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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2026-09-21 作者: 戲子祭酒

他一說爬床,掌櫃就這個反應,是楚王無疑了。

尋常百姓,哪敢編排宮裡人,不怕隔牆有耳引來殺身之禍?

掌櫃敢這般說,就是在那一瞬潛意識默認,楚王即使知曉了,也並不會對他如何。

楚王蕭綏。

這個名字,這兩日裡,謝瑉聽了其實不止一次。

煙花之地,向來是坊間傳聞的出處,畢竟這裡三教九流薈萃、魚龍混雜,各個階層都有,三杯酒下肚,流言四起,真假參半。

這兩日,楚王蕭綏是姑娘嫖客們口中出現頻率最高的詞。

謝瑉原先隻是囫圇記下,如今知曉掌櫃是楚王的人,才想起這個驚世之人,畢竟在此之前,楚王蕭綏再驚豔,也與他無關。

關於楚王的傳聞多如牛毛。

他在某種意義上很極端複雜。

嘴碎之地,向來青睞極端複雜之人,畢竟規規矩矩之人無趣,冇什麼可講的,嫖客愛麵兒,姑娘摟在懷裡,說幾句楚王生平,就能叫她眼中生趣,驚歎連連,或恐或慕,多番追問,何樂而不為?

蕭綏的地位很極端。

謝瑉所處的大楚,經曆過先祖時期的四位異姓王叛亂後,曾立下永不封異姓王的鐵律。

異姓王,區彆於普通王爺,並非皇室血脈,一般是因有重大功績,被皇帝加封的,多半有封地。

先祖時期封的幾位異姓王,都曾陪先祖開疆拓土,戰功累累。

而先祖之所以在平定叛亂後立下這樣的鐵律,讓後世子嗣必須遵守,顯然也是醒悟過來,這樣功績實威望高的人手握滔天權柄,將會給王朝帶來怎樣巨大的威脅。

先祖勵精圖治,一代英傑,尚且處理的焦頭爛額,後世子嗣,若是好逸惡勞,怎麼鬥得過這樣的王?

是以大楚開國三百年以來,每一任皇帝都遵守著先祖鐵律。

直到先帝那朝。

先帝年輕有為,雄才大略,一掃前幾朝的頹容,拾起先祖舊誌,思圖天下,重武輕文,大規模擴軍,屢起戰爭,想擴大版圖。

蕭綏就是他實現偉業路上遇見的最強助力。

蕭綏出身行伍,原先隻是個良民,十九歲已靠赫赫戰功官至驃騎將軍,征戰多年,無一敗績。

大楚的版圖短短幾年內擴大了五分之一。

先帝力排眾議,背棄祖宗鐵律,加封蕭綏為異姓王,以國號“楚”名之,對其的看重可想而知。

那年蕭綏才二十三歲,已位極人臣。

可隨後一年,先帝積勞成疾,竟遽然崩了。

無人再支持蕭綏,他成了風口浪尖不尷不尬之人。他是大楚三百年來唯一的異姓王,這個身份引來的猜忌可想而知。

新帝並非太子,隻是庶出,借外戚、宦官之力一舉上位,手段可想而知,手握重兵的楚王蕭綏毫無疑問成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

康熙擒鼇拜,後平定三藩,奠定無上威望,古來於集權有心思的皇帝,想法都差不多——新帝要拿蕭綏開刀,成就王者霸業。

急召蕭綏回京,名為接風洗塵,論功行賞,實為收兵權。

——新帝這幾年坐穩了皇位,終於要對楚王這個異端下手了。

俗話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楚王蕭綏若是和朝廷打太極,明麵上稱軍務纏身走不開,暗中行抗旨之實,朝廷也不能耐他何,畢竟邊關是蕭綏的地盤,蕭綏不來,誰又敢過去?欽差指不定前腳剛踏進楚王地界,後腳便人頭落地。

到時蕭綏隻佯裝不知,上道折子,說欽差死於馬賊,天高皇帝遠的,誰又有證據能證明人是他殺的?

這法子雖然不治本,拖延個三四年,絕不成問題。

但蕭綏居然應召欣然前往。

——離開他安身立命之地,前往水深火熱的京城。

京城,皇權中心,皇帝的地盤。

他等於是踏入了險境。

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也不乏有人說,這些年朝廷屢屢薄待楚王,楚王忍無可忍,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準備反了,回京是伺機而動,要對皇帝下手。

這言論不知真假,但空穴來風,且甚囂塵上,事必有因。

——楚王為人深沉,行事詭譎,令人咂摸不出其中真意,忠奸莫辨。

若是忠臣,他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怎會不知朝廷此舉本意,為何不直接交出兵權,成君臣大義,得個富貴虛銜,榮華一生?

為何屢屢屠殺戰俘,背負滔天血債?

為何多番公然抗旨,不給皇家顏麵?

若是奸臣,又為何征戰南北,保家衛國?

誰也猜不透堪不破,是以爭論謠言無休無止。

世人可能不知皇帝,卻無人不曉異姓王。

而這尊大佛,現如今要回來了。

不知為何,得知掌櫃是楚王蕭綏的人,謝瑉心頭忽然籠上了一層不祥。

他眉心微蹙,抬頭看天色,正值午後,天上本該金光耀目,不知為何竟烏雲密布。

濃雲在青樓上方的天幕翻滾,陰翳一點點擴大。

謝瑉靜看著自己伸出窗外的手,逐漸從被陽光籠罩的橘黃,變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樓底下人聲鼎沸的長街上,幾個小兒蹲在地上,似在用短胖的指撚殺從他麵前爬過的小螞蟻,邊玩邊笑。

謝瑉垂下眼簾。

謝瑉隱約想起,掌櫃是三個月前被甄太監新雇來的。

楚王蕭綏的人,為何隱姓埋名於青樓?

掌櫃為何突然開始勸妓從良離開青樓?

離開青樓?

青樓?

糟了!

謝瑉臉色驟變,但那隻發生在須臾之間,下一秒,他神色又無波無瀾起來,仿佛什麼也冇發生過。

他打了個哈欠,站起道:“閒來無事,睡了又越發困頓,去找胡車兒算了,還能避過下午的相看。”

掌櫃的目光卻穿過他,落到了他身後的窗外。

那裡有馬疾馳的聲音。

謝瑉出去了,掌櫃看著他纖瘦而顯得有些羸弱的背影,眼裡閃過不忍,終究還是闔上眼,長歎一口氣,心道了聲對不住。

熱鬨的官道上,百姓聽見身後馬車軲轆滾過地麵的聲音,紛紛回頭,入目的是輛普通至極的馬車。

他們生在京城,天子腳下,曉得城裡住的有的是達官顯貴,向來謹小慎微,第一時間看馬車頂有冇有標識身份的特殊記號,冇有。

馭馬的也隻是個一身短褐的普通車夫。

他們這才放心收回視線,稍微往兩邊靠了靠,該說話的說話,該買東西的買東西。

權臣高官打官道過,他們是一定要避退的,萬一衝撞了貴人,豈不是人頭落地?若是普通人家,就不用管了,人家反而怕撞著他們賠錢,是以一定會仔細控馬。

生門前,出去買胭脂水粉的妓子回來,和貼身伺候的丫頭有說有笑的,那丫頭竟膽大包天地撓起主子癢癢,主子笑得不行,一直扭著身子躲,也冇看路,就這麼走到了官道正中間。

“讓開——!”

馬車已離得極近,邊上忽然竄出來個人,車夫驚惶萬分,拚命回拉韁繩,吼道。

那妓子卻嚇得愣在原地。

變故橫生,兩邊的人驚恐地看著那個妓子被撞了出去,“哎呦”一聲摔在地上,臉磕在台階上,擦破了。

馬車往前衝出去幾米,終於停下。

熱心人趕忙過去將那妓子扶起,那妓子捋起袖子,她是這種出身,不講臉麵,叉著腰指著馬車就破口大罵:“睜眼瞎是不是?!給我下來!賠錢!不然我告到官府讓你好看!”

“可不能賠少了啊!我靠臉營生,你看我這臉都毀了!這恢複個大半月的,多少銀子冇了啊!你們都看看!”

那妓子讓邊上人都瞧瞧,見他們點頭,越發理直氣壯。

馬車上的車夫往簾布靠了靠,像是在和馬車裡人說話,妓子哼哼幾聲等著,大約十幾秒後,那車夫揚聲道:“我家主人說,是馬撞的你,不是他撞的你,要賠也該馬賠,不該他賠。”

百姓愣了愣,哄然大笑,那妓子的臉霎時紅了起來。

“狡辯!馬是他的!他得負責!”

車夫又將身子貼上帷幕,過後道:“我家主子說,他的馬撞的是你,定然是他賠,但他的馬撞的不是‘你’,而是‘你的臉’,所以該馬賠。”

百姓笑得更大聲了。

謝瑉剛走到生門樓下,就瞧見這場景,微攥緊手,暗道該來的還是來了,躲不掉。

他就算現在去找胡車兒替他贖身也來不及。

他乾脆不走了,立定在門口,打量的目光悄然落到低調至極的馬車上。

那妓子似是辯不過,怒道:“那好啊,馬撞的我,馬怎麼賠你倒是說啊?”

車夫低聲詢問一番,道:“殺馬。”

謝瑉臉色微變。

先祖以武定天下,先帝又重武輕文,抬高武將地位,武將又怎麼可能離得開戰馬,是以大楚將馬視為圖騰,大楚的馬,命比人貴,殺馬等於……褻瀆皇家尊嚴,死罪一條。

馬車裡人不可能不知道,知道還敢說殺馬……

謝瑉深望馬車一眼,黑如點漆的眼眸似要穿透那層漆黑的幕布,落到馬車中人的臉上。

百姓們都笑不出來了。

那妓子卻似是不通文墨,也不關心國家大事,並不曉得這,她睨了眼馬,見那馬毛色斑駁,又羸弱得很,似是覺得有些不值,但一時又想不出更好的解決辦法,便退而求其次,得意洋洋道:“那好吧,殺馬吧。”

“要殺馬嘍!”小兒興奮尖叫。

百姓們卻臉色一白,他們互相看看,終於有一人站了出來,閃爍其詞道:“還是莫要殺馬的好。”

那妓子瞪他,怒道:“你剛不是還幫著我嗎?!如今連隻馬都殺不得了?!”

那人忌諱得很,暗中給她使眼色,快步走到她跟前,附在她耳邊向她道明其中曲折。

妓子嚇得腿都軟了,差點跪下,忙改口道:“還……還是不殺馬了!我可什麼都冇說啊!”

馬車的簾子突然掀起一點點,一個年輕男子從中鑽出後,立馬將簾子又蓋上,似乎生怕被人瞧見馬車裡頭。

出來那人穿著身絳色衣袍,眉目極儘風流,伴著絲輕佻,像個流連花間的翩翩公子,倜儻不羈,瀟灑浪蕩。

他提起衣袍下擺,有些吊兒郎當地坐到馬車外頭。

那個方才提點妓子的機靈百姓認出他是誰,嚇得渾身發抖,跪下道:“世子爺萬安!”

百姓驚慌失措,萬萬冇想到這樣一輛低調的馬車裡,坐的竟是鼎鼎大名的世子。

謝瑉卻仍瞧著馬車。

安定侯世子齊景。

也是青樓姑娘們常提及的對象。

但馬車裡還有彆人。

簾子掀起的刹那,他看到了一片紋著金紋的黑色衣袂。

齊景指了指身後的馬車,對那妓子道:“我可不是馬主人,剛說要馬賠是我逗你呢,不是他,他可不喜歡同人當街辯論。”

齊景言笑晏晏,那妓子卻嚇得花容失色,道:“不……不打緊,不要賠了……”

世子爺這等身份,做什麼都是對的,一個老百姓怎敢要賠,不惹禍上身就不錯了。

齊景把玩著手中玉佩,道:“那怎麼行呢?他向來是說到做到之人,怎會欠你的?你是要他德行有虧是不是?”

“不不不!”那妓子忙改口,聲如蚊呐,“那他……他想怎麼賠?稍……稍微意思一下就行了,真的無礙——”

齊景抬頭,笑意越發深了:“他剛說,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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