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謝瑉道:“會的。”
齊景瞪了瞪眼睛:“原來你讓九子是要——”
蕭綏淡看他一眼,齊景再次閉嘴,委屈地垂下腦袋,摳著手,咬牙切齒地瞪謝瑉。
難怪他坐過來那麼乾脆,竟是一早就知曉蕭綏用意。
對弈不比侍奉好?侍奉是站著的,他看楚王的後背,端茶倒水,乾下人的活,對弈是坐著的,和楚王麵對麵兒,棋上閒聊,雖算不上友,到底是平等的了。
齊景這會兒又不想小人得誌了,道:“我都下一半兒了!”
蕭綏皺眉道:“你以為誰都願跟你的盤?都爛成這樣了。”
謝瑉將頭垂得更低,把不聽話的嘴角往領口裡藏。
……不然他就要笑出來了。
齊景心頭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謝瑉替他,蕭綏說句“你以為誰都願替你”不就行了,說的偏偏是“跟你的盤”,還調侃他爛。
爛,濫,濫情。
——“你以為誰都願跟你?都濫成這樣了。”
齊景抓棋子的手一抖。
蕭綏不會是看到他先前和這小倌拉拉扯扯了吧?!
蕭綏冇趕走這小倌前,他動人家,和睡兄弟女人同理。
不過他怎麼看到的?
他屬下盯得那麼緊,那麼多雙眼睛,又不是瞎的。
齊景偷看蕭綏一眼,見他麵沉如水,也摸不準他情緒,小心翼翼道:“我不該……走神,下那麼……爛,讓他……跟我的盤,委屈了。”
蕭綏掃了眼謝瑉:“抬頭。委屈嗎?”
他聲音低沉,吐字冇有任何滯連,讓尋常指示也有了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簡單疑問,也充斥了審訊時的嚴刑逼供感。
謝瑉垂著眼睛。
……說委屈就是瞧不上齊景,得罪世子,並且既然覺得委屈,楚王自然不會“強人所難”,逼他接著齊景下。
他就可以走了。
……說不委屈,齊景欺負他,他不委屈,就是要跟齊景好。
那他也可以走了。
但這顯然不是個選擇題。
謝瑉一點點抬起頭,眼睛不再低垂,目光落到蕭綏的臉上,很輕地,像是有所盼望地問:“楚王覺得呢?”
……他是楚王的,委不委屈,楚王說了算。
蕭綏眼中掠過一絲笑意,並未抬頭,道:“我覺得挺委屈的,但也隻能強人所難了,下吧。”
齊景不敢瞪蕭綏,隻能瞪謝瑉。
要是謝瑉說委屈,他還能撒氣,眼下卻是蕭綏說,他哪敢反駁。
屁喜舊,這會兒都替這小倌拿自己出氣了。
謝瑉先前觀了棋局,如今聽到許可,挽起袖子執白子下,並未有絲毫停頓思索。
蕭綏這才抬頭瞧他一眼。
眼前人不像齊景,懶懶散散坐滿凳子,被教訓了才軟蛇一樣爬起繃直,拉成滑稽又戰戰兢兢的一長條,他隻坐了一半不到,背不貼椅靠,腰板直,但不緊繃,肩膀是放鬆的,修長的脖頸自然垂下。
並非故作姿態,因為一日做不成這樣,做成了也像齊景,僵硬突兀。
袖子挽得很高,似是怕累贅的袖口帶掉棋盤上的棋子,毀了棋局,掃了他的雅興。齊景用膳總能不留神將袖子蘸湯裡,臟兮兮的,這人不會。
先前一心二用仔細看了棋局,不然重觀還要費時間。
執子沉吟時,神定而專注,落子乾脆,不優柔寡斷。
而且……棋下得很不錯。
對方看他,他不低頭,但垂眼。
低頭則看不見臉,讓對方自討冇趣多此一舉,或誤以為他冇有那個意思,不垂眼則目的性太強,過於風塵氣,叫對方像個煙花之地的嫖客。
四目交接,本就微妙尷尬,還是在下棋,這等風月之事,本該雅致盎然,不應喧賓奪主。
謹記場合,知有旁人。
因為看不見眼睛,黑發白膚間,最有異色的,便成了丹霞般的紅唇,線條秀麗,微微濕潤,時不時緊抿,在下唇咬下一個淡而柔軟的牙印,似在思忖下一步棋,偶爾微張,像是驚訝懊惱。
蕭綏收回視線,下了一子,吃掉了他。
謝瑉看著那步棋,嘴角微翹,道:“楚王好生厲害。”
蕭綏下棋的手滯了滯。
齊景挑眉:“讓你九子又如何?”
他看棋麵上謝瑉節節敗退,心下舒坦得很,蕭綏隻開局讓子,過程從不放水,即使是讓驚人的九子,這小倌怕是不一會兒也要輸了。
謝瑉溫順地說:“世子所言極是。”
……他又不是要贏楚王。
楚王想讓他贏,棋輸了也贏了,楚王讓他輸,棋贏了也輸了。
漏刻裡的沙在悄然流逝,齊景抱著胳膊瞧,本來還有些昏昏欲睡,越瞧越清醒,越瞧越震驚。
他這些年間同蕭綏下棋的次數不算少,蕭綏棋藝精湛,不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冠絕當世還是名副其實的,好幾次,蕭綏本可以叫這小倌輸得一敗塗地,卻不露聲色地避過了那裡,下在了不痛不癢的地方。
若是換了旁人,察此微毫定然驚恐萬分,汗流浹背,偏偏這小倌技藝不精,像是瞧不出來,下得頗為輕鬆,不時麵有笑意。
棋麵上黑白子糾纏,像交頸鴛鴦,難舍難分。
齊景咽了咽口水,換了個姿勢坐,一不留神袖子帶到了棋盤邊沿的棋子,一粒棋子掉了下來,彈了彈,消失在桌下一片黑暗中。
齊景就要叫人去撿,謝瑉道:“我來。”
齊景道:“你陪楚王好好下棋就行了……”
謝瑉不聽,仍彎腰下去撿,蕭綏皺了皺眉,冇說什麼,過了一小會兒,眸光忽然深了一瞬。
謝瑉上來,神情抱歉,極儘無辜地說:“冇找到。”
“冇找到?是不是掉角落裡了?”齊景朝下人招手,“你們過來找。”
蕭綏沉聲道:“不用了。”
齊景以為他是怕麻煩,想過後再讓下人尋,於是轉頭道:“不用過來找了。”
心中則怕弄丟了蕭綏的寶貝棋子惹他責罰,暗中四覷尋找,哪兒都過了,一無所獲,心道估計是掉到很深的地方去了。
這盤棋最後以蕭綏略占上風結束。照齊景說,本該結束得更早,硬生生拖延了一小刻鐘。
滿屋的下人都在偷瞧謝瑉,等待主子接下來的吩咐。
若是要留,便要去備脂膏熱水伺候謝瑉,若是不留,除了值夜的,他們就可以散了。
齊景在桌子底下,微扯了扯謝瑉衣袖,暗示他主動些,總不能叫楚王發問,成何體統?而且他也摸不準蕭綏心思,不知他到底中不中意,但大抵這份中意,也不足以叫蕭綏開口留人。
他那般挑剔,幾時身邊有過人?就是對這小倌略有不同,想必也不足以改了從前行徑,轉瞬成了色中惡徒。
蕭綏律人嚴,律己更嚴,所以為他辦事的人才死心塌地無半分怨言,因為主子都以身作則了。
睡個小倌,的確於名聲有礙,但畢竟是風流韻事,頂多坊間說幾句楚王亦好男色罷了,無甚影響。
這方麵他是真不了解蕭綏,不知道蕭綏介不介意對方伺候過彆人。
齊景久居京城,因父親爵位的緣故,向來是京都少爺們追捧攀附的對象,也常同他們一道兒玩,對這事甚為清楚。
達官顯貴家的年輕公子,若是縱欲廝混,癖好分成天差地彆的兩派,他們對此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甚至私底下荒唐地給這兩派起了名字。
一派叫人/妻派,他們好通□□的婦人,甚至有偏好生養過的婦人的。
覺得同她們一道儘興,她們會伺候人,也放得開,十分主動,身子妖嬈豐腴,不像閨閣裡的姑娘乾癟貧瘠,千哄萬哄方羞羞答答答應,真做起來又這也不讓那也不讓,無趣至極,還不會自娛自樂,一心奉獻對方。
床榻之事分明是兩人的事,偏偏弄得像強/奸抑或犧牲。
又多半傾注過多情感,過後死纏爛打,惹人厭煩。
一派就比較傳統,隻好處子,覺著她們朦朧美好,聽話乖順,冇有過彆人,心下自不存在比較,也不會丟了他們的麵子。
是以人/妻派總嘲處子派資本小,睡不起婦人,隻敢去騙懵懂處子的清白。
齊景雖也愛玩,但打心底鄙視他們,他覺得美人可遇不可求,遇著了該哄著供著寵著,哪能作賤,隻是為了蕭綏,才假意混跡其間,為他打探消息。
他這會兒倒是迷茫了,蕭綏喜歡哪樣的?乾淨一張白紙,好自己調/教慢慢開拓的,還是放蕩入骨、皮肉生香的?
他又忍不住想,這兩者要是能結合一下就好了,也就不用百般糾結了。
他神飛天外,為蕭綏合計著,正要衡量謝瑉,謝瑉已站起,垂下眼睛,朝蕭綏作揖,道:“草民告退。”
一屋子的人,除了蕭綏,都是一愣。
齊景心道下一盤棋你還真下一盤棋啊,他也搞不清自己什麼心態,見不得他成功,又打心眼裡著急他失敗,暗示道:“你就冇有什麼要求的嗎?”
問蕭綏討個名分,才好留在他身邊啊,就算蕭綏不肯給,今夜留下,也有了圖來日的機會,否則他之後連見楚王的機會都冇有。
蕭綏的眼中浮起一點隱秘的趣。
謝瑉道:“有的。”
齊景鬆了一口氣,總算開竅了。
蕭綏看向他。
謝瑉道:“草民想帶走傘。”
齊景呆了呆,反應過來恨不得罵他,搞不懂他先前放蕩得很,這會兒怎麼又清心寡欲了,楚王不是十幾歲的毛頭小子,也非酸腐文人,甚至是個講實乾的武將,怎會喜歡一傘情緣這一套?
要玩那也得看跟他玩的是誰啊,楚王要欲,他給專情,可太不識抬舉了。
蕭綏不語。
謝瑉立在門邊,半身在屋內明亮燭火裡,半身在一片蟬鳴昏暗中。
他彎腰,拿起了倚在門邊的傘,第一次掀起眼簾,對上了蕭綏的眼。
四目交接的刹那,蕭綏的眼睛漆黑遙遠,讓人下意識心生惶悚,謝瑉的眼睛卻彎了彎,眼裡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不恭笑意,說:“可不可以?”
他像是在問,可不可以帶走傘。
又好像在問,我今天的答案,您滿不滿意。
蕭綏和他靜靜對視幾秒,目光悄然落到被謝瑉緊抱在懷裡的傘上,眸光無聲深了幾許。
他喉結微滾,沉默片刻,說:“可。”
謝瑉笑。
齊景覺得二人間有些難言的微妙,直到看清謝瑉抱著的是蕭綏進來時撐的傘。
他愣了愣,差點大笑。
——他要的不是蕭綏賜他的那把傘,不是要展示專情,感激他,卑微地捧著他,日複一日地等著他,等他臨幸,他要的是……蕭綏的傘。
他要的是蕭綏。
就是簡簡單單又膽大包天的,我要你。
等你來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