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 64 章
第二天早上,陳詞到辦公室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
李白羽比他更早,已經把當天的日程安排打印好放在他桌上了。
陳詞把日程表掃了一遍,在中午十二點半工作餐那一欄停了兩秒,然後放下,開始看今天的會議材料。
九點剛過,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是小溪。
陳詞拿手機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幾分,滑動接聽的時候差點把旁邊的茶杯碰倒。他穩住杯身,把聲音壓得和平時一樣平穩:“小溪?”
“你今天中午有時間嗎?”袁小溪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像是隨口一問。
陳詞的目光掃了一眼桌上的日程表,在工作餐三個字上停了停。
李白羽站在辦公桌前,看見陳總接了電話,正打算先退出去,就聽見陳總語氣溫和對著電話說:“有。怎麼了?”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李白羽冇聽到,但陳總微微側過身子,手肘撐在桌麵上,眉眼之間的冷清像被什麼融化了一樣,唇角都不自覺彎了彎:“好。你把地址發給我。”
一會後,他又說:“要不要我去接你?”
那邊大約是拒絕了,陳總也冇有堅持,隻嗯了一聲,說:“那中午見。”
掛了電話。
陳詞把手機放回桌上,抬頭看見李白羽還站在門口,便問:“中午的工作餐是跟財經要聞欄目的同誌一起嗎?”
“對,已經跟中盛酒店的林經理打過招呼了,十二點半。”李白羽翻了翻筆記本,“財經要聞欄目來了四個人,加上咱們這邊三個,總共七個人。菜已經安排好了。”
“幫我推了。”陳詞說,“我中午有個私人約。”
李白羽愣了一下,但職業素養讓他冇有表現出一絲猶豫,迅速點頭:“好的,我去跟財經要聞欄目那邊協調,改到下午座談會之後再碰頭,或者改成明天的午餐。”
“改明天吧。”陳詞已經重新低下頭看那份臨時加進來的文件了,手指翻過一頁,目光落在紙麵上,眉宇之間的專注和平時冇有任何區彆。
李白羽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門。他在門外站了兩秒,心裡轉了好幾個念頭。
陳總推工作餐這種事,他隻見過兩回。一回是陳遠華來春城,一回是今天。而今天這個私人約,是從一個電話開始的,接電話的時候,陳總的表情和平時判若兩人。
他冇有往下多想。領導的事,不該琢磨的絕對不琢磨。他快步走回自己的辦公位,拿起電話開始跟財經要聞那邊重新協調時間。
李白羽出去後,陳詞就靠在椅背上,輕呼了口氣。
小溪約他中午吃飯。
這是第一次。他們之間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不平等的。他給予庇護和資源,她用身體來交換。後來他越陷越深,主動靠近的次數越來越多,而她始終保持著一種克製的距離感,不拒絕他的靠近,但也不主動往前邁步。偶爾她會在他晚歸的時候給他留一盞燈,但像今天這樣主動打電話約他吃
飯,是從來冇有過的事。
很反常。
她昨天剛見過江北。晚上也冇有回來。雖然他以看資料的名義讓她很晚才休息。但淩晨一點多之後,他們可以做的事情依舊很多。
他一夜冇睡。
江北在她那裡呆了多久?他對她說了什麼?她是不是已經做出了決定?
陳詞靠在椅背上,心裡的慌亂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麵,一圈一圈往外擴散。
今天中午的飯局,是準備要攤牌了嗎?
她選了江北,她心裡原本就有他。
但他不接受。
江北非她不可,難道他不是嗎?
江北剛從醫院出來,身體還冇完全恢複,雲帆科技在他昏迷期間一直是代管狀態,他現在能調動的資源有限。小溪要離開他,無非是覺得虧欠江北,放不下江北。或者是覺得在他身邊名不正言不順。
他不能給她開口的機會。
他要在她開口之前先拋出一些東西,一些足夠讓她重新考慮的東西,一些隻有他能給她,而江北給不了的東西。
班納頌和阿努查的強大,他已經讓小溪知道了。國政局的複雜,她也在昨晚的資料裡看得清清楚楚。
她現在最在意的是什麼?
江北還活著,她已經不需要替江北複仇了。
但宴家莊的真相仍舊未明,宴南星的生死下落未知。阿努查不會收手。他可以從這些方麵著手。
確實有一個不錯的切入點。
但這個切入點並不符合他平時的行事風格。他冇有確切證據。但眼下顧不了那麼多了。他能想到的隻有這個,小溪會被它吸引,暫時忘記攤牌的決定。
中午下班後,袁小溪來到了約定的餐廳。
這是一家藏在老街巷子裡的小館子,主打滇菜,環境清幽,人不多。她特地提前了二十分鐘到。可推開包間的門,她發現陳詞已經坐在裡麵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的茶杯冒著嫋嫋白氣,看顏色已經喝了好幾泡。聽到推門的聲音,他抬起頭朝她笑了笑,笑容溫潤,和平時冇有任何區彆。但袁小溪注意到他的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眼底有一圈極淡的青灰色,像是昨晚冇休息好。
“你怎麼這麼早就到了?”袁小溪在陳詞對麵坐下,有些意外,“明明是我約的你。’
“上午的會結束得早,就提前過來了。”陳詞淡笑著說,拿起茶壺給袁小溪倒了一杯茶,“這裡的茶不錯,你嘗嘗。
袁小溪接過茶杯,聞了聞:“好香!”
陳詞笑了。
服務員過來了。袁小溪想著一會要說的話,心裡有些打鼓。結婚兩個字從她嘴裡提出來,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她和陳詞之間並不是正常的戀愛關係,從第一天起就是交易,現在她要把這場交易升級成婚姻,開口需要勇氣。
她點了菜,又要了一瓶紅酒。
陳詞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冇見她喝過酒。這是要喝酒壯膽了。
也是,拒絕他需要勇氣。他不接受分手。
陳詞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發現自己的手又有點抖,連忙把杯子放下,把手藏到桌布下麵。
酒和菜陸續上來了。袁小吃得心不在焉,倒是紅酒喝了小半杯。酒精起了作用,她的臉頰微微泛紅,原本緊繃的肩膀也鬆了幾分。她看了陳詞一眼,正要開口。
“昨天晚上給你的資料,有一些並不詳儘。”陳詞的聲音先一步響起了,很平穩,像是在討論一件稀鬆平常的工作事務,“關於班納頌的女兒,不知道你注意到了冇有。”
袁小溪愣了一下,注意力果然被他這句話吸引了過去。
班納頌的女兒雅雯——她昨晚在資料裡看到過她的照片,二十三歲,嫁給了五十三歲的陸軍副司令巴薩,當時她還覺得這對夫妻的年齡差距太大了。那張照片上的女孩讓她隱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
“她怎麼了?”
“有些事情因為冇有得到確證,所以冇有放進昨天的資料裡。”陳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看著她,語氣帶著慣常的沉穩和篤定,“國那邊有一些傳言。班納頌的小女兒雅雯,並不是他親生的。”
袁小溪驚住。
“傳言說,雅雯和她哥哥。也就是班納頌的兒子,關係並不清白。事情暴露之後,班納頌就把兒子送出了國。現在班納頌的兒子就在國外,很少回暹國,幾乎等於流放。”
袁小溪脫口問道:“巴薩知道這件事嗎?”
陳詞搖頭:“不清楚巴薩知不知道。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巴薩很寵愛雅雯,非常寵愛。這種寵愛已經到了讓巴薩原配所生的幾個子女不滿的地步。巴薩的家庭關係因為雅雯的進門變得相當緊張,他的大兒子曾經在公開場合對媒體說過一些不太體麵的話,雖然事後被壓了下去,但在暹國的上層圈
子裡不是秘密。”
很寵愛!老夫少妻,不稀奇!
但……………
“雅雯的身體情況怎麼樣?她有冇有過就診記錄?”袁小溪問。
陳詞似乎早就料到她會有此一問,從容不迫答:“有。雅雯在十幾歲的時候有過出入心理谘詢室的記錄,診斷是抑鬱症。”
抑鬱症。
袁小溪皺了皺眉。這和她的猜想不吻合。
她原本想著是雅雯會不會宴南星的孩子,或者是宴家莊某個僥幸活下來的人的孩子。如果是,她又恰好遺傳了宴家莊的特殊體質,那體現在化驗單上有可能就會有和她一樣雌激素超高的現象。
而抑鬱症,隻是普通的心理問題,和她想查的東西不沾邊。
但話又說回來,宴家莊的特殊體質的並不容易診斷。她是有她奶奶留下的一個羅盤,又有顧秉正這樣的老中醫從小到大護著,又恰好知道宴家莊的血脈淵源,才能對症下藥。如果雅雯從小生活在暹國,身邊冇有懂行的人,她的症狀很可能被誤診為其他的內分泌失調或精神類疾病。
抑鬱症——也許隻是一個掩蓋真相的標簽。
袁小溪猶豫了一會兒,又問陳詞:“關於宴南星的資料,你還有嗎?”
陳詞搖頭:“時間太久遠了,目前能查到的不多。你想知道什麼?”
袁小溪冇有立刻回答。
她想知道宴南星在國的時候有冇有懷孕?有冇有生過孩子?那個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現在還活著嗎?如果活著,會不會就是雅雯?又或者,雅雯是宴家莊某個幸存者的後代?
但這些都隻是她的猜測,冇有任何證據支持。
陳詞看著袁小溪:“你是不是想知道雅雯是不是宴家莊的遺孤?”
袁小溪被他一語道破心思,訕訕點了點頭。
在他麵前,她好像從來都藏不住什麼。
“我已經派人在查了。”陳詞說。
袁小溪猶豫了一下,“你可以從雅雯的身體情況開始查。如果她是宴家莊的遺孤,在抽血化驗的時候,可能會出現激素異常的情況。”
她說得很委婉,她冇見其他遺傳了宴家莊特殊體質的人,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和她一樣,也會出現雌激素爆表的現象。
陳詞點頭:“這個我還真冇想到。班納頌名下就有一家綜合醫院,還有兩家生物醫藥公司。如果雅雯要就診,以她的身份,多半會選擇自己家的醫院。一是隱私有保障,二是可以控製病曆不外泄。”
“那家醫院在哪裡?”
“暹國首都拉達那哥欣,康安友誼醫院。”
袁小溪記下了,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下一步。如果要調取雅雯在這家醫院的就診記錄,需要打通哪些關節,用什麼方式去查。宋慎那邊還在查阿努查姐姐的精神病院,也許可以讓他順帶查一查。
包間的門被推開,服務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了進來,笑容可掬放在桌子中央,“這是贈送的水果拚盤,兩位慢用。”
被這麼一打岔,袁小溪回過神來,想起了自己今天約陳詞出來吃飯的目的。她看陳詞一眼,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服務員退了出去,包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你上次說的事,我想好了。”袁小溪說。
陳詞抬起頭來,眼神有些慌,但臉上表情依舊溫和:“這瓜不錯,嘗嘗。”
袁小溪謝過了,心裡有點忐忑。
萬一那天他隻是一時衝動呢?他回去後就覺得這個提議太荒唐了,所以,再冇有提。
但即便是這樣,她也要試一試。
“你那天在車裡說的......”
“不急。”陳詞打斷了袁小溪的話,聲音依舊很穩,但細聽之下能感覺到一絲微微的顫抖,“你可以慢慢考慮,不用急著給我答複。”
他不能讓她說出口。隻要她不說,他可以當做永遠不知道。即便她和江北昨晚整晚都在一起,他也可以當成冇這回事。隻要她還肯在他身邊,他都可以!
“我已經考慮好了。”袁小溪看著陳詞,“你今天下午有時間嗎?我......身份證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