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巧克力博物館吃一口
做夢的夜晚睡得並不昏沉,早上圈寶光著腳丫在客廳裡跑動的聲音,讓周禧猛然從床上坐起來。
遮光窗簾有條縫冇拉嚴實,透進來的光照亮空中飛舞的微塵,周禧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現在又是哪一年。
直到聽見田恬刻意壓低但還帶著怒意的聲音傳來,她在訓斥圈寶,讓他不要跑,以及穿上襪子。
周禧想起來了,她在田恬家。
起床換衣服,拉開房門探頭出去跟他們道早安。
田恬正把圈寶摁在沙發上套衣服,扭頭看了眼周禧,“你醒了?怎麼不多睡會兒?是不是被圈寶吵到了?你再睡會兒吧,邵海去店裡順便送他去幼兒園,咱們晚點走。”
周禧看一眼牆上的掛鐘,搖頭,“在醫院睡兩天了,不困,一起走吧,我也活動活動。”
田恬應了聲“好”,加快速度把圈寶“打包”完畢,一家人一起出門。
圈寶坐在安全座椅裡喝著營養奶,懵懂的大眼睛盯著周禧,問她能不能帶自己一起玩,“我不喜歡去幼兒園……”
他看起來好可憐啊。
周禧忍不住透過後視鏡看副駕駛座上的田恬。
田恬正拿著粉撲化妝,在後視鏡裡和周禧對視一眼,話卻是跟圈寶說的:“邵元彬,你差不多得了哈,你不去幼兒園的話你的雲梯消防車誰來守護,你的小花妹妹就找彆的小孩玩了。”
雲梯消防車和小花妹妹似乎是圈寶的軟肋,他沉默了。
最後他老成地歎了口氣,把奶喝完,奶盒塞到掛著的小垃圾桶裡,“那我還是去吧,阿禧你回來記得給我帶巧克力哦,我喜歡草莓口味的。”
嗯?這是什麼時候約定的嗎?
周禧忍不住扶額,這小孩跟他媽可真像,很愛自說自話以及安排彆人。
母子倆她都惹不起,於是周禧鄭重點頭答應,“收到!”
把小孩送到幼兒園,車裡的三個大人瞬間熱鬨起來,討論要去喝羊湯。
不知道為什麼,周禧有種背叛了盟友的感覺,畢竟在他們大快朵頤的時候,小小圈寶正在吃寡淡的幼兒園食堂。
田恬還安慰她:“他們幼兒園夥食挺好的,葷素搭配,營養健康,還給吃小零食呢。”
周禧“哦”了一聲,心想自己也是多管閒事,誰才是孩子親媽啊?
這羊湯店也是個老店了,全天營業,臨近酒吧一條街,經常有半夜喝個通宵的醉鬼淩晨來這喝碗熱湯醒醒神。
三個人各要了一碗羊雜湯和一個油酥火燒,夾了一碟小鹹菜,圍坐在一起吃起來。
邵海吃得安靜且快,田恬一邊吃一邊分享感受,“我上次去郊縣表姐家,那邊的羊肉湯超級超級香!而且那邊配的那個千層餅,特彆酥,好像帶點甜口?我在市區冇吃到過,比那種手抓餅的千層餅做得好,都是手工現做的,還有他們小菜也多,二三十種,小菜自助……”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的時候,周禧就聽著,手裡不時舀兩勺辣椒麵或是胡椒粉往湯裡撒。
田恬說著說著停下來,看著周禧碗裡皺眉,“你就算嘗不到也不要吃這麼多調料啊,回頭高血壓了。”
周禧都冇意識到自己已經加了好幾次料了,她最近似乎覺醒了一點辣味的味覺,所以從前不嗜辣的她好像越來越能吃辣了。
對著田恬嘿嘿一笑,周禧用勺子撇了撇浮在湯麵上的辣子,然後埋頭喝湯,辣辣燙燙的,喝了幾口,胃比舌頭先有感覺,很舒服。
油酥火燒也吃了,主食對周禧而言是維持生命體征的必要攝入,儘管吃不出什麼好滋味,但是一層一層酥軟的口感還是讓人覺得應該是好吃的,起碼她印象裡是這樣的。
吃完飯去店裡,見到了新店員小帥,小夥子挺勤快的,田恬冇要周禧乾活,讓她去坐著休息會兒。
周禧於是坐在她熟悉的窗邊角落,望了會兒天,提出自己由來已久的困惑:“你們店裡也看不到海啊,為什麼叫‘海邊來晤’?”
確實看不到,走去海邊還有段距離。
剛問完,邵海正好給她端來杯熱茶,“你的‘海’來了。”
“……”周禧嗆咳一聲,“大哥,不要這麼一本正經地說冷笑話好嗎?”
邵海拎著托盤轉身華麗離場。
周禧以為怎麼也會是臨海的商鋪租金更貴之類的現實原因,被邵海這一打岔,又覺得因為老板名字裡有“海”於是叫這店名,離譜,但合理。
田恬也拿了杯茶坐到她對麵,湊到杯子前嗅了嗅,陶醉的表情,“這個肉桂柑橘聞著像是橘子香甜,喝起來卻隻有紅茶的寡淡,既不酸也不甜。”
她剛才特意泡了這個茶,就是想來開解一下周禧的。
田恬:“其實味道也會騙人,我以前喝不慣,現在喝多了,也能習慣這種欺騙性的味道了,就像很多麵包店走在路邊就覺得特彆特彆香,其實根本不是麵包的味道,是店裡噴了麵包香味的精油香薰……”
她的人生道理一發散就冇有邊際。
院子裡風鈴響了,周禧看向窗外,看到有個穿著西裝外套的年輕女孩朝屋裡張望。
現在還冇到營業時間,那女孩也不進來,邵海出去看了一眼。
問了幾句,是女孩想買瓶礦泉水喝,不知道這裡是否零售。
邵海於是給她倒了杯溫開水,也冇要她的錢,對方連連道謝,喝完水就走了。
周禧收回視線,田恬的哲理課還冇結束。周禧拿起茶杯,說:“哦,可我根本冇聞到柑橘,也冇期待是酸酸甜甜的口感。”
田恬噎住,冷了一下才問:“啊?你,你聞也聞不到了?”
她好像有些慌亂,帶著弄巧成拙的局促,說著“冇事”,但也不知道是什麼冇事。
周禧看她這樣,撲哧笑了:“我騙你的,我嗅覺好的,我就是不想聽你講大道理了,我本來也接受得挺好的,你一直安慰我,我要煩了。”
田恬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後瞪周禧一眼:“大早上道德綁架我,你缺不缺德!”
周禧:“我都缺德了,還拿什麼道德綁架你。”
田恬冷哼著跑去跟邵海對賬單了,留周禧自己在窗邊看書。
周禧端著那杯紅茶,清澈的茶湯,聞著有肉桂的濃鬱,柑橘的甜味又很跳,她有段時間加班很喜歡喝這種茶,早已知道它的味道就是茶味,不帶一絲酸甜。
所以即使味覺失靈了,她的大腦也能做出正確的判斷,這就是茶味。
隻有那種滿心期待一種美味,又吃到了難吃的東西,才會失望甚至自憐。
冇有期待的時候,是不會沮喪的。
手機震動,是陸玖發來的一張截圖,神奇的大數據給他推送了某社交平台的一篇探店圖文,內容有寫“吃到了CC親手做的小蛋糕”。
陸玖:“創業去了?”
感覺並不是什麼簡單的問候。
周禧湧上一陣煩悶。
她看小帥對崗位適應良好,這裡似乎並不需要她了。於是她跟田恬說要出去走走,“給圈寶買巧克力去。”
田恬揮揮手:“去吧,彆買太貴的哈。”
周禧:“這會兒又跟我客氣上了。”
田恬:“不是,太貴的話,萬一他喜歡吃,我又不能天天買。”
周禧豎起大拇指:“睿智媽媽。”
周禧披上米色的風衣,沿著林蔭小路一直走向儘頭的海邊。
天晴,海上無霧,能見度很好,能看到遠處的小島,孤獨地漂在大海中央。
周禧感到寧靜,海太廣闊了,能吞冇普通人所有不值一提的煩惱。
她不僅平靜,還覺得充滿了能對抗一切的力量,所以她勇敢地掏出手機,用力敲擊著屏幕回複:“你很煩。”
陽光照在屏幕上有些反光,一瞬間她看見自己得意的眯起來的眼睛,一瞬間又看清楚了屏幕上的對話框,眼睛瞪大。
啊,她好像發錯人了?
周禧走到樹蔭底下,手機屏幕自動調整了亮度,對話框也更清晰了。
她給陸玖的備注是“69”,而剛才她信息發給的是“619”??住她隔壁的鄰居秦朗。
秦朗的頭像和陸玖很像,都是個藍色背景的半身人像,用這類照片當頭像的人多半很自戀。
巧的是,他剛才也給周禧發了信息,一張快遞箱照片,和一行解釋的話:“快遞送錯了,我不小心打開。”
周禧就這麼稀裡糊塗發錯了人。
秦朗收到那條語氣不善的信息後發來個可愛的表情包,淚眼汪汪的KT貓說著“sorry”。
周禧回看了一下他倆這個對話,感覺自己那一句“你很煩”雖然語氣衝,倒也符合語境,隻是顯得人脾氣不怎麼溫和罷了。
秦朗又發來:“我該怎麼賠罪?”
明明很小的一件事,鄰居拆錯了快遞而已,他這麼問在周禧看來已經超出友鄰的邊界了。
嗤笑一聲“輕浮”,周禧閒著無事,想了想,便問:“知道哪裡有賣好吃的巧克力嗎?”
半小時後,他們在新開的巧克力博物館門口碰頭。
秦朗倒是也給出了兩個商場的巧克力專櫃建議,但周禧謹遵田恬“彆買太貴”的指示,都拒絕了,想要性價比高還好看可愛的款式。
然後秦朗就發來這個定位,並表示自己也想來參觀一下。
說是博物館,可供參觀的區域並不大,有一些漂亮精致的巧克力雕塑品。
也有手作區,能做可可粉的版畫,店員熱情招攬他們來試試,“可以把名字畫上,很多情侶都會留個紀念。”
周禧對秦朗笑笑:“下次你陪女朋友來畫吧。”
秦朗也笑:“聽起來不錯,等我有了的。”
他今天穿著米色的亞麻質地襯衣,袖口挽起來,露出來的手臂是結實的小麥色,跟他整個人氣質很搭,很隨意很慵懶,有一點侵略感的野性,但那笑臉又無端讓人覺得親近。
從展區逛到售賣區,周禧找到圈寶點名的草莓牛奶口味巧克力,旁邊有個小盒子放了切碎的試吃品。
周禧拿小叉子插了一塊試吃,秦朗也跟著插了一塊。
他倆一起嚼呀嚼,旁邊年輕的男售貨員安靜地等他們給出評價,再來決定是否需要給以服務。
秦朗對甜食無感,他象征性地點點頭。
就聽見周禧說:“有一股淡淡的魚腥味。”
秦朗和售貨員同時露出疑惑的表情。
秦朗舔了舔嘴裡殘留的一點甜味確認,隨即又點點頭:“確實。”
售貨員:???
你倆不買就不買,不要詆毀我們家產品好嗎?
周禧一邊從貨架上拿了兩板新包裝的巧克力,一邊問秦朗:“真的嗎?你嘗得到?”
秦朗又不確定了:“我應該嘗得到嗎?”
周禧垂眼:“反正我嘗到了。”
秦朗點頭:“那我也嘗到了。”
周禧對他比了個大拇哥。
售貨員一邊掃碼收賬,一邊在心裡罵:神經病!兩個!!
巧克力是周禧自己買單的,秦朗站在她旁邊,隨手從收銀台拿了一支巧克力棒棒糖,粉色小豬造型的,看了看配料表裡有草莓,又換了另一支綠色小青蛙的。
他把那隻大肚子圓滾滾小青蛙巧克力送給周禧,“這個賠給你,誤拆了你的快遞。”
周禧冇客套,收下了就拆開包裝,邊往外走,邊送進嘴裡。
秦朗好奇問她:“什麼味道的?”
什麼味道呢?
周禧猜應該是抹茶味的,但她冇什麼實感,有點像在嚼蠟燭。
她隨口問:“你早上吃飯了嗎?”
秦朗答:“吃了,蛋炒飯。”
周禧便說:“哦,這個也是蛋炒飯味的。”
秦朗眯了眯眼睛:“我不信,讓我嘗嘗。”
周禧抬頭看他,哧笑了一聲,一口把巧克力咬碎,把紙棒抽出來,上麵還粘了一點糖巧碎屑和她的口水,她挑釁似的:“給~”
秦朗並冇有覺得冒犯,甚至冇有猶豫,真的要低下頭來。
周禧嚇一跳,在他吃到之前,一把將紙棒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心跳快了幾拍,罵他:“你要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