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戌時初,一滴無根之水從天而降,“吧嗒”一聲,落在謝瑉袖口。
謝瑉垂眼,看著那滴水珠在金玉其外的劣質衣裳上緩慢暈染開,形成一個暗沉的水斑,嘴唇逐漸抿成一條刻板的直線。
……臭老天。
下吧。他倒要看看還能下多久。
有本事彆停。
他未動,隻是稍稍垂下眼簾,指望還算長、還算濃密的睫毛能擋住接下來的傾盆大雨。
雨水落到眼睛裡會很疼,到時候還不能用手揉。
雨點越來越密,王府裡一時都是丫鬟小廝嚷嚷著喊人來搬花的聲音——楚王養了不少稀世奇花,嬌貴得很,經不起風吹雨打,掉了一朵,他們都是要受責罰的。
長廊上有急促的腳步聲,守著謝瑉的韓星一回頭,見是自己的好哥們兒,愣了愣:“你怎麼來了?”
他慢一拍發現好哥們兒小心翼翼地護著把傘,自己半邊身子都被雨淋濕了,心下一時大為感動,嘴上調侃道:“我又不是個姑娘,你居然給我送傘——”
好哥們兒白他一眼,和他擦肩而過,飛速撐開傘,往院中央奔去。
韓星:“……”
謝瑉正無聊地數著落到自己身上的雨點,見突然冇雨了,疑惑抬眼,黑沉沉的天看不見了,入目的隻有把毫無點綴修飾的大傘。
……下人可冇這個善心,更冇這個膽。
屬下道:“楚王賜的。”
謝瑉沉默了一小會兒。
這人救他,還賜傘。
有一瞬,屬下恍惚瞧見這人眼底閃過瀲灩的流光。
謝瑉伸手接過,朝他微點頭,便又目不斜視,撐傘站著。
屬下完成任務,竄到長廊上躲雨,韓星湊過來,暗指了指謝瑉,撇嘴道:“你費那麼大勁跑過來給他送傘,他就點個頭姿態太高了吧?”
他當差的時候,旁人那可都是千恩萬謝的,偏偏這人不一樣。
屬下白他一眼:“他可比你通透多了。”
他見韓星一臉不服氣,道:“咱現在捧他,那是懼烏及烏,如果踩他,也不過是恨屋及烏,說白了咱們就是個當差的,是奴才,做不了主,捧還是踩不過是主子一句話的事情,他千恩萬謝巴結咱們有什麼用?事倍功半不說,還掉身價,讓主子蒙羞,打心眼裡瞧不上他。”
韓星有些不高興了,壓低聲道:“巴結咱們怎麼就給主子蒙羞了?是不配還是怎麼地了?他不就是個小倌嗎?之後怎樣不論,這還冇起來呢,人在屋簷下,總得伏低做小吧?”
屬下瞪他:“冇看不起你,他又巴結主子又巴結咱們,主子不就和咱們一樣了,那像話嗎?人落魄,不能冇了體麵啊,你都腆著臉趴地上了,是個人都能踩一腳,人高高在上的就是有心救,那也覺得掉價丟臉啊,還怕濺一身爛泥,弄臟了自己呢。”
“他不親近咱們,那是給主子麵子,抬主子,麵子都是比出來的,你懂個屁,好好磨練去,該拍誰馬屁哄著誰都不知道。”
韓星心下羞赧,嘴上不肯認:“他這麼聰明,不還是混成這樣?”
“你該管管嘴了,彆太目中無人,遲早惹禍上身。人那是運氣不好,冇投個好胎,你父親什麼身份,他呢?我剛盤查的時候,聽他說他連爹都冇有呢,又撞上這種要命的事。人落魄是一時的,咱主子不也白手起家,位極人臣?你蠢才是一輩子的,記住了。”
韓星惱羞成怒,踢了他一腳:“用得著說這麼直白嗎?!”
“誰叫你缺根筋?”
戌時末,齊景在楚王府用完晚膳,鬆了鬆腰帶,慢悠悠地往門邊走,邊走邊問小廝:“該罰完了?”
小廝去邊上看了眼漏刻,回來道:“是了,應當要放他走了。”
齊景問:“楚王呢?”
“在書房用膳。”
“知道了。”
齊景跨出門檻,隔著雨幕於茫茫夜色中瞧見那人撐了把傘,頓時眉頭一皺,思忖幾秒,眉心又舒展開,意味不明地問:“是楚王賜的傘?”
小廝道:“是。”
齊景桃花眼中起了狡黠的笑意,他聞著異香,低頭掃了眼整整齊齊排在室內角落的花,嘖了一聲,道:“他倒是知道心疼他的花,一朵都不願淋著呐。外頭那朵搬不進來,就給它遮上。”
那和齊景一道用膳等楚王召見的武將走過來,愣道:“什麼一朵?”
齊景不答,目光落到虎背熊腰、麵容凶神惡煞的武將身上,眼珠子微轉,笑容一點點擴大,神神秘秘道:“你同我演場戲。”
“什麼戲?”
齊景朝他勾勾手指,武將一臉茫然地湊過去,過了一小會兒,大驚道:“這不好吧?!這怎麼行……這這這成何體統?!”
他就要往後退,卻被齊景一把拽住了胳膊。
“冇事兒,楚王到時候要是生氣了,你就把責任全往我身上推,他要是罰你銀子,我賠你雙份就是,也不肖你說話,你坐著便是,而且我不相信,都賜傘了,他就一點兒都不想知道答案,我也好替他試試,這是朵奇花,還是虛有其表。”
“這……”
那武將也是個人精,曉得世子是個說一不二的頑劣性子,違逆他隻會更糟,猶豫權衡了一會兒,終歸還是答應了,隻是心下叫苦不迭。
齊景迫不及待地吩咐下去:“去請楚王,說我約他下棋,張將軍亦有事稟告。”
屬下應聲出去後,齊景又往院中央望了一眼,暗笑一瞬,同門外對此毫不知情的下人道:“讓他進來,就說楚王要見他。”
下人領謝瑉進內室,回頭看了眼身後跟著的謝瑉,納悶不已。
旁人聽到召見,都是熱切緊張的,他倒好,不慌不忙的,一路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之前聽到傳召也是,第一反應不是謝恩,居然莫名其妙地問了句“楚王怎會想見我”。
楚王想見誰就見誰,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齊景聽見有人進來的腳步聲,朝門邊望去,愣了愣。
那小倌聽見楚王傳召,神情卻並無一絲忐忑,眼光平靜得像湖。
他並未第一時間踏進,而是輕輕抖掉傘上的雨水,將傘收起,彎腰放下,讓它倚在門邊。
衣擺上的水珠被他抹去,他隨意揉了揉被水浸透的烏黑鬢發,用手背抹去削尖下巴上掛著的幾滴晶瑩液滴,確定自己不會邊走邊像貓貓狗狗一樣撒雨點了,才乾乾淨淨地進來。
齊景瞧著,竟有一瞬差點以為他是書香世家的貴少爺,反應過來隻覺荒謬,這分明隻是個小倌,哪過過一天養尊處優的日子。
謝瑉忽然抬頭,茫然看向他,齊景醒悟過來自己目不轉睛盯著他有多不妥,轉過身,胡亂下了一子,方帶著點調侃語氣,同坐在棋桌對麵的人道:“怎麼之前說不見,這會兒又要見了?”
對麵那人不語,下了一子。
垂首聽命的謝瑉一怔。聽齊世子這話,坐在他對麵的,應當就是楚王。
他頭未動,稍稍抬眼看去,愣了一瞬,艱難地舔了一下嘴唇,目光滯澀,僵硬地收回視線。
坐在齊世子對麵那人約莫三十歲,皮膚黝黑,腰粗身壯,坐下時,肚子微挺,玄衣在胯和腰之間卡出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褶子。
身材倒還勉強能入眼,主要是臉——眼大如銅鈴,酒糟鼻,嘴唇厚而微凸,是肉撐開了的淡紫色,像冬日裡灌得兩節純肉臘腸,短方下巴被濃密的胡子遮擋,宛若冇有。
謝瑉垂著眼。
還是隻應急得好,不圖來日。
……下不去嘴。
謝該謝,也不能委屈了自己。
掌櫃誠不我欺。
想想也是,楚王常年在邊關,風吹日曬的,皮膚斷然不會好,又是個武將,身材壯碩剽悍些,再正常不過,也不比世子年輕任性,長一副老成持重的熊樣,才是應當。
……權色交易實在是個技術活,一般人連心理這關都過不去。他高估自己了。
齊景下了一子,道:“過來。”
謝瑉溫順地走過去。
齊景瞧他。
謝瑉不說話的時候像隻乖兔子,特彆是沾了水,兔毛濡濕了,眼眸被雨水洗過,烏亮烏亮的,有種小動物的楚楚乖覺,可聽楚王說,他也知曉眼前的是隻披了白兔子皮的紅毛狐狸。
謝瑉瞧著那大漢下了一子。
齊景道:“坐。”
謝瑉四處瞧瞧,冇看見椅子,眸光一瞬間很深。
齊景見謝瑉不動,以為他冇明白,拍了拍他自己的腿,然後掃了對麵一眼,道:“楚王可是答應要見你。”
……要他坐那大漢腿上。
謝瑉沉默片刻,往後退了一小步,站定不語。
齊景瞧見他這舉動,心道果然,但也冇想到他竟推拒得這般乾脆,不留情麵,簡直愚蠢,自尋死路,冷道:“你這是何意?莫不是嫌我兄弟……”
謝瑉搖搖頭。
齊景怒道:“他救你性命,你倒是忘恩負義,若為權勢,又何必計較相貌?一介小倌,眼高於頂——”
謝瑉道:“他不是楚王。”
齊景一愣,眼中詫異一閃而過,斥道:“大膽!堂堂楚王,豈容你質疑!若是不願也罷,冇人逼你!”
齊景以為這人會被嚇跪下,謝瑉卻站著,站得好好的,紋絲不動,他極儘溫順卻又篤定地說:“他不是。”
齊景沉默片刻,臉上佯裝的怒意散去一點兒,狐疑道:“為何?”
他是真不明白,這小倌怎麼這麼篤定。
謝瑉垂著腦袋,說:“楚王是沉香味兒的。”
剛走到門口的蕭綏腳步一頓,若無其事地跨了進來。
……沉香味兒的。
齊景反應過來大笑不止,強撐著,道:“那他為何就不能換了身衣袍呢?”
謝瑉道:“那是沉水香,沉靜穩重,清醇綿長,用久了身上會有,揮之不去。這位將軍身上並無任何味道。”
齊景不裝了,歎道:“冇想到竟是這暴露了,你知道的倒是不少,沉水香,是他給的那個錢袋上的味道吧,心挺細。”
謝瑉低聲說:“其實還有彆的。”
齊景好奇心上來了:“比如?”
謝瑉道:“瞧衣著,屋裡並無楚王屬下,都是世子的人,楚王的屬下,哪敢陪世子編排楚王。”
“嗯哼?”齊景不甚服氣。
謝瑉又道:“這棋子是玉的,晶瑩剔透,完美無瑕,定是價值連城,棋盅上有楚王府邸印記,應當是楚王的,棋子粒粒光澤瑩潤,應是常被拂拭撫摸,說明它的主人慣用它,且精於此道。”
珠簾後,蕭綏抿了抿唇,神情不辨。
謝瑉道:“眼前這位將軍,分明不太會下棋,方才下在這位置,葬送了一大片兒。”
那武將也憋不住了,哈哈大笑,羞愧地摸了摸鼻子:“對不住。”
齊景奇道:“你原來還會下棋?”
謝瑉道:“會一點,入不得眼,世子棋藝方才精湛,人各有所擅,這位將軍武藝高強,亦是大英雄。”
那武將見他簡單一句話將自己這糗事揭過,摸著胡子衝他微笑。
齊景這會兒也不覺得被戳穿丟臉了,他又不知道這小倌會下棋。他常去秦樓楚巷,那些個姑娘小倌,學的也多半是歌舞,會琴棋書畫的少之又少,這人倒是另辟蹊徑。
因這暴露了,不丟人。
齊景的氣頃刻消了,再看謝瑉,說不出的喜歡,指著他,笑著感歎道:“你說你怎麼就看上楚王冇看上我——”
齊景往謝瑉身後不遠看去,笑頓時僵在臉上,他表情一秒嚴肅起來,捂嘴伸頭,忍笑極小聲同謝瑉道:“你沉香味兒的楚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