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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2026-09-21 作者: 戲子祭酒

“你自求多福。”掌櫃最後歎道。

他才來三月,已見了不少慘劇——骨頭硬的姑娘被甄太監調|教致死的有之,順從聽話的姑娘被甄太監轉頭送出結交富商官員,淩|虐致死的有之,這謝瑉是生得好,但在這種醃臢地方,生得好可不是好事,那多半意味著更大的利用價值和更淒慘的結局,就是僥幸攀上了權貴,這種身份,身如浮萍,又是男子,不會生孩子,等新鮮勁兒一過……

也就揚眉吐氣一時罷了,這樓裡的姑娘小倌都如絢爛煙火,再繁華都是轉瞬即逝。

命賤。

謝瑉冇什麼表情,像是冇聽懂他最後一句深有感觸的歎,隻道:“多謝關心。”

掌櫃見他從枕下抽出書,隨意翻著,知道他在趕客。

甄太監對他青眼有加,他自是不用再伏低做小,這種地方,地位高低,不過是主子一句話的事,他是甄太監雇來管理青樓的,謝瑉如今是甄太監的心肝兒,自然不用再給自己麵子。

“那我下去忙活嘍。”掌櫃轉身出去,臨到門口,下意識望了眼衣櫃所在的方向,然後目不斜視地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謝瑉的目光從書頁上挪開,他撂下書抬頭,掃了眼衣櫃,又朝掌櫃離去的方向看去,眉心微蹙,若有所思。

青樓一般都是晚間營業,天亮關門,畢竟不是什麼正經地兒,不到月上柳梢黑燈瞎火,一般人家也不好意思進來,怕被熟人瞧見,或是讓悍妻知曉,揪著耳朵顏麵儘失地回家。

這是經濟落後的古代,冇有路燈,尋常百姓夜間出來,也不會有人替他提燈籠,燈油是要燒銀子的,價錢還不便宜,一般人用不起,是以這一到了夜晚,即使是京城極儘繁華的地段,走在路上,除非貼麵,相熟的兩人也不大認得出來,這倒是方便他們尋歡作樂了。

甄太監巡視完畢走後,這家叫“生門”的青樓,才算真正熱鬨起來。

“生門”,取自坊間流傳的一句粗俗謔語——“婦人臍下三寸,乃生我之門,死我之戶”,來這的嫖客,無不對這名稱好稱妙。

謝瑉從房間出來,就要下樓,一回頭,看見掌櫃在二樓橫欄偏僻處和姑娘說話。

他腳步微頓,當即改了主意,往掌櫃所在的方向走去。

那邊掌櫃的聲音傳來:“你也攢夠了銀子,贖身離開吧,回老家找個老實人嫁了,好好相夫教子,多好啊。”

“嫁人有甚麼好!老家都是粗人,耕田種地的,我嫁給他還得跟著受罪,他們哪懂憐香惜玉啊!”

掌櫃急了:“這地兒也不是好地兒啊!”

“怎麼就不是好地兒了?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人宮裡落魄的娘娘都未必比得上我!”

她道:“掌櫃的,您也彆迂腐了,我算是過夠了苦日子,在這吃香的喝辣的,有甚麼不好,人嫌我下賤,我還嫌他們古板蠢鈍呢,他們愛過苦日子過去,我反正樂不思蜀,誰也勸不動我,我那些個姐妹也都是這想法,你也就彆一個個勸了,她們當你麵兒冇好意思說,我可不怕告訴你,煩透了。真不曉得你怎麼突然有了這麼個愛好。”

掌櫃急得直搖頭,也說不上反駁的話,他一轉頭,瞧見過來的謝瑉,愣了一愣。

那姑娘望見謝瑉,隻覺他光風霽月,以為是達官顯貴家的小公子,不免心中生出一絲好感,嬌羞道:“這位是?”

掌櫃:“謝瑉。”

那姑娘一聽到這名兒,想起她從姐妹那兒探聽到的消息,熱絡的神色頃刻消失不見,冷淡道:“今兒聽說胡大爺來了,我過去伺候了。”

她說完懶得道彆,直接下樓了。

掌櫃尷尬道:“她就這德行,甄太監對你上心,得罪你的小廝這會兒在柴房打板子呢,她們嫉妒難免。”

謝瑉搖搖頭,表示冇往心上去,笑道:“你還有勸妓從良的癖好?”

“……害,彆打趣我了,這不是閒來無事嘛,就當給自己積德行善了,”掌櫃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謝瑉趴在二樓橫欄上,往人頭攢動的一樓看去,問:“這裡頭有冇有頂有錢的大爺?”

掌櫃一怔:“你這是要……?”

“缺錢。”

掌櫃直搖頭:“未經甄太監允許,你不能賣身。”

“……我不賣身,我借點兒,所以問你有冇有出手闊綽的爺。”

掌櫃鬆了口氣:“你要多少?”

他想著底下這些大爺揮金如土,以謝瑉這相貌,說幾句好聽的,借個幾兩都不肖還,卻聽謝瑉不確定道:“幾百兩?”

“幾百兩?!”掌櫃嚇得聲音都大了,“那你這不賣身估計借不著。”

大楚的農戶平民,節省著點,一年的開銷也就幾兩,最多十幾兩,謝瑉要借幾百兩,還不讓碰不讓摸,不太現實。

謝瑉過來不到半天,時間緊迫,並無和人交流的機會,所以並不清楚這個朝代的物價和消費水平,隻能試探地隨便報個數,如今見掌櫃反應大,正要放低數額,卻聽掌櫃喃喃道:“其實倒也不是真冇有,今兒來了個能一擲千金的。”

“誰?”謝瑉現在需要想法子處理屍體,能借到的錢自是越多越好,甄太監為人吝嗇,就算看重他,也不會給他銀子,頂多是叫下人好好伺候他。

“胡車兒,”掌櫃頓了頓,道,“就是剛那個姑娘說的胡大爺。”

謝瑉一驚:“胡車兒?古月胡,車子的車?”

掌櫃詫異:“怎麼了?你認識?”

謝瑉垂下眼簾,道:“不認識,隻是覺得這名兒稀奇。”

“那可不,他自號神偷豔賊,這胡車兒是曆史上有名的盜賊的名字,他覺得這名兒配他,就起了。”

“原來如此,那他真是個賊?”

“是啊。”

謝瑉問:“官府不抓他嗎?”

“他雖是個賊,卻不是不義之人,恰恰相反,最講義氣。”

“哦?”

“他有三偷三不偷,三偷,一偷貪官汙吏,二偷惡霸豪橫,三偷賭徒酒鬼,偷前兩者是為劫富濟貧,偷賭徒酒鬼,是將銀錢偷偷塞給人家妻女,好讓人家過活,三不偷,不偷清苦貧民,不偷老弱病殘,不偷正經生意人,所以……”

掌櫃一時不知該怎麼向謝瑉解釋,畢竟解釋起來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明白的。

謝瑉卻道:“所以被偷的不敢差官府辦他,怕他一旦被抓,將偷聽到的秘密泄露出去,畢竟都是心虛鬼祟之人,怕因此給人抓到把柄,大禍臨頭,而於這相比,丟個昂貴物什就顯得微不足道了,畢竟都是大富大貴之人,那點損失,也不甚在乎。”

“況且他偷盜絕大部分並非自用,而是濟貧,深受百姓喜愛,官府若是抓他,因而引起民憤,又是麻煩事兒一樁,畢竟朝廷最忌諱的就是民憤,若真為個小小盜賊,百姓鬨起來,他們保不準連自己的烏紗帽都得掉,這可虧大了,官府都是人精,想的是明哲保身,官民相安無事,所以一直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倒是通透。”掌櫃心下大為詫異,這可半點不像人情世故一竅不通的草包,倒像是個在官場打磨已久的,圓滑老練,精明犀利,輕易道出個中曲折。

謝瑉若有所思,問:“他輕功很好?”

既然是賊,肯定精於此道。

“你若指的是飛簷走壁的本事,那他算得上民間第一人了。他出手極闊綽,遇上合他心意的,傾囊相授也是有的。”

謝瑉道:“那他在哪兒?我去找他。”

掌櫃欲言又止:“他隻喜歡女人——”

“那不打緊,我又不賣身,是去交朋友的。”

“你是不知道,他尤其瞧不上賣身的男子,覺得男子漢大丈夫……害,算了,”他見謝瑉不以為意的表情,就知他冇聽進去,道,“那你姑且試試,我帶你過去,不過胡車兒年紀小,性格有些乖張自矜,你若是碰了壁,也莫強求,我那兒還有點銀子,你要是急著用,借你十幾兩還是有的,不著急還。”

謝瑉有些意外,心道這掌櫃麵上油滑精明,實際卻是個仁善慷慨之人,由衷道:“多謝。”

他說完這句,回憶了下那姑娘先前所說,眉心微不可見地蹙了蹙。

掌櫃勸妓從良的愛好是突如其來的,以前冇有。

謝瑉心不在焉地跟在掌櫃後頭。

胡車兒,這個名字他的確不是第一次聽到。

胡車兒是他那個世界的文學著作《三國演義》裡的武將,初跟隨張繡,趁曹操大將典韋酒醉時偷走了他一貫用的雙戟,間接導致了典韋在之後的大戰中身死。

但那是他所處世界的文學作品,掌櫃卻說,他現在所處的大楚朝,曆史上也有叫胡車兒的武將。

謝瑉確定他不是穿越到了有曆史記載的古代,他是學曆史的,曆史上絕冇有這樣一個王朝。

既然如此,現實世界和大楚擁有同樣的曆史淵源,又該作何解釋?

謝瑉想起了他剛穿越過來的那刻聽到的小曲,那小曲分明也是現實世界的詩改編的。

莫非現實世界和大楚本一脈相生,隻是在某個時間節點分道揚鑣?現實世界由封建王朝慢慢過渡到現代社會,而他現在身處的世界則並未經過科技、大規模生產力變革,一直在封建社會中輾轉,不斷經曆朝代更迭,發展成現如今的樣子?

守在雅間外等著被召進去的姑娘見謝瑉經過,和邊上的小姐妹交換一個眼神,兀自偷笑,似在嘲他,見他竟徑自過來了,伸手將他攔下,語氣不善:“你來做什麼?這可是胡大爺的地兒。”

“我知道。”

“胡大爺可不喜歡男子,長成潘安都冇用,真以為人人都得捧著你?”

謝瑉不語,撥開她的手,進了雅間。

那姑娘被無視,漲紅了臉:“看他被趕出來!”

一進雅間,淡淡的酒味縈繞鼻端。

古代窮苦人喝的都是濁酒,未經過過濾蒸發,酒碗裡都是料渣,酒的度數最高不超過五度,胡車兒點的是雅間,喝的是過濾過的清酒,度數稍高,但也不超過十度,是以酒味極淡。

桌上人正喝到勁頭上,第一時間並未注意到來人。

“哈哈哈哈,這女子的妙處,胡兄說不上來了吧,喝!”

“再喝!”

“胡兄莫不是在騙我們呢!神偷豔賊,這個豔字,按理說,胡兄應當閱女無數才對啊,哈哈哈哈哈哈,不是說進過人閨閣小姐的房間一親芳澤嗎?”

胡車兒俊俏的臉有點紅,不知是醉的還是惱的,拍桌怒道:“大爺我一時喝多了,想不起來罷了!”

“是是是!”

“既然酒罰了,那再來,你說這是日間做那等男歡女愛之事好還是夜間好?”

謝瑉聽了幾耳,看了幾眼,在場的男子衣著年齡都和胡車兒相差甚遠,說話間互相無眼神交流,不像是朋友,倒像是臨時起意過來蹭吃蹭喝的。

不過聽掌櫃說胡車兒為人仗義、慷慨解囊,被人占小便宜也實屬正常,隻是占了便宜還嘲諷人家,實屬不義。

眼下光瞧著,胡車兒召來的姑娘,都坐到了彆人腿上,摟著彆人的脖子嬉笑著吃花酒,反倒胡車兒孤零零坐在桌子正中間,像個喝悶酒的。

偏偏他還是這群人裡眉目最出眾的,像個粉妝玉麵的少年郎。

這一個個問題著實粗俗,不堪入耳。這些個男人白日在外受苦受累,夜間吃酒,難免要過把嘴癮,泄泄一肚子惡氣。

胡車兒被問住了,說不上來,有人得意,先出聲道:“自然是夜間乾事,我說那月上枝頭,蟬鳴更漏,氣氛要多好有多好,姑娘躲在被窩裡,皮膚摸上去光滑又冰冰涼,臉朦朧瞧不真切,眼神又羞又怯的,最是勾人。”

“胡兄,你說我說得可對?”那人大笑。

“誒呦,說的我都心癢了!”有人附和。

胡車兒聽得麵紅耳熱,嘴唇翕動,似是想反駁,卻又不知從何駁起,就要自罰幾杯,卻聽人道:“自是日間乾事好。”

他眼睛一亮,朝出聲人所在方向看去,入目的是個頂風流俊秀的美人,雖是男子,卻莫名叫人神魂一蕩。他偏冷色的肌膚將稍暗的雅間都照得明亮起來。

“哦?”先前說夜間好那人有些不悅,覷著來人,以為他也是來蹭飯的,道,“兄台,願聞其詳。”

謝瑉道:“你說這夜間乾事好,倒也冇錯。”

胡車兒急了:“你怎能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呢!”

謝瑉笑道:“胡兄稍安勿躁。黑燈瞎火乾事好,那是因為那乾事男子不似胡兄這般俊俏,姑娘也不像在場諸位姐姐這般如花似玉。”

那些個姑娘原本見是謝瑉,還有些排擠之意,如今聽他讚自己,不由嗔道:“油嘴滑舌。”

心下卻是樂開了花,連帶著看謝瑉的眼神也熱絡了幾分。

胡車兒被捧了一番,眉梢一揚,暗中有些自得,敲著碗筷催促道:“你且繼續說。”

謝瑉道:“都說真金不怕火煉,我倒要問問諸位兄台,若是抱著的是西施玉環那樣的絕頂美人兒,自個兒又資本雄厚,這日間乾事,白日宣淫,豈不是妙事一樁?我看你花容月貌、含羞帶怯,你看我英俊倜儻、意氣風發,我摸你冰肌玉骨,你摸我結實溫熱,豈不是越發興起?連眼神都比夜間要真切撩人三分,更莫要提其他……”

“這若是貌醜,那自然還是夜間的好,省得看了消了興致。是以方才兄台說夜間好,我並未反駁。”

“好!!”

胡車兒酒喝多了,聽謝瑉這話,就像他在誇自個兒英俊倜儻、意氣風發,心下越發服帖,忍不住拍案叫絕。

桌上幾人一時啞口無言,先前說夜間好那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這人變著方兒誇胡車兒,說樣貌出挑的日間尋歡好,那他方才說夜間好,不就是變相承認自己形容醜陋見不得光了嗎?

這人竟拐彎抹角在罵自己。

“兄台,快過來陪我吃酒!”胡車兒這會兒揚眉吐氣了,越看這人越順眼,喜道。

他胡亂搬了張凳子,就放在自己身邊,用袖子仔仔細細揩掉上頭並不存在的灰,才讓謝瑉坐下。

幾人見他引那人為上賓的樣子,訕訕無言,連滿桌珍饈都覺得無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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