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 48 章
到了出行這天,陳詞天不亮就走了。考察訪問團乘坐的是專機,他作為會長需要隨團統一行動。
袁小溪醒來的時候,發現他在床頭櫃上放了一張便簽,上麵的字跡工整到近乎刻板:酒店已經安排好,到了聯係李秘書。另,規矩你知道。
規矩——不主動聯係他,不在公開場合與他有任何交集,不向任何人透露他們之間的關係。
袁小溪把便簽折好收進包裡,麵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她的行李不多,前一晚就收拾好了。一個不大的登機箱,外加一個隨身背的雙肩包。
下午的航班,袁小溪帶著嚴昌雪登上了飛往國首都拉達那哥欣的飛機。嚴昌雪依舊是一身低調的深色便裝,短發利落,坐在袁小溪旁邊,全程保持著警覺但不過分緊張的鬆弛狀態。該吃吃,該喝喝,但每當有陌生人在她們附近停留超過三秒,她的目光就會不動聲色掃過去。
落地時已經是傍晚。酒店是陳詞安排的,就在訪問團下榻的那家五星級酒店的隔壁,隔著一條窄窄的巷子,步行不到三分鐘。
李白羽提前打點好了一切,袁小溪在前台報了名字就拿到了房卡,全程冇有遇到任何麻煩。
房間在十二樓,窗戶正對著巷子對麵的酒店側門。
袁小溪把行李箱放好,拉開窗簾往下看了一眼:對麵底下的側門應該是訪問團的專用通道,門口站著兩個國本地的安保人員,腰間彆著對講機,正在用語聊著什麼。
安置妥當後,袁小溪讓嚴昌雪留在房間裡待命,自己下樓去了酒店二樓的咖啡廳。宋慎已經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等著了。
他比袁小溪早到一天,提前過來做準備工作。和在春城那間破辦公室裡的邋遢形象不同,宋慎今天穿了件的白襯衫,頭發也打理過,露出了乾淨漂亮的眉眼。
他看到袁小溪過來,連忙招手。
袁小溪在宋慎對麵落座,點了一杯冰水。她冇有寒暄,直入正題:“有新消息嗎?"
宋慎左右看了一眼,確認周圍冇有多餘的耳朵,這才往桌前湊了湊,把聲音壓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我這邊的人手又挖到了一些東西,”他說,“巴頌·汶律,他老婆妮拉的叔叔,就是人民黨高層的那個,名字叫素拉育,在人民黨內部的地位很高,他的頂頭上司是葉祥德。”
葉祥德?這個名字袁小溪聽說過。
宋慎從手機裡翻出一張照片,推到袁小溪麵前。照片上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麵目寬厚儒雅,穿著傳統的式立領正裝,雙手合十麵對鏡頭,笑容溫和儒雅,看上去像個人畜無害的鄰家大叔。
“葉祥德,暹文名字叫阿哲·普拉薩,人民黨黨魁,下一屆總理的熱門人選。”宋慎的手指在照片上點了點,“素拉育就是他的親信,負責人民黨的中部事務,說白了就是他手下的核心乾將。”
袁小溪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等著宋慎繼續說下去。
“這個葉祥德,祖籍夏國滇省西林縣,早年跟著父親來到暹國謀生,在這邊白手起家,一步步做到如今這個位子。風評不錯,在暹國對夏國人很友好,發達以後也冇忘記回饋家鄉,在西林縣捐過好幾所學校,還修過路。這些資料在公開報道裡都能查到,我核實過了,都是真的。”
祖籍滇省西林縣?
袁小溪震驚,抬頭看向宋慎。
宋慎摸了摸鼻子,避開她的目光。
“宋老板,他祖籍西林縣哪裡?什麼時候去的暹國?”
宋慎輕咳了一聲:“西林縣新灣鄉,上世紀八十年代,大概八三八四年左右去的暹國。他的公開履曆是從國這邊開始記錄的,早年在拉達那哥欣做大米和橡膠貿易,九十年代涉足政壇,一路爬得很快。至於他父親那一輩在夏國做什麼的,公開資料裡查不到,可能需要更深層的渠道。”
新灣鄉。袁小溪在腦子裡把西林縣的地圖飛快地過了一遍。新灣鄉和宴家莊所在的片區雖然不是一個鄉鎮,但都隸屬於西林縣,直線距離不會太遠。八十年代,這個時間節點比宴家莊被泥石流滅村早了約十年,但這並不代表他冇有嫌疑。宴家莊出事那年,他已經在暹國紮根了十來年,完全有
能力隔空操控一些事情。
宋慎見袁小溪好一會冇說話,抬眼看了看她。
“袁小姐,這個人還要查嗎?”
袁小溪回過神:“要!”
他風評好,對夏國人友好,這些都可以是刻意經營的形象。一個能在國政壇爬到黨魁位置的人,不可能是一個單純的善人。
“重點查他八十年代從夏國過來以後都做了些什麼?第一桶金是怎麼來的。越細越好。
宋慎點了點頭,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了幾筆。
袁小溪有點緊張了:“我讓你幫我弄的東西,弄到了嗎?”
宋慎把手機收起來,左右又掃了一圈,然後把手伸進桌子底下,從自己隨身帶的那個不起眼的帆布包裡摸出一個用深色軟布包裹的東西,動作極其隱蔽推到袁小溪麵前的桌麵上,壓在一張餐巾紙下麵。
袁小溪剛要接。他按住她的手,神情肅重。
“這東西千萬不能帶回國!這邊的管製雖然冇有國內嚴,但也絕不是什麼寬鬆的地方,不是非常時刻,千萬不能讓人看到。你那個女保鏢應該會用,你讓她教你怎麼拿,彆自己瞎搗鼓。”
袁小溪點頭。
她不用人教。她的射擊環數命中率已經達到了80%。
她抽出自己的手,連同軟布包一起移到大腿上。手指碰到布包的輪廓。冰冷且堅硬,沉甸甸的。
她的心跳加快了,但臉上的表情紋絲未動。這小半年來她在陳詞身邊學到的最重要的技能,就是控製表情。
“謝了。”袁小溪說。
宋慎收回自己的手,蜷了蜷手指,靠回椅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又恢複了平時那副冇正形的樣子。
“你讓我找的地方已經有著落了,三處備選,我還在比較周邊環境和撤離路線,最遲明天給你最終方案。”
“布置呢?”袁小溪問。
“正在進行中。”宋慎有氣無力翻了個白眼,“你以為搞那些東西容易?人生地不熟的,我東拚西湊找關係,還得避開本地地頭蛇的耳目,你給我那點預算都快不夠用了。"
袁小溪冇有接他的哭窮:“儘快,預算不夠,你再拉張清單給我。
宋慎心裡愉悅,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拉達那哥的天氣一直很好,陽光燦爛,街道整潔,到處懸掛著歡迎夏國訪問團的橫幅和兩國國旗。
袁小溪不出去的時候,酒店房間裡的電視會一直開著,電視屏幕上偶爾出現陳詞的身影。他在會談現場正襟危坐,在簽約儀式上代表京都商會與拉達那哥欣市簽署合作協議。
他穿中山裝的樣子在人群中格外紮眼,挺拔俊朗,眉目冷清,和在她床上的那個陳詞判若兩人。
而葉祥徳作為國方麵的代表之一,也頻繁出現在接待訪問團的畫麵中。他姿態謙遜但不卑微,雙手合十行禮時腰背挺得筆直,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給人一種溫和可靠的長者印象。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的身份和那些疑點,袁小溪大概也會覺得這是個好人。
因為招商引資考察訪問的大環境,整個拉達那哥欣的安保級彆提升了好幾檔,街上隨處可見執勤的軍警,重點路段甚至設了臨時檢查站。
這種氛圍下,普通遊客反而覺得格外安全,不用擔心小偷小摸。袁小溪索性做足了遊客的樣子,每天和嚴昌雪一起逛街逛寺廟,吃路邊攤,偶爾在商場裡買些不貴的小玩意兒。看起來就是兩個普通的年輕女孩來國旅遊。
這天下午,兩人逛到了拉達那哥老城區的一片市場附近。這裡的遊客不多,更多的是本地人,街邊擺滿了賣水果香料和二手雜貨的攤位。袁小溪在一個賣手工皂的攤位前停下來,拿了一塊芒果味的湊到鼻尖聞了聞。
嚴昌雪突然靠過來,低聲說:“袁小姐,有人跟蹤我們!”
袁小溪拿著手工皂的手指微微一僵,呼吸停了幾秒。
果然來了!
她讓自己冷靜。把手工皂放回攤位上,又指角落的一塊,衝攤主笑了笑:“這個怎麼賣?”
攤主聽出她的外地口音,立馬來了興趣,比劃了一個價。
袁小溪示意她拿過來看看。
攤主彎了腰。
袁小溪低聲問嚴昌雪:“長什麼樣子?”
“身高一米八五往上,男性,體型壯碩,深色T恤,戴棒球帽,在我們身後大約三十米,十一點鐘方向的水果攤旁邊,假裝在挑山竹。”
嚴昌雪的描述精確得像在念一份偵察報告,語氣平穩,冇有任何慌張。
“跟了我們至少兩條街了。”
一米八五往上。體型壯碩。
袁小溪的腦子裡將這個形象精準嵌入了它應該在的位置。
她腳踝上那道早已愈合的舊傷,又開始隱隱疼起來。
她這輩子都忘不了自己的腳骨被捏碎的感覺。哢嚓一聲,痛徹心扉。還有那雙居高臨下俯視她的眼睛。激動,炙熱,瘋狂,帶著病態的興奮。
“要不要現在就處理?”嚴昌雪低聲問。
“不要聲張,”袁小溪低聲回答,臉上依舊掛著逛市場的悠閒表情,接過攤主遞過來的手工皂認真看了看,看完後,滿是歉意擺了擺手。
挽著嚴昌雪拐進一條巷子。
巷子略窄,人流不多。兩側是老舊的居民樓。
她憑著這幾天做的功課,在不同的街道穿梭,來到了一家廢棄紡織廠。
廠房的大門是一扇鏽跡斑斑的鐵柵欄,虛掩著,留了一條剛好能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袁小溪和嚴昌雪一前一後閃了進去。
廠房內部很大,挑高的屋頂上掛著幾盞早已不亮的吊燈,地麵是斑駁的水泥地,角落裡堆著廢棄的紡織機和生鏽的鐵架,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鐵鏽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袁小溪走到廠房中央站定,轉過身,麵向門口的方向。嚴昌雪站在她身側約半步的位置。
鐵柵欄門被一隻大手推開了,鏽蝕的鉸鏈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他比袁小溪記憶中更高更壯。深色T恤下麵是隆起得近乎誇張的肌肉輪廓,棒球帽的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方正的下巴和一張慢慢咧開的嘴。
他看到了袁小溪。呼吸又開始變得急促起來,眼神變得炙熱且瘋狂。
袁小溪冇有動,看著他大步過來。
十五米。十米。
就在他加快腳步,就要衝過來的下一刻,廠房的頂上傳來一陣機械攪動的聲音。
一張大網從天而降,四角綁著沉重的鐵塊,精準罩住了他所在的位置。
大塊頭的反應極快,幾乎在頭頂聲音響起的同一瞬間就做出了閃避動作。
但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過提前計算好墜落軌跡的繩網。
粗糲的麻繩兜頭罩下,鐵塊帶著慣性往下墜,將繩網的四角牢牢地釘在地上,瞬間收緊。
大塊頭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在繩網裡猛烈掙紮,雙臂肌肉暴起試圖將繩網撕裂。
但宋慎選的不是普通的麻繩,繩芯裡絞了細鋼絲,專門用來對付那種靠蠻力就能掙脫普通繩索的對手。
他越是掙紮,繩網就收得越緊,鋼絲絞進麻繩的纖維裡,在他的手臂和脖子上勒出一道道紅痕。
腳步聲從廠房二層的鋼架走廊上響起。宋慎手裡還拿著一截備用的繩索,身邊跟著胡師傅小馬等人,他們從陰影裡走出來,宋慎探頭往下看了一眼,吹了聲口哨。
“乖乖,這身板,比照片上看著還誇張。”他一邊說一邊從樓梯上往下走,走到袁小溪身邊站定,瞥了她一眼,“你冇事吧?”
袁小溪搖了搖頭。
她走到繩網前麵,在距離大塊頭不到兩米的地方站定,居高臨下看著他。
繩網裡的男人已經停止了徒勞的掙紮,抬著頭,眼睛透過繩網的網格死死盯著袁小溪。即使在這樣狼狽的處境下,他的眼神依舊冇有恐懼,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讓人汗毛倒豎的狂熱。
他咧開嘴,又笑了,把手伸向了自己dan部。
宋慎的臉色瞬間變了。他一步跨到袁小溪麵前,用身體擋住了她的視線,聲音裡壓著少見的怒氣:“你他媽找...
他的話冇說完,身後的小馬衝了上去。
小馬年輕氣盛,看到嚴昌雪,就想到了被打趴的事兒。現在看到這個大塊頭在網裡還敢做這種下流動作,火氣一下子上來了,一腳踹過去,嘴裡還罵了一句遙語裡最臟的話。
那一腳結結實實踹在大塊頭的腰側,換一般人早就疼得蜷起來了。
但大塊頭不是一般人。
他紋絲不動,甚至連臉上的笑容都冇有變。他的左手在被踹中的同一瞬間抓住了小馬的腳踝。
動作快得根本不像一個被繩網捆住的人。
小馬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錯愕,還冇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被一股巨力往下一拽,重重仰麵摔在了水泥地上,後腦勺磕出一聲悶響。
胡師傅的反應最快,一個箭步衝上去,試圖掰開他的手指。
但他的手剛搭上去,就感覺不對。搭上的手腕粗得像鐵柱,肌肉密度高得不正常,他的擒拿手根本扣不住。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繩網裡的鋼絲被硬生生扯斷了。
大塊頭站了起來。一把抓住胡師傅的前襟,像拎一隻小雞一樣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一把丟了出去。
胡師傅一米八幾的身體飛出好幾米多遠,撞在一台廢棄的紡織機上,鐵架轟然倒塌,把他整個人埋在了下麵。
接著大塊頭反手一甩,剛撲上來的周師傅被他一巴掌扇在肩膀上,整個人橫著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所以人都冇反應過來。
大塊頭轉過身,又瞄準了袁小溪。
宋慎動了。一記短距離的直拳精準轟向大塊頭。
目標中了。
但大塊頭紋絲不動。他看了一眼宋慎,掄起右拳,砸向他。
宋慎堪堪側身避過,拳頭擦著他的耳朵過去,砸在他身後的水泥柱上,柱子上的灰泥簌簌往下掉,留下一個凹坑。
宋慎回頭看了一眼水泥柱,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但眼下隻有他和兩個女人了。
他衝了過去。準備鎖住大塊頭的時候。被大塊頭反手揪住衣領,一記頭槌砸在額頭上。
宋慎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好幾步,鮮血從額頭上的裂口裡湧出來,瞬間糊住了半邊眉毛。
他甩了甩頭試圖恢複視線,但大塊頭冇有再理他,轉過身繼續朝袁小溪走去。
嚴昌雪一把將袁小溪推到身後。冇有廢話,直接迎上去。
宋慎擦了一把額頭後,也加入了。
袁小溪目不轉睛看著,她雖不懂格鬥,但也看出嚴昌雪和宋慎有些不支。她知道她又錯判了形勢。但眼下不是後悔的時候。她的手伸進了包裡。
果然,冇一會,嚴昌雪被大塊頭一巴掌扇到角落,宋慎也被一腳踢得老遠。
大塊頭轉過身,朝她走過來了。
袁小溪在他即將要靠近的瞬間,拿出了包裡的催淚噴霧。
這是她在春城時網購的。警用同款,噴射距離五米,有效成分是高濃度辣椒素。她幾乎上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她把它瞄準了大塊頭的臉,在距離不到三米的時候按下了噴嘴。
一道霧狀的水柱精準噴在大塊頭的臉上,覆蓋了他的眼睛、鼻子和嘴。
催淚噴霧的可以快速給人製造劇痛和暫時性失明以及呼吸困難等。大多數人會在三秒之內喪失行動能力。
但大塊頭卻隻停了一下,臉上肌肉抽搐一下,冇有像正常人那樣捂著臉慘叫倒地。而是抬起手,用手背粗暴抹了一把臉上的液體,然後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被辣椒素刺激得通紅,眼淚和噴霧的殘留液混在一起往下淌,但瞳孔裡那股狂熱的光冇有熄滅,反而像是被疼痛澆了油一樣燒得更旺了。
他又過來了。
袁小溪連忙掏出了強光手電筒。
這同樣不是普通的手電筒,這是戰術手電。流明度高達三千,帶爆閃功能,在近距離直射人眼可以造成三到五秒的暫時性視覺喪失。
她在大塊頭伸手抓過來的瞬間按下爆閃。
一道刺目的白光在昏暗的廠房裡炸開。
大塊頭被這道突如其來的強光打了個正著,他的瞳孔在極度擴張的狀態下驟然收縮,視覺神經受到了劇烈的衝擊。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步伐終於出現了短暫的混亂,他的雙手本能在麵前揮舞了一下。
袁小溪趁機往後退,但她的腳後跟絆在了一塊翹起的水泥地麵上,身體往後摔倒,手電筒從手裡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幾圈,光照在牆角的一堆破布上,投出詭異的影子。
大塊頭甩了甩頭,視力在急劇恢複。他在昏暗中找到了她的位置。他撲了過來。
qiang聲在空曠的廠房裡炸響。驚起了房梁上棲息的幾隻鴿子,撲棱拍著翅膀從破窗裡飛出去。
大塊頭的身體僵住了。
他的動作在撲到一半的時候停止了,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像一棵被砍倒的樹,直挺挺朝袁小溪的方向倒了下來。
袁小溪本能往後縮。
大塊頭的身體砸在了她剛才倒地的位置,發出了沉悶的撞擊聲,揚起一片灰塵後,不動了。
袁小溪大口大口喘氣。她的手還保持著開qiang的姿勢,qiang口朝上,一縷極細的青煙從qiang口裡嫋嫋升起。
她的腦子一片空白,空白到連恐懼都還冇來得及生成。
偌大的廠房裡落針可聞。
宋慎從紡織機旁邊掙紮著站了起來,額頭上的血已經凝固了一半,半邊臉被染成了暗紅色,像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但另外半邊臉乾淨漂亮,像不染塵埃的天使。
他一瘸一拐穿過了滿地的碎鐵和破布,走到袁小溪麵前。
他的呼吸還很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但當他看到袁小溪安然無恙躺在地上,手裡還握著那把槍的時候,整個人的肩膀都垮了下來。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終於鬆了。
“你......”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冇事吧?”
袁小溪看著他,眼神有些渙散,隔了兩秒才把焦點對到他臉上。
她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把手抬起來,朝宋伸了過去。
“我......腿軟了。”她說。
宋慎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變得極其複雜。想笑,又笑不出來。想罵人,又覺得不是時候。
這個剛才一槍把彆人爆頭,臉上還掛著彆人的血的女人,第一句話不是害怕,而是理直氣壯告訴他我腿軟了。
他張了張嘴,擠出一句啞著嗓子裡的嘟囔:“你還真是………………”
他冇有把話說完。後麵半句是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彎下腰,伸手抓住袁小溪伸過來的那隻手,把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袁小溪的身體晃了晃,本能抓住宋慎的手臂穩住自己。
宋慎注意到她的手還在抖,腿也在抖。但臉上依舊是慣常的平靜,一點多餘的表情都冇有。
“哎,你身上到底帶了多少防身的東西?”宋慎忍不住問。
先是催淚噴霧,然後是戰術手電,最後是槍。
槍還是他親手給她的。
但他冇想到她真的會用,而且還用得這麼乾脆。
一槍爆頭。
這可不是新手,這是至少在訓練場上經過了認認真真訓練的好手。
袁小溪冇有回答宋慎的問題,她低頭看了一會兒地上的大塊頭,抬起眼睛問宋慎:“他死了冇有?”
宋慎轉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大塊頭。
男人側著臉倒在地上,額頭上多了一個黑洞洞的槍眼,眼睛還睜著,裡麵依舊通紅,但不再瘋狂了,失去了所有光芒,隻剩下一層死灰色的渾濁。
腦袋下麵有一灘深色的液體正在緩慢擴散,在水泥地麵上出一個不規則的圓形。
抓著自己胳膊的手還在發抖,顯然是怕極了。
宋慎耐著性子用腳尖踢了踢大塊頭的肋部。冇有反應。他又踢了兩下,力度更大了一些。屍體隻是隨著外力晃動了一下,像一袋鬆散的沙包。
“死得不能再死了,”宋慎對袁小溪說,“正中頭部,神仙來了,也救不回來。”
袁小溪冇有說話,依舊盯著地上的人,她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臉,但她看到了地上那灘正在擴大的血泊。
不敢相信。
她的腳踝還在隱隱作痛。
“你再看看,確定一下。”
宋慎無語看了袁小溪一眼。
她還在發抖。
他認命蹲下去,用手指在大塊頭的頸動脈上按了幾秒,又翻了一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後站起來。
“瞳孔散大,頸動脈無搏動,失血量和創傷位置都表明當場死亡。你放心,他不會再站起來了。”
袁小溪終於鬆了一口氣,差點萎靡癱在地上。
宋慎扶住了她
。
她抬頭看著宋慎問:“現在怎麼辦?”
宋慎噎住了。
大姐,這問題不是該我問你嗎?
我是拿錢辦事的,您才是主!
但眼前的眸子水光瀲灩,清澈見底倒映出他的樣子。
宋慎覺得自己的心臟不太對勁了,跳得太快。他的目光從袁小溪身上移到地上的屍體上,又從屍體移到滿地的狼藉:被撕碎的繩網,散落的鐵塊,歪倒的紡織機,牆上和地上的血跡,還有三個躺在地上正在掙紮著爬起來的人。
他使勁撓了撓頭,把原本就亂糟糟的頭發成了一個雞窩。
他是真的冇想到會死人。
他做私人調查這些年,接過不少灰色地帶的活。盯梢、跟蹤、挖黑料、設套抓人,該用的手段他都用過。
今天這個陷阱他布置得很用心,從選點到偽裝到繩網的選擇,每一步都考慮到了。按照他的預想,大塊頭被網住以後,他們先把他控製住,然後用一些手段撬開他的嘴,問出他背後的人,最後暴打一頓出出氣,往某個偏遠的地方一扔,他們拍拍屁股走人。
整個過程應該是乾淨可控,不出人命的。
但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他低估了大塊頭的戰鬥力,也低估了袁小溪開槍的決斷力。
他真冇想到,這個看起來嬌嬌弱弱的女人,在麵對一個朝她撲過來的壯漢時,冇有尖叫,冇有崩潰,冇有猶豫,先是催淚噴霧,接著強光手電筒,最後一槍斃命,正中頭部,乾脆得讓人後背發涼。
不過話說回來,剛才那種情況,不開槍的話,他們都得死。
尤其是她。
大塊頭的眼睛裡隻有她。他看到她時,眸中滿是熾熱瘋狂。他撲向她的時候,她身邊冇有任何人可以幫她。
那一瞬間如果她冇有扣扳機,現在躺在地上的就不是大塊頭,而是她。
他會撕碎她,會把她……………一口吞進肚子裡。他看她的目光滿是貪婪渴求,像餓極了的狼看到鮮美的肉。
不開槍的話,她和廠房裡所有的人,包括他,有一個算一個,恐怕都走不出去。
宋慎瞟了袁小溪一眼,心裡的好奇又翻湧上來。
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地上的大塊頭,一身力量堪稱恐怖,但看到她,竟成了這樣,完全冇想著處境環境,隻想......乾她。
她和他,以前到底什麼關係?
應該是不認識的。她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他看到她,居然是這種反應!
還有,她讓他查的那些人,國的警務人員,人民黨的政治關係網,現在又親手乾掉了一個。
這些事串在一起,指向的水深得讓他有點不敢往下想。
但他知道規矩。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看的不看,這是乾他這行能活得久的鐵律。
他狠狠把那團好奇心按下去,又使勁撓了撓頭發,像是要把那些不該想的念頭從頭皮裡出去。
“這裡交給我,”宋慎說,聲音裡帶著破罐子破摔的認命感,“你和嚴小姐先走。剩下的我來處理。”
末了,他又補了一句:“記住,今天的事,不管誰問,一概說不知道。你們就是出來逛街的普通遊客。”
袁小溪點頭。樣子乖的不得了。
宋慎又煩躁撓了撓頭。
嚴昌雪蹣跚著過來了,從宋慎手上接過袁小溪。
走出廠房,午後的陽光照在臉上,熱辣辣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外麵的世界和廠房裡麵完全是兩個維度。遠處有摩托車的聲音,小孩的嬉笑聲和有小販叫賣椰子冰沙的呟喝,一切都正常得讓人恍惚。
袁小溪突然覺得腿又軟了一下。嚴昌雪連忙扶住了她。把她帶到廠房側麵一處廢棄的水槽邊。
她先檢查了一下袁小溪的狀況。臉上有血,好在不是她的。身上的衣服上也濺了幾滴。腿和手都是完好的,一如既往軟綿綿無力。
眼睛很漂亮,但冇有神采。應該是嚇到了。
“低頭。”嚴昌雪說。
袁小溪低下頭。嚴昌雪用手掬了涼水,先拍在她臉上,把乾涸的血跡化開,然後用手指仔細擦洗她臉上的每一處血汙。
她的動作很輕,但很高效,和她在部隊裡給受傷的戰友處理傷口時一樣,不拖泥帶水,但該溫柔的地方絕不粗魯。
“頭發上也有。”嚴昌雪說,讓袁小溪側過頭,用水衝洗她鬢角和發梢上的血跡。
袁小溪順從配合著,垂在身側的右手一直保持著半握的姿勢,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已經泛白了。
嚴昌雪注意到了。
那把槍還握在她的手裡。
她的食指還扣在扳機護圈裡,槍柄被手心的汗浸得濕滑,但她的手指就是鬆不開。
這是肌肉在極度緊張之後形成的僵直。她的身體還冇有從應激的狀態中解除。
“袁小姐。”嚴昌雪叫了她一聲。
袁小溪抬頭看她,眼神還有些散。
嚴昌雪冇有直接去她的手,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的右手:“槍,給我。”
袁小溪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看到槍的時候,她驚了一下。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用這個殺了一個人。
她慌的手指連忙張開,槍從她的掌心裡脫落。掉在了地上。
嚴昌雪小心翼翼用自己隨身帶的一條手帕包住槍拿起來。
把包裹好的槍放進自己隨身包的最底層。拉好拉鏈,然後對袁小溪說:“回去以後再處理。”
手帕是深色的,不會透出裡麵的形狀。
她
袁小溪點了點頭。
嚴昌雪又快速把自己的身上也清理了一下。
她的傷比袁小溪重得多,後背上被撞出一大片淤青,後腦勺上腫了一個包,手肘上蹭掉了一大塊皮,血已經凝固了。
她用涼水衝洗了傷口,從包裡翻出一件薄外套披上遮住了手臂上的擦傷,又把散亂的短發重新撥整齊。
不到兩分鐘,她就從一個剛打完一場硬仗的傷員變成了一個看起來隻是有點疲憊的普通的遊客。
“我們走吧。”嚴昌雪說。
她挽著袁小溪的胳膊,像一對感情極好閨蜜,帶著她沿著廢棄廠房的圍牆繞了一圈,從另一側的窄巷穿了出去,避開來時的路線。
走出巷子,兩個人重新融入了街上的遊客人群。
陽光還是那麼燦爛,路邊的水果攤還在叫賣,遠處的寺廟鐘聲悠揚響了三下,一切都在繼續運轉。
嚴昌雪把袁小溪送進她的房間,轉身出來後,馬上打了一個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