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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2026-09-21 作者: 戲子祭酒

胡車兒一高興就有些得意忘形,回過神來,方懊惱道:“我倒是忘了問,小兄弟,你會喝酒嗎?”

他生怕自個兒唐突了這巧舌如簧的妙人,人若是不會喝酒,自己逼他相陪,豈不是做了惡事?

謝瑉笑道:“會的。”

他笑起來,眉目一彎,黑白分明的眼眸裡流光微泛,像是酒盞裡的瓊漿玉液在蕩漾,掀起淡淡的漣漪,胡車兒有些醉意,渾不自覺地盯著他發癡,反應過來才紅著臉揚聲道:“好好好,那更好了!加一副碗筷,上最好的酒!”

他心道自己這鬼迷心竅,竟是連男子女子都分不清了,該罰,猛地灌了自己幾杯,心中方才熨帖安穩下來。

酒宴上,幾人瞧他們都要哄著的胡大爺和來人越聊越儘興,漸漸將他們都無視了,自覺冇趣,默不作聲地吃著。先前的嗷嘈仿佛從未有過。

胡車兒向來自視甚高,卻未承想眼前這人學識橫貫古今,發語鞭辟入裡,句句契他心意,隻道終於遇著了知音,激動得不能自已,拉著謝瑉的手,將他偷盜生涯說了個遍,見他冇半點不耐神色,越發歡喜。

他心下終歸還是有些顧忌,吞吞吐吐片刻,忍不住道:“小兄弟,你可嫌我是個賊?畢竟你這等雅俗共賞的人,怎會打心眼裡瞧得起——”

“怎會?”謝瑉道,“胡兄行俠仗義,古道熱腸,懲貪官,救百姓,實是當之無愧的英雄。”

他這話說得有幾分違心,卻也並非完全虛假,胡車兒信以為真,對他越發親近,喝到醉處,竟“神仙兄弟”地叫了起來,聽得邊上的姑娘笑聲連連。

謝瑉一怔,啞然失笑。

他本以為塊鐵板,原來隻是少年心性。

還是個處男。

難怪躲閃著不讓女人碰,女人都坐到了彆人腿上。

來這種地兒,估摸著也是為了麵子,過後好吹噓罷了。

“你喝如此多,怎地冇醉?”胡車兒自恃酒量,如今醉眼惺忪地瞧謝瑉身前空了又空的酒壺,又瞅謝瑉,見他眼神清明、身形端正,有些不服氣。

都說這人酒喝多了麵赤紅眼朦朧,身子歪斜冇個坐態,胡言亂語,一張口都是臭不可聞的酒氣,他卻瞧他這好兄弟半點冇那難看樣,清風朗月,自矜自持,說是個宮裡的皇子都有人信。

“我醉了,隻是不大現在臉上。”謝瑉哄騙道。

這古代的酒度數極低,再加上他以前應酬多,喝慣了,倒不覺得上頭。

“那就好,我冇輸。”胡車兒滿意癡笑,身子搖晃兩下,“撲通”一聲,趴在桌上睡著了。

那些個姑娘被晾在一邊,瞧謝瑉的眼神越發忌憚,這花言巧語哄人的本事,她們算是真真瞧見了,她們若是能學個七八,早就成了高高在上的花魁頭牌,哪還用在這逢迎陪酒?

酒宴散了,謝瑉安頓好胡車兒,準備回去洗漱打點。

胡車兒醉成這樣,借錢之事隻能稍微往後挪,等他醒來再說。

謝瑉走到門口,聽見外邊的交談聲,推門的手一頓。

“謝瑉還在裡麵?之前樓下忙,我走不開。”那是掌櫃刻意壓低的聲音。

“是呀,胡大爺喝多了,吵鬨著要他陪著睡,估計這會兒已經睡下了吧。”回他話的是個方才在裡伺候的姑娘。

“陪/睡?!”掌櫃似是嚇了一大跳,這胡車兒什麼時候竟好上男子了?

他轉念又想,謝瑉若是跟了胡車兒,甄太監就算知曉了,也不大會生氣,畢竟胡車兒有的是錢,出手又闊,若是替謝瑉贖身,甄太監到時坐地起價,肯定笑開了花。

對謝瑉也是好事一樁。

畢竟這可不是個能久待的好地兒。

他正想著,那姑娘撇嘴道:“不是那意思,把人當寶貝供著呢,都叫他神仙了。”

“原來如此,”掌櫃為自己的誤會感到尷尬,又低聲問,“那他可醉了?”

“不曉得,瞧臉色不像醉了,但也保不準,不大清楚。”

掌櫃道:“你快回去休息吧。”

那姑娘應聲走了,掌櫃轉身要上樓,卻見謝瑉從裡頭出來了,麵上倒是鎮定平和,腳步卻有些不穩,他似是冇瞧見自己,徑自從身邊穿過,一個踉蹌,半趴在樓梯扶手上,一點點往上挪。

他烏黑長發隨他的動作簌簌垂下,半張臉被遮住,露在外麵的那半邊,在瑩瑩月光下極儘纏綿,配上他藍白相間的衣裳,像是皎月出水,清而撩人,掌櫃看得心頭直跳,忙收回視線。

“怎麼喝成這樣?那些個眼花的!我說你,為了幾百兩至於嗎?”掌櫃過去扶了把,壓下惱意,“我去端醒酒湯!”

謝瑉費力撥掉他的手,迷蒙的目光在他臉上緩慢遊弋,似在辨認,認出來後,慢吞吞地說:“多謝,我……我自己上去。”

掌櫃隻道他要強,不喜人觸碰幫忙,便由他去:“那你好好的,慢點,我去給你端醒酒湯!”

他疾步離開。

樓梯上,謝瑉望著掌櫃消失的地方,一點點站直身,眼神清明一片,半分醉色也無。

他是利用了掌櫃的仁善,可這人……

的確有一絲微妙的古怪。

那種古怪感很稀薄,不易察覺,卻讓他一時難以放心。

其實有很多地方,都有些微妙。

譬如掌櫃在甄太監來看他時,瞥了眼他藏屍體的衣櫃,有意還是無意,不好說。

譬如掌櫃突然開始勸妓從良,離開這家青樓,出於仁善還是其他,不好說。

譬如他方才向姑娘詢問自己的情況,關心還是彆有用意,不好說。

這麼多的不好說混在一起,讓他心中有所芥蒂。

人可以有無數張臉孔,謝瑉無比清楚這點。

他就是在長大過程中,臉孔越來越多。跟什麼人該說什麼話,做什麼事,用哪張臉孔,他自己也精於此道,因為有利可圖,因為需要保護自己。

難保掌櫃還有其他臉孔,就像他先前佯醉一樣。

如果真是誤會,那他之後再暗中彌補,畢竟他人待他以誠,他卻報之以懷疑,不像他一貫的作風。

謝瑉不願虧欠他人,並非出於深層次的情感需求和道德標準,事實上他並不願輕易交托情感,未經合理篩選的盲目信任交友,從而生發情感羈絆,會耗費他大量時間精力,給他惹來許多麻煩。

他人投桃,他報李即可,禮尚往來,追求雙方付出和回報的平衡。

既不得罪人,也不昧良心,更不會給自己惹不必要的麻煩,能最大程度達到自我舒適。

畢竟道德之下,是最基本的自保,是自己過的好的欲望。

謝瑉回到房間,將還未變質發臭的屍體從衣櫃裡拖出,暫時藏在了床底下。

屍體表麵已經出現大量屍斑,下一步就是腐爛,時間越發緊迫,謝瑉已有了處理屍體的初步盤算,並不很著急。

計劃能否順利進行,還得等天亮。

要是進展喜人,將之前的謝瑉埋了是冇問題的。

掌櫃端著醒酒湯推門進來,就見謝瑉已經鑽進被窩裡睡了,還兀自脫下了外衣和鞋襪,心道他人前能言善辯,睡了倒是乖巧,掌櫃想到自家兒子小時候,神色柔和了幾分。

“謝瑉?醒酒湯來了,醒醒。”掌櫃試探地喊了幾聲。

床上人緊闔著眼睛,一點睜開的欲望都冇有,聞言似是輕輕嘀咕了聲,掌櫃俯身去聽,卻是一句:“我要洗澡……”

他愕然失笑,這人竟愛潔至此,連喝醉了都不忘,難怪不肯和胡車兒睡一道,估摸著是嫌他酒氣連天的,臟。

“謝瑉?”掌櫃又喊了兩聲,確定他醉得人事不省了,悄無聲息將醒酒湯放下,轉身往衣櫃走。

他輕手輕腳打開來看,見衣櫃底部的角落裡擺著一個藥盅,拿起來聞了聞,是謝瑉一直喝的藥。

藥盅裡還剩一半的湯藥,顏色發褐,有股淡淡的苦。

難怪他那日在衣櫃處聞到了稀薄的藥味。那股藥味被蘭花盆栽處的濃遮蓋,又混入其中,極不易察覺。

他隻道自己多疑,將藥盅悄悄放下,又關上了衣櫃門,卻有些納悶,謝瑉若是要倒藥,為何隻倒一半進盆栽,反倒將另一半藏進了衣櫃?

莫不是他懷疑這藥有問題,想留存下一些,尋個由頭出去,讓大夫替他瞧瞧?

掌櫃聯想到這兒,心下一驚,謝瑉懷疑有人暗中害他?

那他之前和甄太監說自己是裝病,是謊話還是確有其事?

還是他先前真病了,意識到哪裡有問題,暗中不再喝小廝送上來的藥,稱病暫避鋒芒?

可這藥的確冇問題,他先前在謝瑉突然一病不起時就懷疑過,暗中已替他看過了。

那他……

掌櫃回身望了眼床邊,見謝瑉仍熟睡著,放下心來。

他覺著這其中彎彎繞繞複雜難明,隻有問謝瑉方能清楚,隻是主子要回來了,他近來事多,冇空管謝瑉。

畢竟隻是個青樓小倌。

全當不知罷了。

能勸他跟胡車兒走還是勸他走的好,是個心思玲瓏的妙人,若是人頭落地,可惜了。

掌櫃走回床邊,大聲叫謝瑉,不顧他小聲嘟噥,托著他背扶他起來,讓他就著湯碗喝了幾口醒酒湯,才放過他,端著湯碗出去了。

門關上的刹那,謝瑉睜開眼,眼底冷意泛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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