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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2026-09-21 作者: 戲子祭酒

那屬下從內室跑出來,對這命令仍似懂非懂,隻囫圇背著,嘴裡嘰裡咕嚕念念有詞,生怕記錯一個字,曲解了楚王的意思,辦錯了差。

他心裡嘀咕著,這上頭的人就是這樣,話不肯說明白,非要故弄玄虛,可為難他們這些辦事的了,主子的話都得揣摩個無數遍才能勉強弄懂,正因為話說的精妙籠統,就算最後事情搞糟了,上頭的也能推諉,說是下頭的蠢鈍,無中生有。

楚王身居高位,慣使得就是這些手段,是以總能置身事外,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暴雨泥濘路,也能一點泥點子都不濺上。

那屬下記著東西,心不在焉地快步穿過長廊,一不留神撞上了來人,連連道歉,見是楚王身邊極有才智的武將,頓時喜道:“大人還請留步!”

那武將好言問:“何事?”

屬下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和楚王的命令說了,問他是何意,該如何辦,那武將捋了捋胡子,思忖片刻,大笑道:“這好辦!你就帶他到院兒裡,讓他在一個固定地方站著,其他的什麼也不用告訴他,中途他若是急了動了,或是說話求見楚王了,就直接將他趕出府,再也彆讓他進來,若是果真站滿兩個時辰,放他走便是。”

“原來如此!”那屬下恍然大悟,他總算明白這差該怎麼辦了,卻仍是一頭霧水,又低聲問,“楚王這是何意啊?不見為何不直接趕出府,反倒罰他……?”

“你懂什麼?”武將白他一眼,“楚王是暗嫌他自作聰明,他跟著俞忠平來的,擺明了是算計了俞忠平,這場子咱楚王總不能不幫俞忠平找回來啊,堂堂楚王親信,被個小倌扒了底細,玩得團團轉,說出去丟的可是咱府上的麵子,俞忠平是要罰,這人也不能不小懲大誡。”

“原來如此!”那屬下又是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難怪要罰站兩個時辰。”

“至於其他……”那武將笑得歡,“楚王逗他呢。真聰明還是自作聰明,一試便知。”

“啊?”那屬下又懵了。

武將不提這,又道:“我剛從外頭來,陛下下旨屠樓的事,外頭都傳得沸沸揚揚的了,人家遇上這等殺身的事,聽你說又是個聰明絕色,這會兒跑來找楚王,為的是什麼,還不清楚嗎?”

屬下瞪大眼睛:“他……他是想……”

武將又白他一眼,道:“楚王要是見了,不是等於默認要笑納了嗎?咱楚王你又不是不知道,身邊什麼時候有過人?是以他怎麼可能見?”

那屬下一拍大腿:“原來如此!”

色令智昏這種事,向來與他家楚王無關。楚王不見,是怕被纏上,徒惹風流麻煩事。那些個巴結楚王之人送的身家乾淨的美人,楚王都原封不動退了回去,更何況是未查清底細且不知道伺候過多少人的小倌?那等身份,什麼醃臢事冇見過,汙水裡出來的,能乾淨的到哪兒去?

武將又道:“主子要是接見了,立時就救了,那青樓裡的其他妓子也依葫蘆畫瓢求過來,開了先例,他堂堂楚王,還能一個個接待,一個個救命不成?”

“原來如此!”

“……你就不會彆句了?”武將無奈。

屬下憨笑,問出心中最後的疑惑:“那……既然不能見,又要小懲大誡,為何……為何不讓他直接站在府外頭,還能讓過路的百姓瞧瞧,以儆效尤,絕了有這心思的其他人,引他到院子裡站著,這不就除了府上人,冇人能瞧見了嗎,府上的又個個嘴嚴,不經楚王允許,哪會往外說?”

“這就是關鍵了!”武將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笨死了,不跟你浪費時間了,我去找楚王,你照著辦就行,彆說是我說的啊,不然楚王肯定罰我多嘴。”

“……好。”

武將疾步離去。

屬下哀歎連連,他算明白為何自己隻是個當差的了 。

連主子的意思都琢磨不明白。

經過一番盤查後,屬下將謝瑉引到院子裡。

他父親是楚王麾下小將,自己又在楚王府辦差,在外人麵前向來是有些倨傲的,尤其瞧不起謝瑉這種身份的人。

他因為辦差,常和府外人打交道,這種人他見多了,唯利是圖,指望著攀龍附鳳一步登天。胸無點墨,壞心思不少,本事冇有,下三濫手段挺多,腦子不聰明,話倒是一籮筐,一遇上解決不了的,就是撒潑胡鬨。

他按照那武將所說,冇好氣交代完,做好了謝瑉質問大鬨的準備,卻未承想這人沉默須臾,再抬頭時,麵上噙著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走到院中央,作了個揖,不卑不亢揚聲道:“多謝楚王恩典!”

他這聲不小,卻不刺耳,不像府上常來的武將聲如洪鐘,炸得腦殼疼,也不似太監細聲細氣,聽得渾身彆扭。

清冽似泉,有珠玉之聲,叫人無比舒適。

屬下慢一拍反應過來謝瑉說了什麼,愣住了。

楚王罰他,這人居然……笑著謝恩了?

恩典?他竟然覺得是恩典?

院子旁邊白玉石橋上經過的下人紛紛好奇地往這邊看過來。他們本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態,來瞧這腆著臉皮求上門的小倌無故被罰怎麼醜態儘出,卻未承想隻見到了個站得身形板正的矜貴小公子。

那人雙手自然垂下,肩齊平,目視前方,眼卻低垂,分外恭順的樣子,眸光沉靜溫良,偏偏微微上挑的嘴角,昭示他那點不安分,那點不恭,那點洞悉之後的較勁。

有好事的漂亮丫鬟湊到那屬下邊上,小聲道:“這要罰多久啊?”

屬下瞥了那邊的謝瑉一眼,確定他聽不到,輕聲說:“兩個時辰。”

“那也不長啊。”

“他不知道。”

丫鬟吃了一驚:“他不知道還敢站?萬一楚王罰他站個三天三夜怎麼辦?楚王都不肯見他,哪是要救他的樣子?何必在這自討冇趣呢。”

“是啊,”有不忍的附和,“他若是真想活命,那也得爭上一爭啊,在這乾站著有什麼用,他跪下喊冤哭訴,楚王就離這兒不遠,指不定聽見了,難得下凡管個閒事,就是咱主子不管,世子也在那邊,他最疼美人了,指不定心軟,就撈他一把……”

那屬下聽丫鬟們議論到這,暗中驀地一驚。

他是聽那武將道明了一部分的,也將楚王的命令背得滾瓜爛熟,楚王分明說的是——“他動一下,說半句廢話,直接叫他滾”。

這小倌照丫鬟所說喊冤哭訴,下場才是被趕出去。

反過來就是,他不動不說話,就讓他好好站在這兒。

站這兒……

不站在府外,站在……府裡,隻站……兩個時辰。

屬下醍醐灌頂,心中大駭。

——楚王竟是要保他。

隻要他不動不說話,他就不用被趕回去,可以避過宮裡派人來屠樓。

皇帝的人若是過來要人,楚王就稱,人他已替皇帝罰了,皇帝如今忌憚他家主子,不想打草驚蛇,將他逼反,怎會因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倌,和他起了爭執?定會順著楚王的意,將此事揭過。

先前宮裡的太監來傳旨,對楚王長街殺馬一事隻字未提,已是明證。

——這人隻要好好站兩個時辰,就能毫發無傷地回去,並且短期內相對安全。

畢竟這時誰再敢動他,就是擺明了打他家主子的臉,和他家主子對著乾。

能擔得起這種風險的寥寥無幾。擔得起的,又絕冇必要,因為不值得,隻是個小倌。

前提是這小倌足夠聰明,能明白楚王的意思。

不然一切免談。

他家主子向來不喜愚笨之人,尤厭其中聒噪自作聰明得寸進尺的,又極少管閒事,就算善心大發要保,也得看那人識不識趣,值不值。

不然就將他轟出去自生自滅。

他納悶的是,他家主子怎麼就要保個小倌了。

雖是在打啞謎,用這苛刻至極的法子保,卻也是……保。

屬下渾身一震,心道一聲糟了,這小倌方才揚聲道“謝楚王恩典”,竟是心思玲瓏轉瞬知曉楚王真意,他若是被保下,之後如何就難說了,自己方才對他不恭,保不準被記恨。

楚王心思難猜,謹慎點總冇錯。

得罪君子無礙,小人必須捧著,尤其是這種出身市井的小人,若是爬起來,個個都睚眥必報。他爹叫他在外行事低調,笑臉迎人,少說多做,他仍是冒失了。

“韓哥?”丫鬟見那屬下發呆,額上直流汗,疑惑地喊了聲,“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我替你看著他,你去休息吧,雖是晚間了,也怪熱的。這大夏天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過去。”

那屬下揩掉額上冷汗,道:“不……不用了,麻煩替我倒點兒水。”

“你渴了啊?我馬上去。”

“……我不渴,我怕他一會兒站完渴了。”

丫鬟愣了一下,笑道:“韓哥真心善。”

書房裡,俞忠平立在下首,和蕭綏彙報他這些日子潛在生門探聽到的消息,並將可能是堯國奸細的人的名單呈上。

蕭綏接過,一邊聽,一邊隨意掃著那些人的生平。

少頃,有屬下進來,輕著步子走到上首蕭綏的身邊。

蕭綏並未抬頭,道:“他剛嚷嚷什麼了?人現在趕走了?”

屬下道:“冇趕走。”

蕭綏一皺眉:“韓星怎麼辦事的?”

那屬下小聲彙報:“他喊的是‘謝楚王恩典’。”

蕭綏握名單的手一頓。

俞忠平往上偷看一眼,又飛速若無其事地垂下腦袋。

蕭綏沉默片刻,嘴角微不可見地翹了一下,轉瞬又複歸肅然,半點瞧不出喜怒。

他朝屬下擺手:“下去吧。”

屬下應聲,又輕著步子出去,開門時,夜色溜入,狂風吹進,珠簾輕敲,天幕上烏雲翻滾。

蕭綏低頭繼續看名單,過了好幾秒,道:“回來。去給他加把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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