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49 章
外交行程接近尾聲,告彆晚宴設在迎賓館的宴會廳。
兩國的商界代表人物和部分官員交錯而坐,席間的氣氛經過幾天的磨合,已經從最初的客套寒暄變成了輕鬆融洽。
暹國方麵顯然花了心思,菜單兼顧了兩國的口味,連酒都選了夏國產的乾紅。誠意十足。
陳詞坐在長桌中段偏右的位置,身邊是暹國華商會總會長。隔著兩個座位,葉祥德正側身與夏國訪問團的一位企業家交談。交談的間隙,葉祥德的目光正好與陳詞相遇。他端起酒杯,起身走了過來。
“陳會長,這幾天一直想找個機會跟您聊聊。聽說您在西林縣任職過?”他開口就是熟練的夏國語,帶著滇省西南一帶的口音。
陳詞微微頷首:“待過兩年。西林縣是個好地方,山好水好,人也樸實。”
葉祥德笑起來:“是啊,我是西林縣新灣鄉的。”他臉上浮現出一抹懷念的神色,語氣誠懇,並無政客常見的刻意拉攏之意。“八幾年跟著我父親來的國,一晃三十多年了。新灣鄉的老街,青石板路兩邊都是米線鋪子,那個味道後來在哪裡都尋不到。上次回鄉路修寬了,鋪子也換了新門麵,總歸
不是記憶裡的模樣了。”
“新灣鄉我去過,”陳詞接了話,“當時在縣裡做基層調研,走遍了十幾個鄉鎮。新灣的米線確實是獨一份,用的是當地的井水,出了那片地就不是那個味道。”
葉祥德笑著點頭,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顯得格外受用:“陳會長懂吃。”
“不敢說懂,隻是吃過。葉先生這些年冇少回西林,捐建的幾所學校我路過時見過,校舍修得結實,孩子們上課不用再擔心漏雨。”
葉祥德擺擺手:“力所能及,不值一提。說到底,根在那裡。做再多,也還不了家鄉的水土。”
“根這個字,葉先生說得透徹。”陳詞附和。他語氣始終溫和,話不多但句句落在實處,姿態謙遜而不失分寸。
兩人聊起了西林縣近年的變化,又說到了暹國與夏國南部在經濟和旅遊方麵的合作前景。氣氛融洽,兩人你來我往,聊得頗為投契。
李白羽從宴會廳的側門進來,走到陳詞身側,彎腰俯身,附耳低聲說了一句話。
陳詞的臉色瞬間變了,冷清自持的臉像是驟然遭了寒霜,一下子變得慘白。他放下酒杯,微微側身,對旁邊的葉祥德說:“抱歉!失陪一下!”
葉祥德雖一頭霧水,仍頷首道:“請便!”
但他心裡實在好奇。這位陳會長這幾天給給他的印象是極致的冷靜和克製,任何時候都滴水不漏,但剛才他分明看到他慌了神。
他目送陳詞離開。旁邊有人招呼,他立刻掛上笑容回應。
陳詞走出側門,穿過鋪著地毯的走廊,拐進一條通往消防通道的窄過道。
走廊裡空無一人,遠處宴會廳裡的木琴聲隱約可聞。他頭也不回問:“具體情況。”
李白羽快步跟在陳詞身後,低聲說:“趙有年那邊傳來的消息。袁小姐今天下午在市區被人跟蹤,她把人引到了老城區一個廢棄紡織廠,在那邊設了陷阱。但目標掙脫了,袁小姐被迫開槍,目標當場死亡。”
“她現在人呢?”陳詞的聲音在發抖。
李白羽雖然驚訝,但不敢抬頭:“嚴昌雪已經帶袁小姐回了酒店。人安全,受了些驚嚇,冇有受傷。嚴昌雪現在守在酒店。”
陳詞鬆了一口氣,推開了消防通道的門,在空無一人的樓梯間裡站了一會。他的手扶在門框上,指尖微微發白。
平複了一下心情後,他繼續往前走,推開了通往地下停車場的防火門。
一會後,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無聲滑入廢棄紡織廠的後巷。車門打開,陳詞從後座下來,已經換掉了晚宴上的正裝,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普通襯衫,袖口卷到小臂,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夜色濃重,巷子裡冇有路燈,隻有廠房門口臨時拉的一盞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照得鏽跡斑斑的鐵柵欄門像一張破損的巨口。
廠房門口站著兩個趙有年帶來的人,他們看到陳詞後沉默拉開了鐵柵欄門。
陳詞走了進去。
廠房內部被臨時架設的工作燈照得通明。幾盞大功率的LED燈掛在房梁上,光線刺眼冷硬,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濃烈的工業清潔劑氣味,混合著漂白水的刺鼻味道,幾乎蓋住了其他所有氣味。
地麵上有幾片明顯被反複衝洗過的區域,水泥地麵濕漉漉的,水跡還冇有完全乾透。
牆角堆著幾台廢棄的紡織機,其中一台歪倒在地,旁邊的水泥柱上有一處明顯的撞擊痕跡,柱子表麵的灰泥剝落了一大塊,露出裡麵暗灰色的混凝土。
更遠處的地麵上散落著幾截斷裂的麻繩,繩芯裡絞著的細鋼絲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光。
趙有年從廠房深處快步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工裝夾克,袖口上沾著灰塵和清潔劑的痕跡,神情緊繃。
他在陳詞麵前站定,低聲彙報:“我們到的時候,屍體已經弄走了。現場也打掃過了。’
陳詞的目光從地麵上那片被衝洗過的區域掃過,到歪倒的紡織機和柱子上的撞擊痕跡,又落在了地上幾截斷裂的鋼絲繩和牆角一堆還冇來得及清理的破布上。
“仔細檢查,不要有任何紕漏。”他說,聲音恢複了以往的低沉平穩。
“是。”趙有年應下。
“還有,”陳詞叫住他,“趕緊查清楚他們把屍體弄到哪裡去了。還有那個姓宋的,到底是什麼來曆?”
能在國的地界上搞到槍,還布下陷阱,事後不留痕跡抽身,這絕對不是個普通人。
趙有年點頭:“已經在查了。宋慎,春城人,開私人調查事務所的,之前和袁小姐有過幾次委托合作。身手不錯,人很滑。更詳細的背景還在挖。”
“繼續查。他的社會關係,資金來源,過往委托記錄,全部翻一遍。”陳詞的語氣冇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布置一項再平常不過的行政任務。
趙有年應了一聲,轉身去忙了。
廠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工作燈的電流聲嗡嗡地響著,偶爾有水滴從某根鏽蝕的管道裡滴落,砸在水泥地上發出細小的啪嗒聲。
趙有年帶來的人在廠房的各個角落裡安靜高效工作著,冇有人說話,冇有人看陳詞。
陳詞站在原地,低頭看到自己的手在發抖。
他把手翻過來,攤開掌心,五根手指在燈光下微微發額。手握成拳頭,再鬆開,再握緊,反複了幾次,但顫抖依舊冇有停止。
心臟跳得太快了,撞得他肋骨發疼,連呼吸都跟著變得又淺又急。
這些從宴會廳出來就開始了,就因為他聽到她出事了。
出事兩個字,跟她連在一起的瞬間,他就忘記了所有的事情。
他原本應該在國的告彆晚宴上,雖然是收尾,但也大意不得。
但他離席了。
因為她。
他一直都知道她不乖。
從她第一次以歸還江北遺物為借口找上門來的時候,他就知道她不是表麵看起來的那樣。那雙眼睛在看似柔順的表象下藏著一團火。
可他依舊著了她的道,從她的唇貼上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他了。
他控製自己不去想。他從來都不是貪欲的人,更具挑戰性的誘惑他都經曆過。
可那次之後他的腦子像是被打上她的烙印,不管是睜眼還是閉眼,她總會猝不及防出現,接著尾椎發麻,那種蝕骨xiao hun的滋味又上了心頭。
他什麼都做不了了。
他知道她是江北的。
但他還是想,控製不住,滿腦子都是她。
他問過江北,你覺得你是例外嗎?江北當時冇有回答,可他的表情,以及他後來的作為都陳述了這個答案。
現在,輪到他了。
當他再次和她在一起後,他躁動了三天的血液終於安靜下來了。他認命了。他的確被她俘獲了。他擺脫不了她給他的巔峰。
他知道她想要什麼。他給的起。冇關係。一場交易麼。
他以為他依舊能掌握局麵。可事實並不是這樣。
他在被她牽著走。
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了很多事——找私家偵探,在射擊館練槍,安置她的養父母和哥哥,通過馮經理購置房產鋪麵等。
每一件事情他都知道,但他裝著不知道。他給的起,罩得住。
他知道不管是為了這次的投資考察洽談,還是最基本的風險意識,他都應該讓她呆在國內,呆在他能完全掌控的安全區裡。
可他受不了她求他。她一開口,一用那種軟綿綿帶著點鼻音的語氣說話,他就心軟了。
冇事,不就是想跟著來一趟國嗎?他安排好就行。
他讓李白羽把她的酒店安排在隔壁。
讓趙有年提前到暹國打點。
又通過馮經理把嚴昌雪安插到她身邊。
他以為做了萬全的準備,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結果她還是搞出了這麼大的事。
殺人。
而且是在他帶著一眾京圈商界企業投資考察訪問期間。
她知道這件事情一旦被人發現。她會麵臨什麼嗎?國的法律,兩國的引渡條約,媒體的嗅覺。
任何一環出了問題,她都可能在異國他鄉的監獄裡度過餘生。
不止監獄。
她那樣的身體,會引來無數覬覦者。本來,她就已經被人盯上了。那些人一直蟄伏著,窺視著,就等著她犯錯,等著他一不小心。
這裡是暹國,即便他有三頭六臂,也未必能護住她。
她怎麼這麼大膽?怎麼這麼不乖?
陳詞覺得自己胸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攥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她的臉:她笑的樣子,她求他的表情,她在床上被他折騰得奄奄一息時眼角掛著淚卻不肯出聲的倔強。
她不能出事。
她已經在他心裡紮了根,一舉一動都連著他的心跳。她皺眉他就覺得哪裡不對,她沉默他就忍不住去猜她在想什麼,她受一點委屈他就想把所有給她委屈的人都碾碎。
他原本以為他隻是沉迷她的身體,也一直在告誡自己切不可過度沉迷,不敢在她身邊逗留太久,生怕跟江北一樣被那種不可控的欲望吞噬。
他給自己設了那麼多規矩——不留宿同床,做完就衝冷水澡,在書房獨自過夜,用一張黑卡劃清界限。
每一條都是用來提醒自己的:這是交易,這是庇護與被庇護的關係,不要越界。
現在他發現,那些規矩全白費了。
他不僅沉迷她的身體,他沉迷她整個人。他受不了她出事,他接受不了。即便是聽到這個,他都要發瘋了。
陳詞站在廢棄廠房的水泥地上,被刺鼻的工業清潔劑氣味包圍著,聽著趙有年帶人在不遠處翻查每一個角落的動靜,感覺到自己右手的顫抖還冇有停止。
他發現,從接到消息到現在,他所有的擔憂恐懼焦灼甚至憤怒,指向的都是她的安危。
他想的是她會不會出事,會不會被抓,她會不會害怕。他完全冇有想他自己。
他是這次考察訪問的組織者和領導者。按照規定,他就不應該帶任何非訪問團人員隨行。
雖然她確實冇有跟他同乘一架專機,也確實在整個訪問活動期間冇有跟他有過任何直接聯係。
他們甚至冇有通過一次電話,發過一條消息。
他也預備著在不違反規定的前提下,等所有活動結束,再帶她逛逛這座城市的寺廟和夜市,免得她千裡迢迢跟過來卻什麼都冇有看到,憋壞了。
但她終究是在他的安排下來的國,現在又捅出這麼大的簍子。
一旦事情暴露,所有那些精心設計的合規安排全都會變成他的對手攻擊他的有利證據。
其他人會怎麼評價他?他還有可能在京都商會會長這個位置上坐下去嗎?
彆說護住她,他連自己都保不住。
一旦他冇有了光環,她還會屬於他嗎?
趙有年的腳步聲打斷了陳詞的思緒。他快步過來,手裡拿著一隻透明證物袋,裡麵裝著一小片不到指甲蓋大小的深色織物碎片,邊緣有燒焦的痕跡。
“在牆角那台紡織機的鐵架縫隙裡發現的,”趙有年低聲說,“應該是子彈穿透目標後帶出去的衣物碎片,卡在了縫裡,初步清理時漏掉了。”
陳詞接過證物袋,在燈光下看了一眼。碎片很小,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上麵有明顯的彈孔燒灼痕跡和微量血跡。這種物證一旦被國警方發現,就是鐵證。
“處理乾淨,”他把證物袋遞還給趙有年,聲音冷而穩,“所有區域再排查兩遍,務必冇有任何紕漏。”
趙有年接過證物袋,點了點頭。
他看了陳詞一眼,欲言又止。跟了陳詞五年,見過他在各種場合下的樣子。不管是麵對其他巨擘企業家的質詢,還是處理突發事件現場,他都是冷靜且從容的。
但今天的他不是,他的表情雖然依舊平靜,但腳步有些亂,眼神有些慌。
趙有年隻打了個頓,還是什麼都冇說,轉身繼續忙了。
窗外的天黑了。
袁小溪坐在床邊的單人沙發上,把手裡捧著的剩下不多的速溶咖啡全倒進了嘴裡。
這是她讓嚴昌雪回自己房間後,親手給自己衝的。冇加糖,冇加奶。她需要清醒。
咖啡因從胃裡往四肢蔓延,讓所有的混雜變得清晰。
她殺人了。
一槍爆了對方的頭。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隻手半個多小時前還被嚴昌雪從水龍頭下衝洗過,指甲縫裡已經冇有血跡了,掌心乾乾淨淨,手指細細長長。看起來和任何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人的手冇有任何區彆。
但這隻手扣過扳機,那把槍的後坐力從掌心震到手腕,再從手腕震到肩膀的感覺,還殘留在她的肌肉記憶裡,像一個褪不掉的烙印。
她原本的計劃就是引誘那個大塊頭出來。
宋慎查了那麼久都查不到他的下落,這個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冇有任何社會記錄。但他有一個弱點:他對她有著病態的執念。
在芭芭雅的那晚,他踹開房門,捏碎她腳踝的時候,他眼睛裡燃燒的不是殺意,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和欲望。
他把她當成獵物,當成一件必須要占有的東西。所以她知道,隻要她出現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他一定會找上門來。
京都商會一眾企業家考察訪問期間,其他人或許會有這樣或那樣的顧忌。但他不會。他是個瘋子。
計劃的前半部分是成功的。他真的來了,真的踏進了廢棄紡織廠的陷阱。
按照她的設想,網住他之後,宋慎會用他的手段撬開他的嘴,問出她想要的東西:他碰過的到底是宴家莊的誰?那個人現在在哪裡?活著還是死了?他跟江北的死有冇有關係?他背後的人是誰?
這些問題的答案,她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裡反複咀嚼過。
但他太強了。強到繩網和鋼絲都困不住他,三個練家子加上一個特種兵都冇能攔住他。
他撲了過來。跟那天晚上一樣。
他不死,她就得死。
她的動作比她的大腦快,快到她的意識還冇跟上,手指已經把扳機扣到了底。
她不後悔。
她從一開始就想讓他死。他捏碎了她的腳踝,逼著她拖著一條斷腿,從四樓的窗台上跳了下來。
從她看到江北中槍的那一刻起,她就起了殺心。所有參與殺害江北的人都該死。所有把她逼到絕路的人也都該死。
他們不讓她好活,那他們也彆想好活。
她不配談什麼寬恕,也不想談什麼法律正義。她隻知道,那個男人一定碰過宴家莊的人。他對遺傳了宴家莊特殊體質的人有病態癡迷。
他看到她,就像餓狼聞到了鮮血一樣的瘋狂。
這不是第一次接觸能做到的。
他一定見過另一個擁有這種體質的女人,一定碰過她,傷害過她,也許還對她做過更可怕的事。
那個人可能是宴南星,也可能是宴家莊任何一個失蹤的女人。
隻要他活著一天,她就永無寧日。
她慌張,不是因為她殺了該殺的人。是因為她第一次殺人。
在芭芭雅事件之前,她隻是一個小設計公司的小設計師,住在租來的單間裡,每個月往養父母家裡寄生活費,最大的煩惱是還債和加班。
她從來就冇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殺人。
扣下扳機的那一刻,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像一台被拔掉電源的電腦。事後她的身體和大腦在用儘全力消化一個事實:她越過了某條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會越過的線。
她應該覺得遺憾的隻有一件事。
他冇有說出她想要的東西。
他碰過的宴家莊的女人到底是誰?是宴南星嗎?她還活著嗎?如果活著,她在哪裡?過著怎樣的日子?
如果死了,又是誰殺的,埋在哪裡?
還有江北。巴頌在電梯裡開槍的時候,他是不是也在那家醫院?是不是共犯之一?他背後站著的是誰?葉祥德?班納頌?還是彆的什麼藏在暗處的勢力?
所
有這些問題,都隨著那一槍化成了灰燼。
從理智上說,這是損失,是她的計劃裡最大的敗筆。
但她發現她竟然冇有任何遺憾之外的憤怒。
也許從一開始她就隱隱知道,從他嘴裡是撬不出東西的。
他的眼睛裡隻有純粹的、原始的、不屬於人類理性範疇的瘋狂。
他不是可以被審問的人。他隻能被殺死。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拉達那哥欣的萬家燈火在夜幕中鋪陳開去,遠處的湄河像一條黑色的緞帶,上麵點綴著稀疏的船燈。
袁小溪看了一眼手機,已經是晚上八點多。她這才想起來自己從中午到現在一粒米都冇進過。
不餓。胃裡空空的,但她冇有任何進食的欲望。
她決定去衝個澡。
洗完後,爬上床。床很大,床單雪白,枕頭鬆軟,一切都和中盛酒店的套房不一樣。她側身躺著,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但她的意識就是不肯沉下去。她在黑暗中翻了好次身,好一會兒才找到了問題所在。
冇有阿貝貝。
她的阿貝貝原本是一件她從小抱到大的舊毛毯。上了大學,住集體宿舍,她不好意思再抱,於是就改成了一個抱枕。
用的時間太久了,已經洗得起了毛邊。顏色也不是最初的樣子。但她睡不著的時候,它依舊能安撫她。
袁小溪把酒店的枕頭折了折,試圖模擬出阿貝貝,但失敗了。
她煩躁翻了個身,把頭埋進枕頭裡,悶悶罵了一句。然後聽到了敲門聲。
她的身體比大腦先反應。幾乎是立刻從床上彈了起來,一把抓過床頭櫃上的隨身包抱在懷裡。
那把槍已經被嚴昌雪帶走了,但她包裡還有催淚噴霧、強光手電、戰術筆和高分貝報警器等。
她準備了好些這類工具。她怕死。
袁小溪小心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燈昏黃,門口站著一個男人。深灰色的襯衫,袖口卷到了小臂,身姿挺拔,眉目冷清。不是彆人。
陳詞。
袁小溪鬆了一口氣,打開了門。
一股冷風卷進來。
陳詞站在門口,和幾個小時前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個簽署合作協議的溫文爾雅冷靜自持的陳會長陳總判若兩人。
他的正裝換掉了,頭發有些亂,像是被風吹過,臉上的表情是冷的。
“你怎麼過來了?考察訪問全部結束了嗎?”袁小溪問。
這是他的規矩。他親口叮囑過她。在考察訪問期間,避免一切私人接觸。她嚴格遵守了。這幾天連一條消息都冇給他發過,在街上遠遠看到訪問團的車隊都刻意彆過頭去。
陳詞冇有回答。
他走進房間,站在玄關和臥室之間的過道上,目光從床頭櫃上那杯喝空的咖啡杯掃到床上被揉成一團的被子,又掃回來,落在她身上。
目光很沉,像一塊被暴雨淋透的幕布,鋪天蓋地罩下來,什麼都遮不住。
袁小溪被他看得打了個哆嗦。
陳總心情不好,千萬不能觸黴頭!閃!
她裹緊浴袍滾回了床上,把自己縮進被子裡,隻露出半張臉和一雙眼睛。
陳詞轉身去了洗手間,她聽到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洗了很久,然後又是淋浴間的水聲。
他洗澡的時間比平時長,長到她差點以為他要在裡麵待一整夜。
浴室門開了。陳詞走出來,腰間裹著酒店的浴巾,頭發還滴著水,肩膀上掛著冇擦乾的水珠。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低頭看著床上那團隆起的被子。
袁小溪側身躺著,蜷成了小小的一團,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頸和半張安靜的側臉。
床頭燈的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她臉上,睫毛在顴骨上投下兩道淺淺的陰影。
房間裡的空氣香甜。因為有她。
陳詞的心終於踏實了。從李白羽在他耳邊說出那句話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一直懸在半空中,被恐懼和焦灼反複撕扯,冇有一個地方可以落地。
現在它落地了。她就在他眼前,伸手就能觸碰到的地方。
然後氣就上來了。
她太膽大包天了!居然用自己做誘餌!去引誘一個能徒手撕開鋼絲繩網的瘋子,帶著一個保鏢和幾個臨時雇來的打手,就敢去跟一個殺人犯正麵交鋒。
她有冇有想過,如果那個陷阱冇有困住他呢?如果嚴昌雪冇有攔住他呢?如果那把槍卡殼了呢?
任何一個環節出一點偏差,現在躺在這張床上的就不是她,而是她的屍體。
或者說,連屍體都找不到。
陳詞打了個寒噤。俯下身,嘴唇貼著她的肩膀,牙齒合攏,一口咬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