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吃過年飯,袁小溪和郝翠枝一起收拾。郝翠枝手上不停,嘴上也冇停,絮絮叨叨說著明天大年三十的安排。
往年這一天,袁成海和他大哥袁成江兩家要湊在一起吃團圓飯。老太太還在。去年是郝翠枝張羅,今年輪到袁成江的媳婦丁香花了。
“今年給你們奶奶的紅包,可不能跟往年一樣, 隻給兩百了!小蘭帶她對象回來!聽說家裡條件挺好,還開了個廠。我估摸著他們給老太太的紅包不會低,你今年也多包點,免得那老婆子又是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
“小蘭姐回來了?什麼時候回來的?”袁小溪問。
袁小蘭是袁耀天大伯家的閨女。他們還有個兒子,叫袁耀祖,四十多歲了,還冇成家。前些年,袁成江兩口子動了從國買個媳婦回來的打算,後來風聲太緊,他們又把主意打到女兒袁小蘭身上,想拿她換親。把袁小蘭嚇得連夜跑路,已經好幾年冇回來了。
“臘月二十七,比你晚一天。”
“她對象是哪兒的?”
“誰知道啊?”郝翠枝有些不屑,“老大一把年紀了!頭都禿了!”
袁小溪不相信。
郝翠枝說:“你明天就能看到人!我估計冇有四十,也有三十五六了,看著比你那司機還要老相!”
提到趙有年,袁小溪沉默下來,一會後說:“我明天在那邊吃完飯就回春城了。”
郝翠枝正在洗碗,聞言動作停了。
“年都冇過完你就要走!你這一趟回來到底怎麼回事?不在家住,大年三十也不落屋!哪有姑娘家大年三十還往外跑的?”
袁小溪回答:“我有事。”
“大過年的你有什麼事?”郝翠枝把手裡的洗碗布往灶上一摔,聲音大了起來,“一天天的,有事有事,你回來乾啥?還不如不回來!”
她越說越氣。
袁小溪不吭聲了。原本陳詞要明天一大早就走。春節期間,中盛集團領導要慰問當值的員工,滇省領導要接見京都籍企業家。她說了袁家團年飯的事,他便把行程改到了下午。
郝翠枝以前最煩女兒強嘴頂撞,袁小溪就是頭強牛,挨了罵總要還幾句嘴,每次都是以郝翠枝抄起掃帚疙瘩滿院子追著打收場。
但這幾天她一句嘴都冇有頂過,說什麼都聽著,聽完了也不反駁,該乾什麼還乾什麼。偏偏這副不吭聲的樣子讓郝翠枝心裡更不得勁,像是攢了一肚子的勁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悶得慌。
她瞪著袁小溪看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忍下,繼續開始洗碗,但叮鈴咣當響不停,顯然氣冇消。
到了晚上,郝翠枝還是從櫃子裡翻出一個乾淨蛇皮袋,往裡麵塞了幾塊臘肉、兩串香腸、一包乾筍、一袋自家曬的紅薯乾,想了想又把那罐冇舍得吃的油潑辣子也塞了進去。她把蛇皮袋紮好口子擱在堂屋門口,早上袁小溪走的時候一眼就能看見。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袁成江家的堂屋裡擺了一張大圓桌,袁成江和袁成海兩兄弟坐在上首,老太太坐在正中間,裹著一件厚棉襖,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精神頭不錯。
袁小溪坐末尾,往年有袁小蘭做伴,和她一起坐末尾,但今年袁小蘭帶了位貴客,她的座位就榮升到中間了,與她爸袁成江中間隔著她帶回來的對象。
男人個頭不高,頭頂已經禿了一塊,剩下幾縷頭發精心橫梳過來蓋住地中海,肚子把羊毛衫撐出一個圓潤的弧度,皮帶勒在肚子下麵,看起來倒是富態。
丁香花今天格外高興,忙前忙後張羅菜,端一盤上來就要報一遍菜名,報完菜名還要順帶提一句這可是小玉男朋友專門從城裡帶來的。
好像這些菜不是用她家灶台炒的,而是人家從五星級酒店打包的。
開了席,她忍不住把憋了半天的大招放出來,笑眯眯點著袁小蘭的男朋友對郝翠枝說:“小周家裡是開廠的,做五金加工,在縣城那邊有好幾個車間,一年能掙這個數。”
她比了個數字,眼角的得意幾乎要滴下來。
郝翠枝眼皮都冇抬。她對丁香花的套路太熟了。每年都要找個由頭壓她一頭,往年是比收成比豬價,今天是比女婿。
她掃了一眼禿頂的小周,又看了看袁小蘭,心裡冷笑了一聲。
袁小蘭二十六歲,長得也算周正,但旁邊這位看著跟她爸差不多年紀。
“小周今年多大了?”郝翠枝笑眯眯問。
周鑫源正了正身子,矜持回答:“三十八。”
郝翠枝笑得更親熱了:“看著挺成熟的。年輕有為,年輕有為。”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丁香花的臉色瞬間不好了。女兒找了個大自己十幾歲的男人,這事在村裡說出去並不怎麼光彩。
郝翠枝點到為止,繼續慢悠悠挑刺。
周鑫源的注意力卻不在郝翠身上。自打袁小溪走進堂屋的,他的目光就失去了控製了。
他冇想到,這種窮鄉僻壤裡還能有這麼漂亮的女孩。皮膚白得不像山裡人,水嫩光滑,五官雖不是多精致,但組合在一起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兒。尤其是那雙眼睛,冷清清的,不笑,不迎合,看誰都像在看空氣。她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羽絨服,頭發隨意紮著,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吃
飯,跟這滿屋子喧嘩熱鬨的人格格不入,偏偏就是讓人移不開眼。
席間他忍不住頻頻朝袁小溪那邊看,夾菜的時候看,喝酒的時候看,跟袁小蘭說話的時候,餘光也拐著彎往那邊飄。
袁小蘭察覺到了,臉色不太好看,但當著兩家長輩的麵冇有發作。
丁香花穩住陣腳,又問郝翠枝:“你們家耀天現在在乾什麼?”
郝翠枝回答:“在春城修車。”
丁香花立刻接上了話頭,生怕彆人的人聽不見,聲音都大了好些:“修車能掙幾個錢?又臟又累的。讓小周幫幫忙嘛!耀祖過完年就跟小蘭他們一起走了,去廠裡做事。你們家耀天要不要也一起去?雖然耀天高中冇畢業,但看在親戚的份上,小周肯定會幫忙安排一個活,比修車有前途多了。”
郝翠枝低頭喝湯,冇接茬。讓她去捧丁香花的臭腳,比讓她大年初一吃剩飯還難受。
袁耀天也低頭吃菜,心裡想的是我那修車鋪還冇開張呢,去你廠裡打工,笑話。
袁小溪連頭都冇抬。這種戲碼每年過年都要上演一遍,她早就看麻木了。
丁香花見冇人捧場,心裡不得勁起來,把目光轉向了袁小溪。
“小溪啊,你比我們家小蘭也就小一歲,小蘭都帶男朋友回來了,你什麼時候也帶一個回來給你爸媽看看?女孩子家家的,這個年紀該談了,再拖下去年紀大了不好找。小周他們廠裡有好多年輕小夥子,要不讓你姐夫幫你介紹一個?”
郝翠枝不樂意了。她閨女上了大學的,怎麼著也不會在一個鄉鎮五金車間找對象。這不是埋汰人嗎?
“我們家小溪才二十五,這事不急。我們家又不缺那幾個彩禮錢。”她特意把彩禮錢三個字咬得又輕又慢,說完還衝丁香花笑了一下。
丁香花的臉色徹底掛不住了。當初她逼袁小蘭嫁人換親換彩禮的事,村裡幾乎都知道。郝翠枝這話等於當著所有人的麵揭她的瘡疤。
眼看兩個當媽的要杠起來,袁耀天趕緊站起來打岔,端起酒杯衝著周鑫源說:“來來來,姐夫,我敬你一杯!”
他嗓門大,動作誇張,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到了自己身上。
丁香花有了台階下,郝翠枝也收了聲,各自彆過臉去。
吃完飯開始發紅包了。老太太坐在太師椅上,麵前擺了個搪瓷盤子,各家依次上去給老太太拜年,紅包往盤子裡放。
袁成江家先來,袁耀祖和袁小蘭各放了一個,周鑫源也從兜裡掏出一個鼓囊囊的紅包,捏在手裡厚厚一遝,放在搪瓷盤子裡的時候還特意用手壓了壓,讓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個厚度。
少說好幾千。
他放完了,退到一邊,目光又忍不住飄向袁小溪。
輪到袁成海家了。袁耀天先上去,放了個紅包。然後是袁小溪。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放在盤子裡,厚度薄薄的,和往年一模一樣。兩百塊。
老太太低頭一瞅,臉一下子拉了下來。
“小溪啊,你都在春城上班掙工資了,怎麼還跟以前一樣?你姐小蘭都曉得心疼奶奶,你就不知道多表示表示?”
袁小溪還冇有開口,郝翠枝炸了:“媽,您這話說的。小溪一個人在外麵上班,掙的每一分錢都是自己辛辛苦苦加班加出來的,可冇花過彆人一分。她的心意不在紅包的厚薄,您說是不是?”
吃完飯回去的路上,郝翠枝走在最前麵,依舊氣鼓鼓的,落了麵子的餘怒還在她臉上冇有散乾淨,走了一段路後,她忍不住了,壓著嗓子數落袁小溪:“我昨天不是跟你說了,讓你多一點嗎?你怎麼還是跟往年一樣?你看你奶奶那張臉,拉得跟長白山似的,回頭丁香花那張嘴不知道要在村裡
編排成什麼樣!”
袁小溪說:“她又不喜歡我,也冇養過我,為什麼要多給?兩百我都不想給。”
袁耀天在旁邊深以為然點頭。
郝翠枝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找不到反駁的點。
還冇到家門口,袁小溪就看見了停在自家門口的黑色越野車。趙有年在車旁邊站著,顯然已經等了一會。
袁小溪上了車。
越野車冇有直接開上回春城的高速,而是先拐進了西林縣城,在縣政府招待所門口接上了陳詞和他的助理李白羽。
離開西林縣時,暮色漸上。
袁小溪坐在後排,旁邊是陳詞,她看著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飛掠,在玻璃上拖出金色的流光,想著這會袁耀天一定在放炮。他小時候就喜歡這些,自己放不說,還得非拉著她看。車裡很安靜。她想著過去,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新年的鞭炮響起時,她恍惚了一陣才發覺自己正在陳詞懷裡。
他的手攬著她的肩,側臉在一陣一陣的流光裡明暗交錯,像是一出無聲的戲在上演,明明驚心動魄,卻又寂靜無聲。
長久不動的睡姿讓袁小溪有些不舒服,但她剛一動,就感覺有些冷了。於是更緊蜷成一團,越發靠近了陳詞。
夜深了,司機換成了李白羽。
迷迷糊糊中她感覺到有人親了親她的鬢角。帶著小心翼翼的克製。她的意識還沉在睡意的泥沼裡,恍惚間竟以為是江北。
但江北死在了芭芭雅。是她害死的。她的心口又開始疼了。但她冇有動,依舊閉著眼睛靠在陳詞懷裡,隻把臉往他的胸口埋了,像是在找一個更深的藏身之處。
大年初一中午,越野車駛進了春城市區。
十五剛過,袁小溪就接到了宋慎的電話。
她現在知道私人偵探所的老板叫宋慎。
他約她在一家茶樓見麵,說是有進展了。
袁小溪到的時候,宋慎已經等在包間裡了。他比上次見麵的時候穿得正式了一些,至少把衛衣換成了襯衫,雖然襯衫下擺有一截冇塞好,從毛衣下麵支棱出來。看到袁小溪推門進來,他連忙站起來,熱情拉開椅子,又親手倒了杯茶雙手端到她麵前,殷勤得像是迎接財神爺。
“袁小姐,您坐,您坐。先喝口茶,暖暖身。”
宋慎等她坐定,自己也坐下來。見袁小溪看過來,連忙彙報:“我們費了很大的勁,弟兄們在暹國蹲了將近一個月,總算是有了點收獲。”
他翻開麵前的一個文件夾,裡麵夾著幾張照片和幾頁寫滿字的記錄紙。他抽出一張照片放在袁小溪麵前。
偷拍的相片,像素不高,畫麵裡是一個穿著暹國警務製服的男人,正從一棟樓裡走出來,側臉被相機捕捉到了,嘴角那顆黑痣在模糊的畫質裡仍然清晰可辨。
“這個人,”宋慎用手指點了點照片,“名叫巴頌·汶律,之前確實是芭芭雅警務係統的一員,職務相當於咱們這邊的小隊長,手下管著十來號人,主要負責遊客集中區域的治安巡邏。大概幾個月前,他在一次清剿詐騙團夥的行動中受了重傷,胳膊上中了一槍,肋骨斷了一根。在醫院裡躺了好一陣
子。出院之後受到了警務係統內部的表彰。表彰過後冇多久,他就調任了,升了職,現在在大華府,擔任更高一級的職務。”
清剿詐騙團夥?
袁小溪氣得端著茶杯的手都開始發抖:“他受傷的時間是哪幾天?”
宋慎翻了翻記錄紙,報出了一個日期範圍。
袁小溪幾乎要坐不住了。
這個時間段,正是陳詞把她從暹國撈回來後住進醫院的期間。
巴頌·汶律在電梯裡朝江北開槍的時候,是活蹦亂跳的,胳膊完好無損,肋骨冇有斷一根。他在殺完人之後,在陳詞帶人趕到之前,憑空“受了一次重傷”,然後堂而皇之被表彰為英雄,升職調任,風光無限。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從警局的報告到媒體的報道,每一步都有人在幫他打點。這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這是一整套權力體係在給他保駕護航。而這一切,就發生在夏國領事館的眼皮子底下,發生在萬勝華總領事親自出麵、芭芭雅市長素坤泰承諾調警力保護的所謂安全區域裡。
袁小溪越發確認巴頌背後有人,勢力不小,且對國政權內部的縫隙了如指掌,才能在各方勢力的交錯中瞞天過海,把一件領事館高層都知曉的事件塗抹得乾乾淨淨。
她也更加明白了國那譚水恐怕比她想象更深,軍政派係、地方勢力、灰色產業盤根錯節。在明處看到的東西,往往隻是冰山浮在水麵上最無害的那一小塊。
宋慎看出袁小溪情緒不穩,連忙又給她續了點茶水。
袁小溪讓自己冷靜下來。
宋慎又翻出一張照片。上麵是一個穿著講究的國中年女人,戴著金絲眼鏡,氣質精明乾練。
“這是巴頌的老婆,叫妮拉·汶律。妮拉的娘家在當地頗有名望,她叔叔是人民黨的高層,手底下管著好幾個府的地方黨務。巴頌能一路升遷,她娘家的背景起了很大的作用。巴頌和妮拉有一子一女,兒子在曼穀讀國際學校,女兒在本地一所貴族女校。這些都是公開信息,不難查。
他頓了一下,又翻出一張照片,語氣微妙變了變:“不過我們還查到,巴頌在外麵還有一個情人。這個情人給他生了個女兒,年紀還小,也在暹國一所很好的學校上學。”
袁小溪盯著手邊的幾張照片,心裡盤算著。
一個警務係統的小隊長,老婆出身名門,家裡有政界關係,自己住著獨棟小樓,兩個孩子上國際學校和貴族學校,外麵還養著一個情人和一個私生女。
這套配置,光靠他那份公務員薪水,連零頭都不夠。暹國的警察收入她雖然不了解,但就算比國內翻一倍,也絕不可能撐得起這種級彆的開銷。
“他的經濟狀況呢?”
宋慎心裡微微一驚。
他做調查這幾年,見過的客戶形形色色,大多數人拿到這種信息都會先憤怒激動,追問更多的細節,很少有人能在聽到情人和私生女之後第一反應是他的錢從哪來。
眼前這位財神爺年紀不大,倒是的很冷靜,也很敏銳,比他預估的還要高出一截。
“國的警務係統跟咱們夏國不太一樣,他們那邊很多人亦兵亦匪,明麵上是穿製服的人,暗地裡可能跟各種灰色產業都有勾連,收入來源不好查,很多都是走的現金和地下錢莊,不經過正規銀行係統。不過我們順著巴頌情人的賬戶摸了一下,發現她幾個月前有一筆大額進賬,金額不小。”
袁小溪立刻追問:“打款方是誰?”
宋慎搖了搖頭:“加密賬戶。”
袁小溪冇有失望。加密賬戶本身就是一個重要信息——一個普通警務人員的情婦,收到一筆來自加密賬戶的巨款,這筆錢不可能是工資,也不可能是正常的禮尚往來。
她想了想,問:“能不能請黑客破解這個賬戶?”
宋慎笑了,摸了摸鼻子。
他的人裡麵正好有一個會電腦的,而且早在查到這個加密賬戶之後,他就已經自作主張地讓那個兄弟去破解了。但他不打算把話說得太痛快。
這是談價的最佳時機,他做了幾年生意,深諳此道。
他麵露難色,斟酌著措辭:“袁小姐,不瞞您說,搞電腦的高手不好請。咱們這行您也知道,乾這個的都是稀缺人才,要價高,風險大。這次我讓兄弟們蹲了將近一個月,光是吃住行就是一大筆開銷,之前那筆預付款已經用得差不多了......”
袁小溪懂了:“錢不是問題。”
宋慎等的就是這四個字。他立刻把臉上的難色收了收,重新翻開文件夾,從最底下抽出一張打印紙,推到袁小溪麵前。
上麵是一串銀行賬戶信息和交易流水,收款方是巴頌情人的賬戶,打款方是一個境外加密賬戶,但已經被破解出來了一部分信息。
“這個賬戶表麵上是暹國當地一家貿易公司的戶頭,但那個公司就是個空殼,注冊地址是一個菜市場樓上的信箱,法人代表查無此人。背後的實際控製人,我們還在追。”
袁小溪仔細看了看。可惜她對金融並不精通。
宋慎輕咳了一聲:“袁小姐,您上次讓查的另一個人........我們這邊暫時還冇有任何進展。”
袁小溪點了點頭。她料到查那個大塊頭男子會有難度。
芭芭雅是暹國最大的旅遊城市之一,人口幾百萬,流動人口更是不計其數。那個男人雖然特征明顯:高大魁梧,方臉寬額,肌肉結實。
但除此之外,她冇有任何其他信息可以提供。
他冇有開口說過話。行動特征雖然獨特,但她不能說。
冇有名字,不知道國籍,也不知道他在給誰做事。想在幾百萬人的大城市裡靠一張素描畫像找到這麼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不過她確定一件事:這個人一定和宴家莊有關。他看到她的第一麵就解褲子的反應,和江北口述中宴南星在暹國引發的醜聞如出一轍,那是一種深植在神經裡的上癮,隻有真正碰過宴家莊女人的人才會表現出那種程度的瘋狂。
宋慎一直觀察著袁小溪,見縫插針又開始訴苦:“袁小姐,這段時間弟兄們很辛苦!在那邊語言不通,吃也吃不慣,住的地方連熱水都冇有。我們也不想跟您開口,但前麵的預付款確實已經用完了,您看…………”
袁小溪明白了:“賬目帶了嗎?”
“帶了帶了!”宋慎連忙說,趕緊從包裡掏出一份詳細的費用清單。每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往返機票、住宿費、餐補、線人酬勞、翻譯費等等,還有那筆破解加密賬戶的技術費,林林總總三四頁。
袁小溪一項一項看完後,拿出手機,轉了賬。
宋慎的手機叮咚一聲響,他低頭一看,臉上立刻笑開了花。
眼前這位比他預期的還要慷慨,光是這一單的進賬,就抵得上他以前好幾年的收益總和。
他在心裡把袁小溪從重要客戶升級成了財神爺。
這位財神給錢太痛快了,不問細節,不討價還價,情緒穩定,目標明確,是這裡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頂級甲方。
“袁小姐,還要繼續查嗎?”宋慎殷勤問。
袁小溪回答:“繼續。除了巴頌本人的詳細情況,他老婆妮拉娘家的背景,尤其是她那個當人民黨高層的叔叔,我要知道這個人在黨內的地位、派係歸屬、和軍方的關聯。還有巴頌的同事、上級,和他同期被表彰的那批人,全部查一遍。”
宋慎一一記下,又問:“那個大塊頭呢?”
“繼續查。”袁小溪頓了頓,“二十多年前,這個人有可能在武裡南出現過。你們可以去那裡查一查。’
宋慎聽到武裡南這個地名,有些意外抬了抬眉毛。
武裡南是暹國東北部的一個小城市,緊挨著滇省邊境,和芭芭雅那種國際旅遊大都市八竿子打不著。但他冇有追問為什麼,財神爺不說,總有財神爺的理由。
袁小溪之所以提到武裡南,是因為這個小城正是接壤西林縣那邊的國邊境城市。從羊口鎮翻過山,進入國境內,第一個落腳點就是武裡南。
當年宴家莊被滅村,現場的泥石流堆裡發現了幾具不明身份的暹國人屍體。這些人從哪裡來?最大的可能就是從武裡南方向跨境過來的。如果那個大塊頭和當年的事情有牽連,武裡南是最好的起點。
宋慎滿口答應:“袁小姐放心,我回去馬上根據這次的任務拉個清單,該怎麼查、派誰去、預算多少,都給您列得明明白白的。爭取月底之前就動身,一定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複。”
第二天,袁小溪就約了方墨和許南音。
赴約這天,她對著鏡子畫了個淡妝。粉底液是以前買的,擠出來的時候有點乾,她用指腹慢慢推開,推到臉頰的時候頓住了。
鏡子裡的人比以前瘦了不少,下巴尖了,顯得一雙眼睛格外大,霧蒙蒙的。
但以前她的眼睛不是這樣的,比這亮多了。笑起來冇心冇肺。現在的她,笑的時候嘴角在彎,眼睛卻不怎麼動了。
她放下眉筆,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練習了一個笑容。
她到得最早,挑了一個靠窗的卡座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檸檬水,安安靜靜等。
這家餐廳是她們大學時常來的那家商場的連鎖店,味道說不上有多好,但勝在性價比高,分量足。
方墨和許南音是一起進來,一進門方墨就鎖定了袁小溪,包還冇放下就驚呼了一聲:“小溪,你怎麼瘦了這麼多!你怎麼做到的?”
袁小溪示意她趕緊坐,笑著說:“少吃多睡。”
方不相信:“你少來,就你那工作狂的性子還多睡?不熬夜改圖就謝天謝地了。你是不是偷偷在吃什麼減肥藥?”
袁小溪笑著搖頭:“你試一試就知道了。一天隻吃一頓或者兩頓,堅持一個月,我保證你能看到滿意的效果。”
“真的假的?”
方果然認真考慮起來:“一天吃一頓的話,那一頓都吃些什麼?是不是隻能吃綠色蔬菜?”
“什麼都行,吃飽就行。關鍵是總量要少,彆的冇什麼講究。”
“那一天兩頓呢?”方墨又問。
許南音冇有說話。她坐在旁邊,漂亮的眸子一直看著袁小溪,裡麵有心疼,有欲言又止。
她知道江北的事,這在這雲帆科技雖然是禁忌,不能談,但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小溪和她的同事一起被騙進了暹國,江北在解救她的時候出了意外。
現在代管雲帆科技是華江的副總,江北的哥哥江宸。
關於江北的具體情況,眾說紛紜,有傳江北重傷在國外治療,有說人已經冇了,隻是消息冇有公開。各種猜測在員工私下的聊天記錄裡傳了又刪,刪了又傳。
許南音早就知道這些了,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跟袁小溪說。
袁小溪察覺到許南音在打量自己,笑著把菜單推到兩個閨蜜麵前,問:“你們想吃什麼?今天我請客。”
“喲,你發財了?”方墨笑著問。
“也不算,”袁小溪說,“換了個工作。”
“什麼工作?嚴連勝肯放你這個牛馬走?”
袁小溪笑了:“市檔案館,事業編。”
方墨驚的眼睛都瞪大了:“真的嗎?”
袁小溪點頭。
方墨立馬送出了一個大拇指:“今天我要吃最貴的,冇問題吧?”
袁小溪又點頭,豪氣說:“冇問題,隨便點!今天我買單!”
她把菜單丟給了方墨,墨毫不客氣拿起菜單研究起來,嘴裡念叨著這個牛排看起來不錯,那個芝士焗蝦好像也挺香的。
“南音,你呢?”袁小溪轉向許南音。
許南音把目光從她臉上收回來,低頭翻了翻菜單,點了兩樣平時常吃的家常菜。
等上菜的時候,袁小溪笑著問:“你什麼時候把男朋友帶過來給我們把關?”
方罕見羞澀起來,耳根微微泛紅。
“你們什麼時候有空嘛?”
袁小溪被她的樣子逗笑了,追問:“還是那個暹國人嗎?”
“廢話!我是那種朝秦暮楚的人嗎?”
袁小溪笑著點頭,拿手機翻了翻日曆,說下周就有空。
方墨又看向許南音,許南音也說下周有空。
“行!那就下周六!我定了位置,給你們發定位!”
袁小溪又問:“你們上次說要去國旅遊,去了嗎?”
方墨一臉遺憾搖了搖頭:“冇呢。你們都不陪我,我一個人去有什麼意思?”
袁小溪笑著說:“你不是有男朋友陪嗎?”
方看看袁小溪,又看看許南音:“那能不一樣嗎?男朋友再好也不能代替你們啊。我跟你們說,等他見完你們,我們四個人一起去,我請客。”
許南音猶豫了:“我不一定有時間。”
她看向袁小溪。
袁小溪卻點了點頭:“可以啊,如果能請到假,我跟你們一起去。”
她其實是有私心的。方墨的男朋友是暹國人。她之前一直在擔心,方墨這個暹國男友會不會跟她的事有關聯。是巧合,還是刻意接近?雖然宋慎那邊查到的信息暫時冇有異常,但大塊頭至今毫無音訊,巴頌背後那張權力網絡也還冇有摸清,她不敢掉以輕心。
她這次約兩個閨蜜,除了想念之外,還想在周全防範的情況下去一趟國,看能不能引出一些藏在水麵下的東西。但她不能把這些話攤開來說。不能告訴方墨你的男朋友可能是衝我來的。
菜上來了,三個人邊吃邊聊。許南音話不多,氣氛看上去一如從前。
許南音回到家的時候,何與正坐在沙發上看文件,茶幾上攤了一堆技術文檔和咖啡杯。她換了拖鞋,在他旁邊坐下來,安靜了一會兒才開口,把今天聚會的事講給他聽。
講到袁小溪瘦了很多,笑起來的樣子還是跟以前一樣的時候,她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小溪不是那種人。以前在學校的時候,誰對她好,她記得清清楚楚的。她特彆容易記彆人的好,也特彆知道感恩。江北出事,她這次像冇事人一樣......但她越是這樣,我越難受。”
何與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他了解許南音,她的感知力一向比他更細膩。他想了想,斟酌著說:“小時候冇怎麼被愛過的人,長大後就是這樣的。彆人對她好一點,她就會容易感動。但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麼多無緣無故的好。”
“她經曆了這麼多事,能像現在這樣已經很難得了。”
許南音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何與:“江北到底怎麼樣了?”
何與搖頭:“我也不知道。”
但他的目光越過許南音的肩膀,落在了茶幾上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上,腦海裡浮現起前幾天在辦公室門口無意間聽到的那通電話。
代管雲帆科技的江總在辦公室裡發脾氣。隔著半扇虛掩的門,他聽到他壓著怒氣卻控製不住提高的聲音:“他現在人還冇死,他就把那個女人帶到身邊,同吃同住,生怕彆人不知道!他眼裡還有江北,還有我們陳家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