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謝瑉將屍體又藏回衣櫃,便睡下了。
他向來淺眠,又怕睡過誤事,睡前並未拉簾子,是以東方熹微,一點光剛照到他臉上,他就醒了。
他正穿衣,卻見掌櫃火急火燎衝進來:“不好了!”
“怎麼了?”
“聽守夜的小廝說,胡車兒小半個時辰前酒醒,從窗戶跳下溜走了!”
謝瑉係腰帶的動作一頓。
“我那會兒正睡著呢,不曉得,”掌櫃道,“莫不是他醉了答應借你銀子,醒後嫌多,後悔了?可這不像他做得出來的事啊。”
謝瑉還未來得及說話,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吵鬨聲。掌櫃聽出是姑娘們的叫聲,以為是出什麼事了,忙又衝出去,卻見胡車兒吊兒郎當地提著個鼓鼓囊囊的包袱,唱著小曲兒,腳步輕快地在爬樓。
他那包袱隨他的動作發出清脆的叮鈴嘩啦聲。
青樓裡都是成日泡在銀錢裡的人精,曉得那是珠玉環佩相碰之聲,不免有些牙酸眼熱,胡車兒竟帶那麼多寶貝上青樓了。
胡車兒偷的那可都是達官顯貴的寶貝,每一件典當出去都價值不菲,更彆說這足足一包袱了,少說有兩三千兩。
姑娘們從最初的昏昏欲睡中醒轉,心想就算隻得顆珍珠也能夠她們過幾天奢侈日子了,紛紛擁上去,準備說幾句好話討個便宜,卻被胡車兒伸手攔住:“都彆過來啊,這些都是給我好兄弟的!”
掌櫃愣了愣,震驚回頭看謝瑉:“你真的冇陪|睡嗎?!”
謝瑉:“……”
胡車兒一抬頭瞧見謝瑉,登時眉開眼笑,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跟前,不由分說拉過他的手,將包袱揣進他手裡:“不是缺錢嗎?怕你不夠,就回去拿了,你隨便花,不夠了跟我說!”
謝瑉拎得腕兒都疼。
“怎麼不說話,還不夠嗎?那我那兒暫時冇有了,”胡車兒有點苦惱,眼睛倏然一亮,“要不我再去偷點兒?”
胡車兒性格風風火火的,說什麼就做什麼,轉頭就要走。
“彆!”謝瑉終於反應過來,把胡車兒拽進房間,將無數雙意味不明的眼睛關在門外。
“怎麼了?你好像不開心?放心,不要你還,兄弟我不在乎這些,都是身外之物,你不嫌我是賊,我自然也不嫌你是小倌,小倌配賊,妙哉,我以前那是迂腐——”
昨日二人喝酒談心,什麼都說了,胡車兒對謝瑉的艱難處境十分清楚,他臨天亮醒了,在床上思來想去,怕謝瑉不夠,又知他鐵定在睡,便未相告,自行回去拿了,想給謝瑉個驚喜,他這會兒心喜自己說話周全,肯定將謝瑉所有顧慮都解決了,所有要說的話都堵死了,他非收不可,卻未承想謝瑉仍道:“我不能收。”
“為什麼?!”他有些怒了,“你莫不是嫌這些是偷來的,瞧不上?”
“胡兄莫要誤會,”謝瑉沉聲道,“我現在身不由己,你給我的好東西,最後都會落到甄太監手上,所以我不能要。”
胡車兒一拍腦袋:“我這糊塗腦瓜子!”
謝瑉由衷道:“你這份心我記下了,我隻拿一件急用,餘下的你且收回去。”
推門進來的掌櫃暗自訝異。
以謝瑉的身份,這輩子估計都冇瞧過這麼多寶貝,陡然見到,居然能保持清醒,毫不猶豫地拒絕。
這等心性,竟像是個要成大事的。
胡車兒道:“那我去找甄太監替你贖身?”
他年紀小,想一出是一出,本來被拒還有些沮喪,這會兒念及此又精神抖擻了,轉頭就要出去,這次卻被掌櫃拉住了。
“又怎麼了?!我好兄弟攔我就算了,你也——”
掌櫃歎道:“你若是不搞今日這一出,在甄太監麵前裝捉襟見肘,勉為其難地買,討價還價磨嘴皮子,說不定能花這些寶貝就將他買回去,可如今底下那麼多雙眼睛瞧見了,裡頭有的是甄太監的眼線,甄太監定然很快就曉得你居然帶那麼多寶貝隻為送謝瑉,都不肖他還,肯定坐地起價,漫天要價,你現在想買他,唉,難了。”
“啊?”胡車兒急了。
掌櫃道:“他會想著,謝瑉隻陪人胡大爺喝了一夜酒,就值這個價了,鐵定能給他賺更多,從而給他物色更有錢的大爺,若是謝瑉攀不上那些人,也冇關係,畢竟退而求其次,還有你,你惜他憐他,無論如何都會買的,對他來說,你的錢已經是半在他口袋裡了。”
“你當人麵兒捧他疼他,以為是給他麵兒,實際在害他,辱他罵他作踐他,才是對他好。”
“你放屁!就算你有幾分歪理,我怎麼可能辱他罵他作踐他!”胡車兒又急又怒,“反正我隻曉得喜歡他就得慣著他,其他的小爺我做不來,虛偽!捧都捧了,瘦猴兒你彆說風涼話了,你有挽救法子冇?”
掌櫃聽他叫自己瘦猴兒,氣得吹胡子瞪眼睛:“冇有!”
耳邊吵吵不斷,被完全無視的當事人謝瑉深感無奈,道:“不用補救,我不想贖身。”
“為什麼?!”這次掌櫃和胡車兒異口同聲了。
“贖身了我能去哪兒?”
胡車兒不假思索:“可以跟我走南闖北逍遙自在!”
謝瑉搖頭:“那上頭說一句話,我們就算身在天涯海角,是不是還得乖乖回來坐牢?”
“上頭?哪個上頭?”胡車兒愣了。
謝瑉道:“地方官府、京兆尹、大理寺、刑部、甚至詔獄,保不準是……皇帝。”
掌櫃深看他一眼,佯裝不知:“你這是何意?”
謝瑉道:“誰都能輕易叫我身陷囹圄,逍遙是真的逍遙嗎?”
這裡不是講平等講法律講人權的現代,冇有政治權利和地位,當個普通老百姓,跟的還是個在灰色地帶遊走的神偷,如果東窗事發,誰能保他?
胡車兒歸根結底隻是個賊,在皇宮在官府都冇人。
寄希望於他人,本就不現實。
或許能安逸一時,可往身後看,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不知何時會籠罩。
這個朝代任何一個有權有勢之人,哪怕是地方上的芝麻小官,都能隨隨便便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因為他是個賤民,最多不過是個良民。
這樣的身份遠遠不夠,不夠保自己無虞,不夠讓他每日睡下,不用擔心見不著明天的太陽。
他不想當隨風搖蕩不知何時被連根拔起的草,的確,在搖蕩到高處時,他會有逍遙快活的錯覺,可這歸根結底,隻是錯覺。
他的根不穩。
這才是赤/裸/裸的現實。
所以他從冇想過走。
走是飲鴆止渴,不走,機會更多更大,因為這裡是青樓,是京都,是離權力中心最近的地方,二十裡之外,就是金碧輝煌讓平民老百姓頂禮膜拜的皇宮。
胡車兒似懂非懂,掌櫃神色一瞬間卻無比複雜,他眼中有恍然。
他想到那日甄太監走後,他同謝瑉道“堂堂男子,雌伏人下,奇恥大辱,豈不是賠進去?”,謝瑉看他一眼,說他錯了。
他還記得當時謝瑉那個眼神——深沉而渺遠,裹挾著淡淡迷霧,卻又矛盾的清澈犀利。
當時他不明白,眼下卻了悟了。
——他分明在那時就胸有成竹,為自己下了決斷。
謝瑉從始至終就是故意的。
他壓根冇想走。
他要的就是高調。
甄太監以為他在利用謝瑉賺大錢,卻未承想,謝瑉在借他攀高枝。
畢竟甄太監是宮裡出來的,認識不少真貴人。
謝瑉巴不得胡車兒捧他,炒他身價,讓他能接近更位高權重之人。
大楚階級分明,貧富差距極大,官民勢如水火,良民想爬上去都難如登天,更彆提賤民。
良民翻身,幾乎隻有科舉這一條道。
可乾過小倌這一行當的,就算贖身了,也終身不得參加科舉,這是大楚律法上清清楚楚寫著的。
謝瑉怎會不知?他又憑什麼起來?
——他從頭至尾都在盤算著攀附權貴。
這是好聽的說法,難聽點,叫……爬|床。
畢竟他現在的身份、所處的地方,就是他最好的跳板。
至於爬誰的床,就得看他的本事了。
掌櫃向來憎惡權欲熏心、工於心計、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不知為何卻對謝瑉恨不起來,非但不恨,反倒有憐,有激賞。
有這樣的心計、格局,若是謝瑉會投胎一點,說不定早就高坐雲端,成了百姓景仰山呼的對象,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可這世上最美好的是如果,最無用的也是如果。
來不及了,他已接到密信,主子明日抵京。
謝瑉明日之前走不掉,隻有死路一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