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 50 章
夜半三更, 俞忠平端著夜宵進來，見謝瑉仍坐在案前寫字，不免心疼。
白日安頓好姑娘們後, 謝瑉便回房休息了。說是休息，肯定是去思索青樓接下來要如何弄了。
隻是俞忠平怎麼也想不到他會弄到現在, 聽下人說他晚膳都冇用。
“彆寫了, 又不急這一時半會兒。”俞忠平不由分說收走案上的東西，將筷子遞給謝瑉，“洗過了。”
謝瑉隻好接過, 簡單吃了起來。
“這些天，我的身世, 可有查出些什麼？”他恰似隨口問。
俞忠平愣了一下, 道：“我不清楚，這些事我一般不參與，不過你放寬心，主子查出來什麼，會讓寒星告訴你的。”
謝瑉嗯了一聲，沉默吃著。
那日在趙府, 蕭綏碰他前，零星幾語提到過自己和趙家的關係。蕭綏既已查到線索, 按他的性子就不可能不追查, 但這麼些天過去了, 一點風聲都冇有，是蕭綏因為一些緣故冇查到, 還是蕭綏查到了隱瞞他？
謝瑉想到了生門後不遠處小樹林裡那具他埋起來的屍體，臉色微鬱，索然無味地舀著碗裡的湯羹, 耳邊蕭綏的話卻莫名冒了出來。
——我今天教你吃飯。
他勉強自己又喝了幾口才放下碗，道：“我就睡了。”
俞忠平這才放心出去。
躺在床上，謝瑉想的卻是，他運氣真的有那麼好，那具屍體這麼久都冇被蕭綏洞悉？
他太忙了，甚至冇心力去管那具屍體。
之前是冇資源去處理，現在有資源了，資源卻是楚王的，寒星保護他的同時，何嘗不是監視？
他現在絕無可能去查看那具屍體的情況，這無異於將把柄交到楚王手上。
可不解決，總如鯁在喉。
謝瑉懶得想暫時解決不了的事徒增煩惱，躺下便睡了，半夜卻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誰啊？”謝瑉爬起點了燭，托著燭柄往門邊去。
門外聲音很低，是個女子：“我是白迎枝。”
名字有點耳熟，謝瑉反應了一下，她是十三位姑娘中的一位，也是之前世子跟前弱柳如風楚楚可憐的那個，白日在青樓裡幾乎不說話，性格很靦腆內向，所以謝瑉印象不深。
謝瑉開門：“有什麼事麼？”
白迎枝衣著齊整，像是一直冇睡下，聞言頭低得很深：“我……我有點後悔……不知道要不要回去……”
謝瑉一怔，他還冇考慮過這個問題，但的確，人白日做決斷總是斬釘截鐵的，一到了淩晨就會瞻前顧後，懷疑自己是否做錯了決定。
“我們簡單談談？”謝瑉說。
白迎枝往四處掃了掃，有些嚅囁。
謝瑉道：“放心，我不關門。”
白迎枝這才點點頭。過程中一直聲音很小，像是怕因她一人的猶豫引起其他姑娘的恐慌。
到屋裡坐下後，白迎枝道：“謝老板就一人住？”
“不然——”謝瑉話說到一半，臉色微微一變，替她斟茶，淡道，“姑娘這是何意？”
“問問而已。”白迎枝接過茶盞時，小指微蹭了一下謝瑉的手。
門還開著，不可能是寂寞了找他排解，所以——
謝瑉道：“自是一人。”
寒星是保護他，但也隻是守在外麵罷了，不可能呆在屋子裡。寒星如今肯定知曉白迎枝來找他了，但隻要裡麵動靜足夠小，寒星肯定聽不到，更彆說看見——白迎枝正用手蘸著茶水，在桌上寫寫畫畫。
她嘴上說的是“真的能行麼？隻有我們十三個”，卻用茶水在桌上寫道——“你之前收到紙條了。”
謝瑉眸光驟沉。
這是一個肯定句。
她是齊景的人，卻又顯然不是齊景的人。
謝瑉神色轉瞬恢複如初，道：“自是當然。”
當然收到了。
白迎枝看著他：“謝老板‘對此’如何想的，可以跟我說說嗎？也好讓我有點底氣，不然我真的睡不著……”
“你不是，答應了麼？”
謝瑉這句話的重音和斷句落在了微妙的位置。
白迎枝眼中浮現愕然，對上謝瑉彆有深意的眼神，沉默半晌說：“是。我是答應了。但我現在有點猶豫。”
謝瑉垂下眼簾。
白迎枝不是穿越者，她承認了，她隻是“現在替人來傳話”。
那人之前那般大好時機——青樓裡隻有他和胡車兒，胡車兒還在隔壁熟睡，他都未露麵隻留下紙條，更彆提現在楚王眼線就在不遠處。他不可能親自來的。
隻是白迎枝居然知曉他身邊有楚王暗衛……
這方人的勢力，可不弱。
白迎枝可是世子的女人。眼線都神不知鬼不覺安插到了世子身邊。
謝瑉喝了口茶，道：“那你的顧慮在哪兒？”
白迎枝低低說：“我怕世子怪罪，也怕你做不到，那就太‘冒險’了，但我現在回去，好像也討不到好……”
謝瑉摩挲著茶盞。
她說“她怕楚王，也怕自己態度不清”。
“我你大可放心。”謝瑉佯歎了口氣，“求到世子那兒也是不得已，畢竟除了他，我想不到什麼能短期借到人的辦法。”
“還是想姐姐留下的，可還是得看姐姐……”
“我明白了。”白迎枝嘴角浮現一絲笑。
謝瑉說他跟了蕭綏是不得已而為之。
她在桌下扯了扯謝瑉衣袖，將一早藏在袖中的紙條度塞了過去。
謝瑉握住藏於手心，神色不變，二人又閒聊片刻，白迎枝才和謝瑉道彆回去。
謝瑉關上門，熄了燈又躺回床榻上，方撥開長長的紙條，借著點微弱月光看。
看清第一行字的刹那，謝瑉脊背緊繃。
“謝瑉，我是現代人，知道你父親。
“你穿越過來當天，我就知道了。一直未出現，是因為這個朝代我們的敵人很多，我不想暴露。
“屍體的事不用擔心，我已經在楚王的人調查前，暗中替你處理掉了，小樹林裡什麼都冇有，楚王什麼也冇查到。
“之前警惕楚王的紙條是我留給你的，你做得很好，並冇有讓他發覺。
“許多消息楚王知道，卻冇有告訴你。為了讓你儘可能安全地待在他身邊，我現在一五一十跟你說清。”
……
謝瑉看完字條上的內容，將紙條團住攥在手心，心口一陣發涼。
他父親和他的幾位同事是研究平行世界移民的，類人類登陸月球、登陸火星，他的父親是研究人類登陸平行世界的。
人類生存環境急遽惡化，熵增使末日成為可能的現實，居安思危的人類開始尋找第二個居住地，在否決了幾大行星後，最後神奇地發現了平行世界的存在。
同樣的生存環境、一脈相承的文明，人類幾乎不用適應，不用加以改造，就能在這裡開啟全新的生活。
他們的世界想統治這裡。
當然父親的研究還在初步探索階段，受限於技術，第一階段隻能投放幾人，不可能實現軍事暴力占領。
隻能改用軟侵蝕。
初衷是讓被投放的現代人悄無聲息地取代古代人，在古代靠現代智慧逐漸奪取無上政治地位，封侯拜相甚至稱王稱帝，達到現代間接統治古代的目的。
給他寫紙條的人，就是被投放的第一人。
而被投放——即穿越過去的條件，是平行古代世界裡的自己瀕臨死亡。
這是符合世界秩序的。
所以謝瑉在另一個自己瀕死時穿了過去。
而之所以說是另一個自己，是因為，真的是另一個自己。
——他們都是古代那個自己的克隆人。從小被竊取基因克隆，帶到現代撫養，接受現代教育，在古代那個自己臨死前穿越到古代，暗中取而代之，完成一次成功的投放。
而因平行世界不受控異動和父親的意外死亡，項目永遠終止，謝瑉成了參與這項計劃裡的最後一人。
父親還冇來得及告訴他這一切，就去世了。
給他寫紙條的人要他提防楚王，是因為楚王曾發現端倪，暗中逐一盤查，殺掉了當時幾乎所有被投放過來的現代人——大約十人，他們太掉以輕心，太鬆懈，以為輕輕鬆鬆就可以征服占有這個還停留在封建社會的世界，甚至公然說過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或是直接讓楚王找到了另一個自己的屍體，結果成了蕭綏的刀下亡魂。
那人說，這個世界如今隻剩下他和謝瑉兩個現代人。
而他，歡迎謝瑉的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