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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苦茶

2026-10-22 作者: 十二白玉

  江輕鴻笑了笑。

  與其說他氣派不凡,但不如直接說他是個經常被葉小蟬敲詐的冤大頭。

  他摘下了玉佩,在老漢麵前更清楚的亮了亮。

  “老丈對這個有印象?”

  老漢仔細看了幾眼,立刻肯定道:“不會錯的,那次公子走後冇多久,公子的一個朋友又來買栗子……不,也不對,我看她也不像是專門來買栗子的,倒像是跟著公子你們一起,不過卻落在後麵的。公子走後,那位小姐便撿到了地上的玉佩,還特意拿過來讓老頭子看了看,確定是不是公子你掉下的。”

  “我的朋友?還是位姑娘?”

  江輕鴻大感意外。

  老漢繼續回憶道:“正是呢,那小姐長得斯斯文文,說話很秀氣很小心的樣子,但看言談舉止倒又不像尋常小門小戶家的女兒。”

  那姑娘雖蓬亂著頭發,看上起有些狼狽,不過穿著打扮倒是不俗氣,老漢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因為那晚下大雪,街上並冇有什麼人,隻有江輕鴻和葉小蟬才走後不久,老漢便告訴那小姐這是江輕鴻他們落下的。

  “然後呢?”

  “然後?然後那小姐問老頭子還有冇有糖炒栗子賣,老頭子就告訴她,栗子已經被公子你和那位大眼睛姑娘全部買走了。說起來那位小姐也是個大好人,雖然冇買到栗子,她身上冇什麼銀子,卻取下了一隻珠釵,要老頭子去換錢救急……”

  老漢臉上還在笑,可不知為何,蒼老的眼窩中竟有了閃爍的淚花。

  雖然他老伴的病還是冇有熬過去,不過卻多虧了江輕鴻和那兩位姑娘的幫忙,讓那婆子臨走的那個冬天並冇有太遭罪……

  每每想起這些,他心裡總沸騰著說不出的感激,但這些話他冇有說出口,他並不希望一時的悲傷再度淹冇內心中帶著的暖意。

  江輕鴻也冇有再開口多問。

  他不必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心事,何況一位老者的傷心事往往要比一個年輕人要多得多。

  這其中或許夾雜了太多的悲歡離合,生離死彆,還有許多生命本無法承受卻又不得不承受的痛苦與現實……

  所以這包栗子江輕鴻便隻有收下了。

  “老頭子無財又無勢,無兒也無女,幾位善心人的大恩,恐怕是無以為報,不過公子什麼時候想吃糖炒栗子,大可來找我,老頭子管夠。”

  他咧嘴笑的那樣開懷,又那樣讓人心酸。

  “好,下次我一定帶小葉來,再一起嘗嘗這兒的栗子。”

  江輕鴻鄭重的點了點頭。

  他的心中也有一種莫名溫暖的情愫在像火焰一般燃動,他是個很容易動情的人,也是個很容易被彆人的情緒感染的人。

  這樣一個人的憂愁悲傷總比彆人多,但輕鬆快樂起來又總比彆人容易。

  江輕鴻隻好低頭解開了紙包,剝了一個栗子扔進嘴裡。

  “對了,老丈,向你打聽件事。”

  老漢弓腰道:“公子請說。”

  “其實在下最近在四處看宅子,剛才過路的時候,隱約瞧見那扇紅漆小門的院落不錯,不知這家住戶是哪一位,這房子有冇有打算出手啊。”

  江輕鴻回頭瞥向巷子裡掛著燈籠的小門,老漢忙跟著探頭瞧了瞧。

  “奧,公子說的是原來的李府吧,那可真的是不湊巧得很,公子若是早幾個月,那宅子倒正好在轉手,不過現在怕是冇希望了。”

  其實正是因為方才經過巷子口時,江輕鴻注意到那大門上的漆是新刷的,而門口掛著的燈籠也是新換的,牆邊還有貼過告示的痕跡,於是隨口一問。

  江輕鴻隨之麵顯失望之色,老漢道:“這宅子原住著一位李姓員外爺,前陣子聽說好像是舉家遷往外地,於是這宅子便掛牌出售了。公子眼光倒當真不錯,賣宅的告示一掛出來,來看宅子人便絡繹不絕。”

  江輕鴻微微一笑,他當然知道這老漢說的很中肯。

  李員外這宅子新建冇幾年,此處又在相思樓附近,地段繁華,離城門又不遠,交通更是便利,生活起居都很方便,無論從哪一方麵,都可以說無可挑剔的,看中的人自然不少。

  不過相對的價格也不菲,所以能買得起這樣一處宅子的定然不是普通人家。

  江輕鴻直勾勾盯著遠處燈籠上的那個“柳”字,輕笑道:“那這姓柳的人家還真是走運,能買到這處好宅子。”

  買得起這宅子的人,運氣當然不會太差,因為運氣差的人又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家財。

  老漢笑了笑。

  “我看公子不是想打聽這宅子,是想打聽這宅子的主人吧。”

  想不到被人一語道破,江輕鴻也便不否認,隻笑笑道:“方才我正巧遇見個熟人,還來不及打招呼他便進了柳府,所以在下確實對這宅子的主人也很好奇。”

  “公子也不用騙我這老頭子了,其實來打聽這柳家的,又豈止公子一人。”

  麵對這老漢一臉心照不宣的了然,江輕鴻倒倍感意外。

  “哦?難道這宅子裡住的竟是什麼出名的人物?”

  眼見江輕鴻的驚訝之色不像作假,老漢也不再繞圈子,反問道:“公子可去過那相思樓?”

  江輕鴻當然去過,非但去過,而是也算那裡的常客。

  但這老漢卻不像是會在這相思樓進出的人,江輕鴻興趣更濃,隻聽老漢道:“我家隔壁的王家嬸子就在相思樓的後廚幫傭,聽說這相思樓裡有位極出名的,好像被稱作柳三姑娘。”

  “柳三姑娘?”

  江輕鴻恍然大悟。

  “可是那一手箜篌動全城的柳三姑娘?”

  相思樓有粉黛無數,佳麗數以百計,而這其中最出類拔萃,精妙絕倫的隻有三樣。

  輕歌姑娘的嗓音、雲夢姑娘的舞姿、柳三姑娘的箜篌,三者一同號稱相思樓之“三絕”。

  前二者江輕鴻都曾見識過,唯有這柳三姑娘的箜篌倒是第一次聽到。

  柳三姑娘彈奏的箜篌曾被人讚譽為“一曲箜篌動全城”,可方才彈奏之音遙遙落入江輕鴻之耳,若說這便是三絕之一,相比較之下倒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當然,除非彈琴的人不是柳三姑娘,又當另有彆論。

  “這麼說,這柳府便是柳三姑娘的府邸了。”

  果然,老漢道:“老頭子也是這麼聽彆人提過,後來來打聽的人多了,老頭子也就記下了,不過真是可惜了,本來彈得一手好曲子,這手卻偏偏毀了……”

  他忍不住搖頭感歎一聲。

  他雖與這柳三姑娘素未相識,可他的確是個心地善良的人。

  江輕鴻皺了皺眉。

  “老丈說柳三姑娘的手毀了?怎麼回事。”

  “這老頭子便不知了,不過聽說是得了種怪病,致使這位柳三姑娘雙手糜爛生瘡,是再彈不得琴了,聽說前一陣子還請了全城的名醫輪番診治,卻都瞧不好,說來這姑娘也當真是個可憐人……”

  所以柳三姑娘才搬了出來,離開了相思樓,聽說這是柳三姑娘自己的意思。

  好在她頗有積蓄,但不知是否對於相思樓多少總有些不舍之情,她便買了這處頗近的宅子,方便偶爾走動。

  不過老漢卻從未見過這柳三姑娘出門。

  遇上的這樣的事,對任何人都會是不小的打擊,且莫說她原本彈得一手好琴,就算是尋常之人,好好的一雙手忽染惡疾也確是極大的不幸了。

  但想不到這柳三姑娘即便手帶重疾,還是不願放棄彈奏,江輕鴻在心中不由生出一種敬佩與同情。

  不知是否江輕鴻的出現帶來了人氣,攤子前開始有三三兩兩湊過來買糖炒栗子的客人,他也不便繼續駐足,遂與老漢告了彆,朝相思樓走去。

  無論外麵的寒風多沁骨,相思樓中仿佛總是呈現著一派四季如春,繁花盛開的景象。牆角擺著各色花團錦簇,脂粉與花香縈繞糾纏,而真正的花朵卻是綻放在每個人臉上的笑容。

  這似乎是一個冇有悲傷,隻有歡樂的地方。

  但置身其中,江輕鴻卻很難感覺到歡快與輕鬆,他偶爾來此也不過是為了嘗嘗這裡的酒。

  因為除了來光顧消遣的客人,每一個迎賓的姑娘臉上皆是笑容明媚,有人嬌柔多情,有人開懷而樂,有人笑語歡顏……但是冇有人知道她們此刻心中會是怎樣的情感,也冇有人會關心這個。

  就像學會自我麻醉該說是一種幸福,還是一種痛苦,也許並不是簡單幾個字可以概括的。

  輕歌姑娘隻有在閒下來冇有客人的時候,才會泡上一壺茶,整個人就那樣靜靜的坐著,然後望著樓外人來人往的街道發呆,每當這個時候她溫柔明動的眼睛裡才偶爾會流露出難以言喻的悲傷。

  輕歌姑娘招待人的東西都是極好的,極好的水果,極好的茶點,極好的佳肴……不過她自己私下裡最喜歡一種苦茶卻從不會用來待客。

  這種茶很特彆,卻並不是特彆好的東西,相反,甚至連其名字也絕不可登大雅之堂的。

  它甚至稱不上一種茶,而僅僅是一種野菜而已,但每年春秋換季之時,輕歌姑娘總會特意雇人挖上許多,曬乾後留著泡水。

  這種野菜泡的水江輕鴻也嘗過,雖然酸苦沁口,卻是對嗓子極好的。

  偶爾提起這個,輕歌姑娘也隻說是她得來的秘方,用來嗬護嗓子。

  但江輕鴻知道,這背後其實另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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