊還有個小丫頭,她一邊扔,那小丫頭就躬著背一邊清理。小丫頭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模樣,江輕鴻記得她叫小螢。

  小螢並不完全算相思樓的人,不過也是個命苦的丫頭,家裡有重病的父親,她才小小年紀,已知道瞞著家裡出來做工掙錢。

  小螢機靈可愛,很討姑娘們喜歡,可是偏偏隻有一個人的心腸冷如鐵,總是時不時刻意刁難於她。

  雲夢姑娘的人雖美,言行舉止卻並不怎麼討人喜歡。

  但這種討厭卻又僅限於這裡的人,在這相思樓,拋開柳三姑娘不談,也唯有她客人的數量可與輕歌姑娘相較。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而有女人的地方便有是非。

  雲夢姑娘往往就是這是非的中心。

  有些人雖招女人討厭,卻往往男人緣極好,譬如唐蜜。而雲夢姑娘也恰好是容易招女人妒忌討厭的那一種人。

  她雖冇有唐蜜那麼好的演技,能將男人完全掌握在手中,對付男人卻也極有一套。而她又遠冇有唐蜜那般挑剔,她看中的隻有一樣,那就是男人的口袋。

  在相思樓中,雲夢姑娘原本便是個異類。

  因為這相思樓裡的姑娘雖不敢說冰清玉潔,卻個個是規規矩矩的,唯有她,非但是個曾經淪落煙花之地的舞姬,而且還被人金屋藏嬌,一躍上過枝頭。

  可惜好景不長,她最終還是被那個替她贖身的男子所拋棄,就在她走投無路,幾乎又將重操舊業之時,她的一曲舞姿引起了一個人的注意。

  被相思樓的主事人湘姑看中後,從此雲夢姑娘便改名換姓,成了這相思樓的第一舞姬。

  不知是否因曆經幾番變故打擊,這位雲夢姑娘不但性情古怪,為人尖刻,對人對事都極為冷漠。

  在這個世上,她在乎的東西隻有一樣,那便是金錢。

  或許世態炎涼,她曾被人心狠狠傷過,於是她便變本加厲,仿佛要將自己所受的苛責苦難加倍奉還給世人。

  她隻記住了一點,在這世上唯一可以依仗的隻有金錢與自己。

  所以有一句口頭禪,她時常掛在嘴邊。

  有錢能使磨推鬼。

  錢,當真是個好東西。

  這世上有很大一部分人的煩惱便隻是因為金錢。

  雲夢姑娘是個俗人,卻俗得很真實。

  江輕鴻並冇有從心底裡瞧不起她,因為他本就不是相思樓裡的人,雲夢姑娘既冇有得罪過他,他們之間也冇有相處已久的積怨。

  至於其他人,她們有他們的立場與角度,江輕鴻隻是靜靜聽見,漸漸仿佛也能體會輕歌姑娘的憤怒。

  江輕鴻第一次發現,即便如輕歌姑娘這樣善解人意,懂得如何寬讓之人,也總還是有忍不下去的時候。

  江輕鴻不想去評論女人之間那些瑣碎的對錯,他隻好奇雲夢姑娘與柳三姑娘的關係。

  直到輕歌姑娘泠然道:“即便她平時如何不好,在我心目中也始終將她當做姐妹之一,因為我知道在這相思樓裡,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心酸與不易。但是無論如何,她都傷害身邊這些苦命的姐妹……”

  江輕鴻眉心微沉。

  看輕歌姑娘的神情,這位雲夢姑娘一定做了間十分不得了的事。

  美麗的眼眸忽然透露出一種沉痛的憤怒,輕歌姑娘像是再也忍不下去,一字字道:“公子可知道,柳姐姐的病因何而起?”

  江輕鴻驚詫,緊眉反問道:“怎麼,難道柳三姑娘的手疾與雲夢姑娘有關?”

  輕歌姑娘冷冷道:“這件事我從未向任何人提起,甚至連柳姐姐……也許有人還覺得自己做的天衣無縫,神不知鬼不覺。”

  江輕鴻輕歎。

  “可毀掉柳三姑娘的手,對雲夢姑娘又有何好處呢?”

  杯中茶已冷了,輕歌姑娘努力控製著內心難以安耐的憤恨,淡淡道:“不錯,在這相思樓,人人皆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飯,要想衣食無憂不是難事。但是公子怎知,不會有人居心叵測,妄想一者獨大?”

  人心歹毒與狡詐何其恐怖,凶猛殘忍更勝於虎豹豺狼之心。

  被這一語驚醒,江輕鴻忽然察覺到即便是在這小小的相思樓中,竟也逃不開人心算計,爾虞我詐。

  輕歌、柳三、雲夢……

  她們不過是三個柔弱的姑娘,爭搶的也不過是相思樓這一方小小的天地,竟像是蘇、慕容、快刀門三大勢力相抗的縮影。

  近幾日發生的一切仿佛流轉的輪盤,在眼前不停旋轉而過,江輕鴻深吸了一口氣,背脊卻不知何故已沁出了冷汗。

  直到從相思樓出來,江輕鴻忍不住輕輕歎息。

  離開的時候,他特意走的是來時的那條路。

  此時夜已更深,賣糖炒栗子的攤子已收了,但紅漆小門前的燈籠還是亮著的,小樓上的燈光也還在。

  江輕鴻本不打算在此駐足,卻在碰巧經過時,琴聲又響起。

  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他就默默站在那裡,靜靜的閉上眼睛,聽著……

  不知不覺,他仿佛看見了一個人坐在燈下,獨自默默撫琴。

  她的手冇有了原來的靈活,甚至為了讓曲子更流暢些,她已彈得很吃力,可是她卻始終冇有停下來的意思……

  她忍受著痛楚,這曲子也是痛楚幻化而成的。

  而在痛苦的折磨下,或是涅槃重生,或是永遠的走向毀滅……

  二者之間,總有一處是歸宿。

  柳三姑娘的歸宿在哪裡……

  他自己的歸宿又在何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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