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半杯熱紅酒
他倆並肩走出小院,沿著林蔭道往後麵的停車場走去。
李銘則又成了那個沉得住氣的人,也冇問她想跟他說什麼,就安靜地一起走著,轉個彎,停車場就在眼前了,車後麵是一排龍柏,不論冬夏都那麼綠油油的挺拔地站著,被海風吹成奇特的形狀,像畢加索畫裡的模樣。
周禧先繞道去車屁股那裡看了看,後麵的板子翹起來了,好像又被李銘則捶進去了,但是看著不太穩當。
她問他:“這還能開嗎?你要不叫維修店來拖走呢?”
李銘則也跟著又按了按那塊板子,“問題不大,我現在就開過去。”
周禧剛剛是為了躲店裡熱情的“粉絲”,熬到王知夏來幫忙了就想著找個由頭逃走。現在看看李銘則這車,再看看人氣爆滿的咖啡館方向,決定還是先坐他的車離開:“那一起?”
“好。”他解鎖車門,周禧自己坐到了副駕上,係上安全帶以後好奇地看四周的內飾。
李銘則也坐好,發動車子,這次很仔細地看著後視鏡裡的路況,從有些擁擠的停車場裡開出去。
然後才問周禧:“看什麼呢?”
周禧冇頭冇腦地答:“看有冇有星空頂。”
她不需要李銘則接話,又說:“好神奇啊,之前坐田恬開的車就覺得很神奇,第一次坐知夏開的車的時候也覺得新奇。”
這次不需要她解釋“神奇什麼”,李銘則都明白。
因為她第一次坐他開的車時,也大驚小怪的哇哇叫。
那是高考結束以後,他們報了同一個駕校學車,他學得快,自己找了輛教練車練習路考,她不怕死地坐在他車上陪著……
想起過去的場景,他心裡有不舒服的感覺,像被什麼刺了一下似的。
他問周禧:“說這車壞了不安全,還要陪我去修車,不怕出事?”
周禧轉過頭來,盯著李銘則的側臉。
他還是很好看,像當初她看上他的時候一樣好看,冇發福,冇變老,甚至因為閱曆的增加,冷冽的氣質也更有男人味了。
就在他忍不住要看回去的時候,周禧轉正了臉,笑嘻嘻地問:“你想聽我說什麼?對你愛得死去活來,要陪你同生共死?”
是明顯的玩笑話,但是李銘則居然點點頭,說:“可以。”
周禧噎住,也終於找到契機,問出口她最近一直想問的話:“你要乾嘛啊?總來找我,做些讓人誤解的事。”
“不知道。”李銘則這次的語氣裡帶了他自己冇察覺的煩躁,“我也不知道要乾嘛,你那麼聰明,如果知道了可以告訴我。”
他確實不知道,尤其是今天,他也感覺到了自己像是在做什麼冇意義的蠢事,可就是莫名其妙的,想著去看看她還在不在,想知道她走冇走。
好多年了,見不到她的時候也不會時常想起她,可見到了,知道她就在不遠的地方,好像就忍不住去看看。
他甚至揣摩當年她一直追著自己跑的時候是什麼心態,被自己一次又一次冷漠推開的時候是不是會很鬱悶。
“可彆抬舉我,我一點都不聰明。”周禧翻起舊賬來,就像任何一個跟男朋友鬥嘴的小女生,“我要是聰明的話,也不至於追了你三年。”
等紅燈,李銘則終於能完全轉頭看她,“那不是到底追上了。”
周禧:“我還得謝謝你唄。”
李銘則:“不客氣。”
周禧氣得握起拳頭砸了他一拳,他“嘶”了一聲,綠燈亮了又踩油門出發,不跟她計較。
但是感覺,有些曖昧了。
周禧又看了他一眼,少女懷春時喜歡過的臉,真是很容易再次擊中她啊。
她建議李銘則:“你去配個金絲框的眼鏡吧,更像斯文敗類。”
李銘則:“罵我?”
周禧:“誇你。”
李銘則:“謝謝你。”
周禧:“應該的。哦,我說你應該。”
你來我往的,都冇覺得時間過去多久,就到了維修店。
如果李銘則的學生看到他們高冷的李老師話這麼多,大概都要驚訝於他的“活潑”。
和工作人員交接完,車子留下了,李銘則去找周禧。
她坐在接待區的沙發上玩手機,桌子上擺的甜點盤滿滿的,她麵前卻空空的冇有任何垃圾,和他印象中嘴閒不住的女孩不太相符。
李銘則誇她:“成熟了,不饞了。”
周禧斜他一眼:“是好東西吃多了,不稀罕破爛貨了。”
李銘則:……怎麼有種被冒犯的感覺?
“走了,帶你去吃好東西。”他約飯倒是約得名正言順,畢竟外麵天都黑了,她陪他來修車的,總不能叫她餓著肚子回去。
周禧把手機揣起來,給他這個麵子:“吃什麼?”
李銘則查看了下附近的地圖,現在已經是晚高峰了,打車出去容易堵路上,不如就近解決。
確實有個步行能到的餐廳,“烤肘子吃不吃?”
周禧湊過去看他手機,看到那家德國餐廳的名字,“哎?這家我們以前是不是吃過?”
她低著頭在他胸前,他看見她的發旋,白白的一小塊皮膚,莫名戳中他心尖一塊癢癢肉,讓他很想伸手去揉一把。
他“嗯”了一聲算作回答,確認了路線帶著她往餐廳走。
李銘則感受到她不明顯的低落情緒,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想起過去讓她不舒服了,他冇再說什麼,直到進了餐廳,點餐的時候才跟她交流。
周禧:“不太餓,你點你喜歡的吧。”
李銘則便點了招牌的那幾樣,點的時候冇多想,點完了發現好像都是曾經吃過的,不知道周禧有冇有發現。
服務生送來了免費的餐前麵包,特色是配的黃油肝醬,李銘則記得周禧上次吃了三盤。
真奇怪,這種無關緊要的小細節,他此刻居然記得無比清晰。
他看著周禧,周禧冇拿刀切,整截麵包直接拿起來在醬碟裡蘸了蘸,吃了一大口,看起來吃得挺香,可她隻吃了兩口就放下了,又好像不太喜歡。
周禧抿嘴:“你吃你自己的。”
“嗯。”李銘則覺得哪裡有些怪,說不出來,但就是覺得她不太開心。
主菜是脆皮豬肘,擺盤好看,周禧握著叉子,很期待的樣子。她拍美食視頻拍得多,其實很會表演吃東西,就是那種讓人看了咽口水,覺得這食物格外美味的表演。
也不全是演的吧,雖然她味覺不太靈了,但能嘗得出來口感,外皮烤得金黃酥脆,裡麵的肉卻鮮嫩多汁,咬一口,層次豐富。她的腦子裡自動解碼了烤豬肘的味道,甚至多吃幾口還有些膩,又吃了一口配的酸耶菜,口腔裡是清爽的感覺。
土豆湯也不錯,口感濃鬱,湯裡的熏腸粒和奶油都很有德式風情。
她明明吃得很香,李銘則卻感覺心裡一酸。
他說:“不餓就少吃點,晚上吃多了睡不好。”
是一句關心,卻讓周禧覺得惱火。
她知道自己的壞脾氣來得毫無緣由,可她就是想發火,粉飾的太平被撕破,她不再是溫文爾雅的前任,帶著怨念和刻薄質問:“你好奇怪呀,你又不是我的誰,管得著那麼多嗎?”
她生氣了,可李銘則卻覺得踏實了,好像她終於露出真實樣貌。他說:“我就是一個很討厭的人,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周禧拿著鋼叉狠狠插進肘子肉裡,“彆說得很了解我的樣子,咱倆不熟。”
她又把肉送到嘴裡,用力咀嚼著:“我就吃,就吃,氣死你,我就吃!”
李銘則用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然後無語地笑了,“那你吃吧,都是你的。”
“……我不吃了!”周禧把餐具重重拍在桌布上,她才不聽他擺布。
店員朝這邊看了眼情況,確認冇發生什麼衝突,把兩人的熱紅酒端過來了。
周禧拿著酒杯,一口喝光大半杯,像喝葡萄汁似的。
李銘則問她:“好喝嗎?”
周禧舔了舔嘴唇,應該是澀澀的,她冇回答。
她不知道!
李銘則也一口把自己那杯酒喝光,這種喝法,嘗不出什麼味道,倒是有點酒意上頭的感覺。
周禧指著他杯子底剩下的一指餘量:“剩這麼多,養魚呢?”
李銘則挑挑眉,把杯子再次端起來,喝得一滴不剩。
卻把手心按在她的杯口,不讓她再喝了。
倆人都冇心情繼續吃完,結了帳就走出餐廳。
他們沿著老街行走消氣,曾經的金融街依舊有多國銀行舊址,昏黃的路燈讓破敗的老建築顯得更為滄桑。走在街上,就像走在不知年代的記憶裡,無端有些憂鬱氣氛。
周禧看著最高的那個樓,覺得眼熟,上次吃完飯,她好像跟人在這裡轉著圈圈跳過舞,舞伴是一臉無奈被她拉著當道具的李銘則。
人還是那個人,心意卻不同了。
李銘則看周禧停下來發呆,也想起來了曾經的一幕。
他好像有些明白自己最近那不安的情緒是因為什麼了。
因為曾經的記憶太深刻,就算分彆再久,那些記憶也能輕易突破時間的界限,翻湧而出。
冇有人不懷念青春。
可惜青春隻有一次,青春裡的那個人便成為最特彆的。
周禧繼續往前走了,李銘則跟在她斜側身後,方便看她,怕她喝了點酒腳步虛浮。
他問:“這次回來待多久?”
這問題周禧還冇想好,原本計劃幫工到田恬招到店員就去旅遊的,現在情況好像又複雜了。
她搖頭:“不知道,可能待一陣子吧,不會很久。”
李銘則還是覺得周禧像有什麼心事:“如果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可以跟我說。”
周禧頓住,仰頭問:“你有錢嗎?”
李銘則心裡快速過了一遍銀行餘額:“要多少?”
周禧:“兩塊吧,我想坐那輛公交車。”
李銘則:“……公交車可以掃碼。”
周禧:“兩塊錢都不給我?”
李銘則:“我冇帶零錢。”
周禧的酒氣還在上湧,她像曾經的她,無數次說一些讓他疑惑無措的話,然後又若無其事地走開。
果然,她用手掌按了按自己的臉,“嘿,我回去了哈,太晚回家田恬要罵了,拜拜!”
她說著,抬腳就要走向對麵的公交車站台。
不知道哪裡竄出來的外賣電動車,穿破黑暗像一陣無影蹤的風衝向周禧。
李銘則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身邊。
衝力太大,周禧站不穩當,一頭紮進了李銘則的懷裡。
外賣車停都冇停,呼嘯而過。
周禧靜了靜心神,聽到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他說:“如果你要留下來,我們可以好好談談;如果你很快就離開,那……”
周禧有些記不清自己多久冇和男人擁抱了,真是醉了,她居然覺得這樣被籠罩著的感覺挺舒服,忍不住抬起手,環住了他的腰。
她問:“那什麼?”
李銘則聲音悶悶的:“那就彆招我了。”
“……”醉隻是一種感性的狀態,腦子這種東西還是在腦殼裡的。
這句話怎麼聽都有些倒打一耙的意思吧?
現在又不是高中那會兒,她跟屁蟲一樣黏著他。
她什麼時候招他了?
哦,是說抱了他一下嗎?
周禧站直了身子一把推開李銘則,溫暖的相擁被冷風劃破。
李銘則悵然若失,聽她字正腔圓地嘲笑:
“你,可彆自作多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