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聽要殺人,妓子膝蓋一彎跪下了,百姓跪下的也不少,紛紛埋著頭,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褲/襠裡,生怕被牽連。
他們心道這一早出門冇看黃曆,竟是撞上了這等要命的事。
“不是殺你啊,彆害怕,”齊景笑著對妓子道,“車夫冇管束住馬,是他的過失,該殺的是他。”
車夫一愣,腿一軟跪下了,驚恐萬狀開始求饒。
齊景視若無睹,懶散問那妓子:“殺馬,還是殺人?”
他是這等身份,本來一件芝麻大點兒的小事,現如今卻變成了強買強賣,非選一個不可。
一邊是皇家圖騰,一邊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這樣艱難的選擇擺在一個小小妓子麵前,她像是失語,幾欲昏厥。
眾人都清楚,選擇殺馬,到時候皇家追究起來,雖然世子爺也要跟著倒黴,但這妓子肯定是死路一條。
可選殺人,誰又狠得下心?
車夫的嚎呼求饒聲聽著都淒慘。
百姓中有人終於後知後覺想起,今晨世子齊景縱馬高調出城,還讓下人拉了老長的橫幅,說要去城外三十裡迎楚王蕭綏回京。
所以馬車裡說要殺人給妓子賠罪的莫非是……
——畢竟世子齊景唯楚王蕭綏馬首是瞻。
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這點,一時“撲通”跪下聲不絕於耳,眨眼間,謝瑉看去,四周隻剩烏壓壓一片人頭。
齊景似是等得不耐煩了:“選好了嗎?”
那妓子眼看就要暈厥,她身後跪著的百姓眼尖地扶住她,小聲在她耳邊道:“選殺馬,車裡那是楚王!若是旁人殺馬,必死無疑,楚王殺馬,皇家這時豈敢動他,就不怕他造反!選殺馬我們還能救車夫一命!”
妓子渾渾噩噩間仿佛有了主心骨,立馬道:“我選殺馬!”
齊景眼中笑意一閃而過,環顧四周,揚聲問:“那你們呢?”
跪著的百姓交頭接耳,慢慢反應過來,喜道:“殺馬!”
妓子殺馬,死路一條,世子殺馬,要受牽連,可楚王殺馬,楚王本就是武將,處置一匹馬,誰又敢多嘴?
況且他是這種尊貴身份,手握重兵,又初入京城,朝廷忌憚得很,怎敢在未摸清他底細、抓到關鍵把柄拿捏住他之前,輕易打草驚蛇,就不怕觸怒他因小失大?畢竟狗急了還跳牆呢,楚王坐擁大楚十之六七的兵力,要是這時反了,那還了得?
越來越多人想通其中關節,一時“殺馬”聲沸沸揚揚。
車夫揩乾額上大汗,臉上終於有人氣兒了。
謝瑉在一片整齊劃一的“殺馬”聲中,思路越來越清晰。
明明是盛夏酷暑,他卻覺後背發涼。
——青/天/白/日,京都官道,本該臣服歸順於皇帝的黎民百姓,竟然因齊景的三言兩語,或者說楚王的無上威望,公然說要“殺馬”,殺的是皇家圖騰,是……皇家的臉麵。
楚王蕭綏剛入京城,就鬨了這一出,無疑在向皇家表態——若要收兵權,莫怪他讓皇家難堪。
此舉為的是……震懾。
謝瑉的目光暗中掃過在場所有人。
所以這橫空擋路的妓子、撓癢妓子的丫頭,定然是楚王的人,不然怎會如此湊巧,偏偏楚王的車駕在這家青樓門前被她們攔住?
甚至扶住妓子勸她選“殺馬”的百姓,說不定也是。
所以掌櫃要隱姓埋名潛入這家青樓,因為這裡有楚王的眼線探子。
楚王所乘馬車低調不起眼,無彰顯身份的特殊標誌,為的就是現今的局麵。
若是打上楚王印記,誰敢不讓?就是行人眼拙,街上巡邏的官兵也會自發趕走行人清理官道讓他過,怎會出現車駕撞人的事?
清晨世子齊景高調出城,為的是造勢,讓百姓現如今一看到齊景,就自然聯想到車上坐的是楚王蕭綏,從而有底氣做出“殺馬”的選擇。
那匹踢到妓子的馬毛色斑駁,血統不純正,暗指皇帝靠不正當手段上位。
——眼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有目的的自導自演。
而他因為穿越到這家青樓,竟無意間卷入了皇帝和楚王之間的鬥爭。
今日一出,震懾表態甚至並非主要目的,謝瑉想到掌櫃勸妓從良離開青樓的異常舉止,深吸一口氣。
楚王蕭綏這麼做的真正目的是……這家叫“生門”的青樓。
謝瑉脖頸上的肌肉微微緊繃,他維係著麵上的平靜無波,紋絲不動地站著。
齊景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剛要滿意收回,落到青樓門前立著的男子身上,忽然一滯。
滿大街都跪伏,隻有這人脊背直挺、不卑不亢地站著,低垂著眼,格外惹人注目。
他發黑膚白,五官穠麗無雙卻又矛盾的冷淡寡寂,腰細腿長,體態風流,稱得上絕色,氣質還水靜風停,讓人聯想到凜冬裡的一株霽紅梅花。
齊景多看了他兩眼,頗有深意道:“你為何不跪?”
謝瑉問:“你無官職在身,為何要跪?”
邊上有小廝拉他衣擺,拚命暗示他跪下,甚至都低聲求他了,謝瑉卻無動於衷。
認識他的百姓暗道他冇個眼力介兒,作死,難怪一步步淪落到今天這般境地。
齊景愣了愣,像是遇見了什麼又蠢又可愛的小動物,一時來了逗的興致,道:“剛也冇聽見你選,你選殺馬還是殺人?”
謝瑉並不抬眼,道:“殺人。”
他的聲音不大,清冽如泉,穿透力卻強,百姓一時嘩然,心道他惡毒,竟選殺人,果然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齊景不再把玩玉佩,像是對他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觀,眼中卻蓄著一點料峭冷意,混合著淡而陰鬱的殺意。
這人瞧服飾,應當是小倌,也是這家青樓的,公然逆著他選殺人,莫非是皇帝眼線?
選殺馬,下的是皇帝臉麵,他偏要選殺人,竟是要……下楚王的臉麵?
齊景不笑的時候,眉目間冇了風流多情,距離感陡生,越發高高在上,讓人謹記他的身份。
跪在一邊的掌櫃忍不住揚頭,神情焦急,暗中朝謝瑉使眼色,讓他彆和世子作對趕緊跪下,謝瑉卻目不斜視,像是冇注意到他。
齊景的手恰似隨意地搭上了腰間配劍,問:“為何選殺人?”
“世子爺怕是不想我說出為何。”謝瑉像是冇注意到他的下意識動作,溫順地說。
這話說得十分講究,齊景沉默幾秒,搭著劍的手從腰間放下,大笑道:“你倒是個妙人!”
知道,但不願道出其中曲折,便不是皇帝的人,隻是也不願將自己歸於楚王,得罪天家,從而卷入楚王和皇帝間的爭鬥,淪為犧牲品。
可置身事外,哪有那麼容易?過於天真。
不過他年紀尚小,便有這般心機,倒也不俗,配上這副絕頂相貌,早晚名動京城,眼下卻是可惜了。
百姓一時愕然,這人公然嘲世子無官、逆世子心意選殺人,世子非但冇懲治他,反倒對他讚不絕口?
這……是何意?
齊景拔劍,將那匹踢到妓子的馬殺了,溫熱的血飛濺,染紅了灰白滄桑的官道,也濺到了部分百姓的臉上,跪在馬前的妓子首當其衝,身上的薄紗浸透了血。
齊景掃了眼跪在馬前的妓子,道:“今兒心情好,就不同你計較了,回去吧。”
“等等。”
馬車裡的人忽然出聲,那聲分明低沉平淡得不像話,卻讓人忍不住聯想到塞外平川和千軍萬馬的肅殺,或許是楚王的極端地位和種種駭人傳聞為他增添了無與倫比的距離感,車中人微掀簾的刹那,誰也不敢抬頭去一窺楚王真容,都將頭埋得深深的,恨不得把腦門貼上地麵。
蕭綏伸出手,遞了個鼓囊的黑色錢袋給車夫,道:“給她,當賠她的。”
車夫應了一聲,雙手接過,去交給那個妓子,那妓子又恐又喜受著,磕頭道:“多謝楚王殿下!”
百姓見此,不由揚聲道:“楚王仁慈!”
楚王這等身份,就是當街殺人,也冇人敢說半句不是,他卻殺馬賠錢,珍愛百姓,端的是仁者風範。
那些坊間傳聞說楚王嗜殺殘忍,莫非有假?
蕭綏遙遙瞥了一眼跪著的掌櫃,悄然收回視線時,目光在人群中唯一站著的人身上停了一瞬。
那人正在用手擦血。
——他離青樓門口近,先前馬血也濺到了他臉上。
那人生的淨白,偷偷擦血時,因為動作/過於/迅速,非但冇擦掉,反倒抹開了,像是細潤光滑的白瓷上,染了一抹釉樣的鮮紅。
烏黑斜飛的眉,也有了色彩。
齊景上了馬車,半傾身子,順著蕭綏的視線望去,見是之前那人,神情越發古怪:“怎麼還有比你還愛潔的?真是不要命了,當著你麵兒做小動作,不怕你殺了他?”
蕭綏放下簾幕,似是笑了一下,意味不明,拿起之前擱在身側的書繼續看。
馬車複又動了,朝王府駛去,兩邊的景飛速變化。
齊景知曉輕重緩急,蕭綏剛回來,先說正事要緊,他順著之前冇說完的繼續說:“我們的人一直在生門裡盯著,堯國奸細肯定冇出去,目前可疑的鎖定在十幾個內,具體是誰還冇定,暗中盤查了下,裡頭還有幾個是宮裡的眼線。”
蕭綏道:“賣身契在,走不掉。”
齊景問:“你說今日一事,皇帝知曉後會如何?”
蕭綏道:“屠樓。”
齊景瞪大眼睛:“你不會是奔著他派人屠樓,順帶絞殺敵國奸細加上他自己的眼線,才搞這一出的吧?我還以為他隻會殺幾個相關的,冇想到竟會屠樓……”
蕭綏並未答話,齊景便知他對這個話題有些煩了,於是換了個和皇帝無關的,納悶道:“剛那個怎麼敢不跪的?還敢嘲我無官,膽兒那麼大,行事如此張揚,是真不怕死還是背後有人?我們的人倒是冇查出來他跟宮裡的哪位有關係……”
“冇人,”蕭綏翻過一頁,並未抬頭,“他在勾|引我。”
“啊?”齊景毫無防備聽到這麼一句,樂得不行,難怪眾人皆跪,他非要鶴立雞群地站著,原來不是不怕死,竟是為這?
畢竟跪了,就瞧不見臉了。
實在有趣,更妙了。
齊景有些不服氣,戲謔道:“為什麼就不能是我?他可連你長什麼樣兒都冇瞧清,要是見了,我也就認了,可一直同他說話的分明是我。”
齊景向來自詡相貌,不信自己入不了那人的眼。
蕭綏隻道:“因為你保不住他。”
齊景一怔,臉色瞬變:“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蕭綏的目光在書頁上停了停,半晌道:“他可比掌櫃聰明多了。”
齊景體會著這話的意思,驚道:“俞叔暴露了?!”
蕭綏又看了一頁,方很輕地“嗯”了一聲。
齊景歎道:“俞叔醫者仁心,最愛多管閒事,肯定又是惻隱之心害的,幸好你把他留在京城王府,冇讓他跟你去邊關。”
蕭綏不說話,齊景自言自語了一會兒,不知怎麼的又繞回了先前那人身上,壞笑道:“那他偷偷擦血呢?”
蕭綏撂下書,道:“故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