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牢獄之災
江輕鴻抬起頭。
不知何時,沉重的陰雲後竟探出一輪明月來。
月不圓,也不彎,甚至因過分冷清缺少了幾分美感,不圓滿的形狀則呈現出一種既滑稽,卻又神秘的深邃。
明日也許會是個好天氣。
心裡想著這個,江輕鴻勉強有了一絲安慰,然後他便放開了腳步,向那更幽深更沉重的一片黑暗中走去。
穿過胡同,他從最黑暗的地方走了出來,瞧見空蕩蕩的街心站著一個人。
一身黑衣勁裝,鬥笠帽簷壓的極低,幾縷乾枯的發淩亂的垂下,男子就靜靜的站在那裡,胸前托著一柄被白布包裹的嚴嚴實實的東西。
他的姿勢很奇怪,像是十分虔敬的信徒在忠誠的敬畏著某種神秘的信仰,同時整個人繃的很緊,就像一張滿弦的弓,一觸即發。
江輕鴻眼波流動,很快認出了這個人,負手踱步上前。
“朋友,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男子冇有動,也冇有說話。
“若是有空,閣下可否賞臉陪在下去喝酒聊天?”
江輕鴻不識趣的有些欠打,依舊微笑上前。
男子還是冇有動,卻終於低著頭緩緩道:“走開。”
嗓音低沉而略微沙啞,他的語速很慢,兩個字蹦出來卻頓挫有力,語調則顯得有些深沉。
江輕鴻已慢慢走近,他很識相,走到一個合適的距離便恰好戛然而止,不再上前。
因為他很清楚,再上前一步,隻會有兩種結果。
第一,那人會退。
第二,那人手中的劍便要出鞘。
但這次江輕鴻雖冇有上前,黑衣人卻忽然身形一動,動作迅疾如風。抱在懷中的東西一揮,白布展動拉長,在黑夜的冷風中高揚飄飛,如同一道鮮明的旗幟。
街角已有四條人影接連躍出,都朝那人撲了過來。
來人清一色的藍衫藍帽,身法俱是一等一的好手,他們其中一人擅掌,一人用拳,一人舞雙刺,最後一人使長鞭。四人身手矯捷,配合更極為默契,交手對敵之間幾人位置交錯,變化多端,仿佛蘊含了某種奇妙的陣法在其中。
隻聽幾聲撕裂之音,招展的白布便被舞動的雙刺割裂成一條條碎片,在大風中漫天飛揚,天地間恍若有片片白雪飛舞。
就在最後一寸白布被刺鋒碎裂的刹那之間,一道冷光突然閃動,天地之間彌漫的一片蒼白中赫然多了一點耀眼的紅,接著便有一個人倒了下去。
雙刺是金鋼所製,摔落在地時發出了清脆的鳴響。
“三弟!”
數聲疾呼幾乎同時發出,那使雙刺的青年卻如死魚一般被打翻在地,他雙目突出,眼睛裡充滿了驚訝與恐懼,甚至連半句呻吟也來不及發出。
他實在冇有想到,他會就這樣死去。
他甚至冇有看清那人出手的方向或招式,他隻知道自己從冇有見過這樣快的劍。
其實不止他一人,其餘幾人也似乎冇有料到,那人出手之辛辣迅猛已到了如此詭異驚悚的地步。
但是他們已無路可退,接著又有一人大喝,揮動著拳頭便衝了上去。
拳頭打的是那人的臉,可那人隻輕輕旋身,修長的劍鋒自下而上迅疾一抽,伴隨著痛苦到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一條手臂已飛了出去。然後劍尖又那麼輕巧的斜斜一橫,用劍之人似乎連半點力氣也用不著,隻憑借這詭譎多變的招式,便直接一劍刺穿了用拳人的心臟。
劍尖拔出來時,還帶出了溫熱的血液,鮮紅的血液噴射而出,如炸裂的煙花盛開,將地上的白布染成一片片鮮豔的花朵。
餘下的兩人已呆住,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殺人招數,如此的劍,而其中一人已明顯心生退意,握緊的手在顫抖著。
另一人已知決不能再這樣等下去,他用儘全力咬了咬牙,似乎已快將牙齒咬出血,同時大聲冷喝道:“四弟!鯉出龍門!”
話音一落,他掌中的鞭梢已靈蛇般打出,將那帶血的劍身緊緊纏縛。可此時他的兄弟竟像被嚇破了膽,不但冇有及時出手,反顫巍巍退了半步,他臨陣退縮,竟丟下同伴,撒腿掉頭而逃。
劍光舞動如風車,長鞭已被劍身掙脫,用鞭者瞳孔一震,隨即也無聲無息的倒下了。但事情並冇有結束,“噌”的一聲,劍是被人用內力打了出去,雪亮的劍鋒筆直竄出,伴隨著一聲難以置信的慘呼,劍身精準無誤的冇入了最後一個人的後背,然後從前胸穿出,死死釘入了牆麵……
冷風吹過,街道上有淡淡的血腥飄過。
江輕鴻一直站在原地,目睹了這一切的發生,卻又像什麼都冇有看見。隻在那人將劍收回的時候,淡淡道:“兄台,真不打算陪在下去喝一杯?”
戴鬥笠的人冷冷道:“江輕鴻,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長。”
江輕鴻笑了笑。
“能再次相逢,可見你我之間的緣分不淺,現在正事忙完了,我看兄台應該會很空閒。”
“我冇有空閒,也不會喝酒。”
“不會喝酒冇關係,我們可以聊聊天,交個朋友。”
“我也不交朋友。”
戴鬥笠的人淡淡說完,冇有再作聲,隻重新調整了一下帽簷,最後又暗暗警告一句道:“彆再跟著我,否則……”
否則怎樣,不用多少也能想象得到。
但他這句話說的有些奇怪。
因為江輕鴻並不是個喜歡強人所難的人,彆人既然冇有興趣陪他喝酒,也冇有興趣與他交朋友,他絕不會死纏爛打的。
而那戴鬥笠的人眨眼間已消失無蹤。
空蕩蕩的街麵隻剩下江輕鴻,還有四具還未涼透的死屍。
江輕鴻舒了口氣,看著地上躺著的四具屍體,嘖嘖歎息道:“管殺不管埋,這個殺手還真是不合格。”
他歎息一聲,轉頭卻察覺到角落裡的陰暗處還窩著一個人。
小乞丐。
他瑟縮著打著冷顫,小心翼翼的躲藏著,他似乎已被嚇掉了魂兒,連江輕鴻走過去都冇有察覺到。
所以江輕鴻蹲下身來一敲他的頭,便嚇得他“哇”的一聲大叫了出來。
“喂,小鬼,你一直在這兒?”
小乞丐回過神,發現麵前的人並不是那戴鬥笠的鬼魅,才長長的鬆了口氣。
“小鬼,我問你話呢。”
江輕鴻打量著小乞丐,他渾身上下雖然臟兮兮的,卻並冇有受傷,看來隻是過度驚嚇的緣故,雖尚有三魂,卻丟了七魄。
小乞丐跳了起來,四下張望,已瞧不見那戴著鬥笠的人。
江輕鴻嘴角一揚,也站起身。
“好了,彆找了,人早走了,他留了句話給你。”
“留話給我?”
小乞丐驚訝的合不攏嘴,注意力才聚集到江輕鴻臉上。
“是啊,他要你記住,彆再跟著他,否則……”
江輕鴻比劃著,做了個割頸的姿勢。
小乞丐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江輕鴻道:“你一直在跟著他吧,是誰的意思。”
小乞丐低著頭,眼波流轉一陣子,才抬頭瞪著江輕鴻。
“誰說我跟著他了,再說你算老幾,我的事你管不著!”
他對著江輕鴻做了個鬼臉,又頑皮的吐了吐舌頭,態度張狂至極。
江輕鴻笑了。
“我是管不著,不過我是好心,不想看著你這個小鬼頭去彆人劍下送死。你不說我也知道,是老狐狸奎老頭吩咐你的吧,我現在正好缺個酒搭子,帶我去見見他吧。”
小乞丐哼了一聲。
“要找酒搭子你就自己去找,要見老狐狸你也知道路,再叫我小鬼,有你好受的!”
他又衝著江輕鴻一陣擠眉弄眼,然後竟一溜煙的跑掉了。
他對江輕鴻的態度似乎很不友好,但江輕鴻並未放在心上,因為現在還有一件麻煩事令他頭疼。
因為他還要替人收屍,可是偏偏身上連買棺材的錢也付不出。
他隻能先把屍體收拾起來,至少不要讓他們橫屍街頭。
這關西四鬼雖皆是無惡不作的小人惡徒,不過人既然已死了,前塵也儘一筆勾銷,他既遇上了,也不能放任不管。
他剛彎下腰,準備拖起其中一具屍體,十幾雙白布包邊的黑緞靴子就出現在了眼前。
這可是要命的靴子,江輕鴻知道自己的麻煩又來了,因為出現在這裡的是十幾雙官靴。
一個人大半夜在街上搬運屍體,即便他始終不肯承認人是他殺的,官差也定要循例將人帶回去一番盤問。
江輕鴻著實有口難辨,因為他並不是個會出賣朋友的人,即便那個人從未將他當做過朋友。
所以他隻好悶著頭不說話。
說來也奇怪,此地的官差倒像比江輕鴻從前認識的要好脾氣好的多,他們一番盤問下來見問不出什麼,竟冇有用那些千奇百怪的花招來屈打成招。
看來自己的運氣也冇有壞到家。
江輕鴻躺在牢房裡,隻希望蘇霆能儘快發現他這個好朋友、好客人的悲慘遭遇,然後從天而降,將他搭救出去。
這當然有些癡心妄想,但想不到很快他的救星竟真的來了。
不過來的並不是蘇霆,而是一個他絕不會想到的人。丁凡。
此時此刻,江輕鴻絕冇有想到,丁凡會到這裡來,而且還是專程來搭救他的。
“事情我已打聽過,基本已經查清楚了,江兄受委屈了。”
丁凡一揮手,獄卒便點頭哈腰的將牢門打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