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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2026-10-07 作者: 我愛種綠蘿

上了車,袁耀天安分了冇幾分鐘,就忍不住了。他坐在後排,眼睛時不時瞟向駕駛座上的趙有年,肚子裡憋了一堆問題。即便袁小溪在旁邊拿眼神盯著他,他也冇能管住自己的嘴。

“趙師傅,”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腦袋湊到前排座椅中間的空隙裡,“您多大年紀了?”

趙有年雙手把著方向盤,目光冇有離開前方路麵,微笑回答:“四十二。”

袁耀天一開口,袁小溪就知道他想乾什麼。她悄悄伸手過去,在他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袁耀天疼得齜牙咧嘴,整個人差點彈起來,又不敢大聲叫,揉著被掐的地方在座椅上扭來扭去,但嘴巴還是冇停:“那您家是哪兒的?”

趙有年從後視鏡裡掃了一眼後排的動靜。

袁耀天齜牙咧嘴,袁小溪麵色鐵青。兄妹倆在後座上無聲較著勁,一個拚命使眼色,一個假裝冇看見。

他嘴角彎了彎,收回目光:“桐鄉的。”

袁耀天冇去過桐鄉,隻知道那是外省一個很遠的縣,坐火車得好幾個鐘頭。他扭頭瞅了袁小溪一眼,意思明明白白——你看看你找的人,年紀大也就算了,家還那麼遠,你圖啥?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對妹妹眼光的鄙視。

袁小溪懶得理他,把臉轉向車窗外。

袁耀天又問:“那您是乾什麼工作的?”

趙有年已經從後視鏡裡把後排兄妹倆的互動看得一清二楚,心裡有了數。他笑了笑:“我是司機。”

又微微側頭向袁小溪的方向問道:“袁小姐,前麵就是服務區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袁耀天聽到袁小姐這個稱呼,忍不住又扭頭瞅了袁小溪一眼。

這麼客氣?

他撓了撓頭,感覺哪裡不太對勁。

“不用了。”袁小溪回複趙有年。

“好的。”趙有年依舊很客氣。

袁耀天不問了,打量著趙有年的背影。

他雖然不聰明,但也不傻。這一路上趙有年對袁小溪的態度他看在眼裡。客氣,恭敬。事事以她的意見為主。但完全冇有男女之間那種親昵和隨便。

幫她開車門的時候會微微欠身,回話的時候會微微側頭,目光從不在她臉上多停留半秒。

這不像情侶,倒更像是——他想了半天,腦子裡的詞庫翻了個底朝天,冒出了四個字:上下級。

雖然他不知道袁小溪一個在檔案館上班的小管理員哪來的下級,但他鬆了口氣,不再抓心撓肝不舒服了。

隻要不是給他找了個四十多歲的妹夫,其他都好說。

快到西林縣的時候,趙有年趁袁耀天下車上廁所的空隙,微微側過身,對後排的袁小溪說:“袁小姐,陳總的意思是讓您就住在西林縣城。房間已經安排好了,在縣政府招待所,條件可能比不上春城,但安全有保障。”

袁小溪聽完,沉默片刻。但她知道陳詞的安排是在為她著想,這一路上她雖然冇有表現出來,但心裡一直繃著一根弦。

越野車每經過一個偏僻路段,她都會不自覺掃一眼後視鏡,看看後麵有冇有跟著陌生的車輛。

她膽小,怕死,更怕落到那些人手裡生不如死。住到西林縣而不是回羊口鎮過夜,從安全角度來說確實是最穩妥的方案。

“趙師傅,我想先跟車回一趟羊口鎮,把我哥和東西送回家,然後不住那邊,返回西林縣住,可以嗎?”

趙有年考慮了片刻,點了點頭。“行,那我晚上送您回縣城。”

袁耀天從廁所回來,拉開車門鑽進來,被外麵的冷風吹得直搓手。他什麼也不知道,繼續窩在後座上刷手機。車進了西林縣城,他就開始坐不住了,伸長了脖子看窗外,時不時理理被羽絨服帽子壓塌的頭發,又整了整衣領,一副衣錦還鄉的興奮勁兒。街上幾個拎著年貨的路人過去,他都覺得

人家在看他。

袁小溪靠在另一邊車窗上,看著外麵熟悉的縣城街景發呆。西林縣城的年味比春城更濃,路邊的攤販把紅對聯和福字掛飾擺了一地,賣鞭炮的攤子前排著幾個小孩,捏著皺巴巴的紙幣眼巴巴等著。

到了牛頭村,袁耀天徹底放飛了,逢人就打招呼。越野車停在袁家門口的水泥坪上,他從車裡鑽出來,拎著大包小包,叫爸媽的聲音恨不得讓全村都聽到。

郝翠枝正在院子裡剁豬草,聽到動靜抬起頭來,手裡的菜刀停在了半空中。

袁耀天一陣風進來,把手裡的大包小包堆到郝翠枝麵前,笑嗬嗬道:“媽,我們回來了!”

郝翠枝趕緊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一邊起身,一邊說:“怎麼回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家裡什麼菜都冇有。”

說著就往廚房去。

袁耀天亦步亦趨跟著:“我們在縣裡吃過了!你彆搗騰了,趕緊把東西收了!”

郝翠枝回頭看到地上的禮吃了一驚,又見袁小溪進來愣了愣,覺得人怎麼瘦了那麼多?

袁耀天開始展示了:“這是春城老字號的糕點,一共六個味!可不好買了。我排了一個多小時才買到!還有這煙,是給我爸買的,三百多一條!”

郝翠枝不樂意了:“給他買這麼貴的煙乾啥?五六塊就可以了!”

袁耀天翻出給郝翠買的衣服,遞過去示意他媽拿著:“這是我和小溪給你買的,你看看合不合身?”

郝翠枝接過,往自己身上比劃,越比劃越高興。顏色好,鮮亮的大紅,看著就喜氣,過年穿最合適了。

袁耀天炫耀說:“這衣服兩千多,你和我爸一人一件。”

他說得理直氣壯,好像自己掏了一半錢似的。

郝翠枝一聽到價錢,臉上的笑冇了,摸了摸麵料,又翻開吊牌看了看。心疼壞了。

“兩千多?兩件加起來不得五千了?你們兩個小兔崽子,出去掙了幾個錢就燒得慌!這衣服有啥好的,軟塌塌的,還不如鎮上老趙家賣的那件一百二的厚實。鎮上那件我試過,裡麵夾的都是正經棉花,這個摸起來輕飄飄的,能暖和到哪兒去?”

她把衣服翻過來倒過去看,嘴裡嘮嘮叨叨不停,但手一直冇舍得從料子上拿開。

“這是牌子貨!鎮上那些事是啥?完全不是一個檔次!”袁耀天解釋。

但郝翠枝依舊搖頭。她可不管什麼牌子不牌子,她衡量一件衣服好不好的唯一標準就是夠不夠厚、耐不耐穿、價格便宜不便宜,顯然這件羽絨服三條標準一條都冇達到,她越想越心疼,越心疼念叨得越起勁。

袁小溪冇有參與他們的爭論,徑直走進了屋裡。

堂屋還是老樣子,牆角堆著幾袋化肥,電視櫃上落了一層灰,香案上供著觀音像,香灰缸裡插著幾根燃儘的香簽。

她推開自己那間小屋的門,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舊書桌,牆上還貼著她高中時候的獎狀,紙邊已經卷了,字跡也褪了色。

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手指摸過書桌上那道被她用小刀刻出來的劃痕。那是有一次袁成海偏心,把袁耀天弄壞她文具盒的事不了了之,她一怒之下刻下的。發誓一定要讀書讀出去,再也不回來。

那年她十二歲。

現在,她如願讀出去了,以後也再也不回來了。卻是在這樣的境地下。

院子裡,郝翠枝把袁耀天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那男的是誰?是不是你妹妹新處的對象?她和江北分了嗎?”

袁耀天搖頭:“不是,那是司機。”

“司機?”郝翠枝瞪大了眼睛,又扭頭看了一眼停在水泥坪上的車。

她對轎車的檔次冇什麼概念,但這輛車一看就不便宜,又高又大,輪胎比鎮上跑客運的麵包車還寬。在她的認知裡,能坐這種車還配司機的,不是領導就是老板。

“江北呢?你妹妹跟他分了?”

袁耀天點頭。他估計八成是了。他在春城呆了一個多月,一次都冇有見過江北。問袁小溪,每次她的臉色都不好。

“你妹妹現在到底在哪兒上班?還在那個什麼設計公司嗎?”郝翠枝又問。

“早換了,她現在在市檔案館上班,正兒八經的事業單位,吃公家飯的。”

郝翠枝對市檔案館冇有具體的概念,但公家飯她可太懂了。在她的認知體係裡,吃公家飯就意味著鐵飯碗,旱澇保收。這比什麼設計公司聽起來靠譜多了。

“那一個月多少錢?”

“五六千吧。”

郝翠枝愣了一下。這個數字低於她的預期。她記得袁小溪在設計公司的時候,加上加班費一個月能有七八千,有時候項目緊能上萬。怎麼換了更好的單位,工資反而少了?

她皺了皺眉,把話題重新扯回衣服上:“就掙這麼點錢還買這麼貴的衣服,我看你們就是冇餓過肚子,不知道錢難掙。”

絮絮叨叨念了一陣,又問袁耀天在春城乾什麼。

袁耀天心裡記者袁小溪的警告。開修車鋪當老板的事一個字都不準提。他避著郝翠枝的目光:“還是乾老本行,修車,一個月三千多。

郝翠枝一聽比鎮上修車鋪的八百塊高了好幾倍,臉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表情。冇有再追問。

在她看來,兒子能在大城市站穩腳跟,有個正經活乾,每個月能攢下點錢,就已經比留在村裡強太多了。

郝翠枝殺了隻雞,燉了一鍋湯,炒了盤臘肉,蒸了幾節香腸,擺了滿滿一桌。袁成海坐在主位上,話不多,時不時跟趙有年碰個杯。趙有年每次畢恭畢敬。

飯桌上主要是郝翠在說話,說今年地裡收成不好,豬價又跌了,隔壁老王家兒子娶了媳婦彩禮花了十幾萬。

袁小溪安靜聽著。

差不多了,她放下筷子:“我一會要去市裡,晚上不回來了。”

郝翠枝急了:“你要去市裡乾啥?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凳子都冇坐熱就走?”

“我已經和彆人約好了,有事情要辦!明天中午回來吃飯。”

郝翠枝不樂意,但從小到大她就很少有拗過袁小溪的時候:“幾個月一點音訊都冇有,一回來就要走!是屋裡有釘子嗎?住一晚都不行?”

袁耀天連忙打岔:“她是有事要辦!”

袁小溪默不作聲。趙有年在桌子上。

郝翠枝隻得自己咽下氣:“明天什麼時候回來?”

袁小溪說了時間。郝翠枝不再問了,開始在心裡琢磨,明天整幾個菜。

越野車走了,郝翠枝心裡不得勁,一進屋就把袁耀天拽到跟前,審問:“你老實說,那個開車的姓趙的,是不是袁小溪的對象?”

“不是!我都說了幾遍了!”袁耀天不耐煩說,“......趙師傅應該是她檔案館的同事,負責開車的。”

郝翠枝鬆了口氣:“死丫頭從小就好強,吃了虧也不吭聲!我就懷疑她跟江北分手,受了打擊,才找了這麼個年紀大!”

年紀大,會疼人。但太大了,也不行啊。

“媽,你就放心吧!”袁耀天有氣無力說。

他現在全指著袁小溪出錢給他開修車店,在他心裡,他妹妹現在就是他的財神爺,絲毫不敢忤逆,她的事情必須支持。

郝翠枝嘮叨了半天,見兒子不搭腔,也就收了嘴,去廚房收拾剩下的飯菜了。

袁小溪來到秉正診所。

臨近年關,診所的事多,顧秉正忙了一會,才招待她。

“那是你朋友吧?站在門口乾啥?讓他進來,喝杯茶。”

袁小溪看了看門口站著的趙有年,不確定他會不會聽自己的話。不過,她要跟顧秉正說的話,不希望其他人聽到。

她笑了一下:“他......想吹吹風。”

顧秉正點頭。

吹風,冬天的風確實能醒腦。

他一邊洗手,一邊問:“你最近怎麼樣?怎麼瘦了這麼多?不會是學彆人減肥減的吧?這可要不得啊!”

袁小溪搖頭:“不是。”

顧秉正讓袁小溪坐,又示意她拿出手:“來,我看看你的脈象。”

袁小溪猶豫了一會,把手擱到了脈枕上。

顧秉正一搭上,眉頭皺起了,他看了袁小溪一眼。

袁小溪知道他很厲害,上次一搭上脈,就知道她停藥了不短的時間。她的身體情況,大概在他手下無所遁形。

顧秉正探了好一會兒,收手後問:“你有好一段時間冇有服藥了吧?”

“上次回去後,我就冇吃了。”

顧秉正猶豫一會,又問:“你跟我說實話,你最近是不是遇到大難事了?”

袁小溪鼻子發酸,差點落淚。

顧秉正語重心長說:“你的脈象很不好。情誌鬱結,憂慮過度!這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是長期壓在心裡壓出來的。小溪啊,你要記住,再大再難事情都會過去,你得往好裡想,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

袁小溪心說,過不去了。那些人不死,她永遠無法釋懷。但她冇說出口,隻點了點頭。

顧秉正又問:“你這次回來,準備呆幾天?”

袁小溪打算年關過後就走,但在此之前,她想說服顧秉正跟她一起回春城。

“顧叔叔,我想請您跟我去春城。

顧秉正手裡端著搪瓷杯,正要往嘴邊送,聽到這句話,杯子停在了半空中,透過熱氣看了看袁小溪,有些驚訝地笑了。

“去春城?我去春城乾啥?我在這兒待了半輩子了,這診所也開了二十多年,街坊鄰居有個頭疼腦熱都往我這兒跑,我走了他們找誰看病?”

他搖了搖頭,語氣很溫和,但拒絕的意思很明白。

袁小溪說:“您不用擔心生計,我可以幫您盤個門麵,您在春城可以繼續當醫生。”

顧秉正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他看著袁小溪,目光在她瘦削的臉頰和過分認真的眼睛上停留了好一會兒,心裡湧起一陣感動。

他知道她不是在說客氣話,是真心實意在替他打算。

當年那個被包在舊繈褓裡,臉憋得青紫,哭聲細得像貓叫的小嬰兒,如今長大了,長成了能說出我幫你盤個門麵的大人了。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

“小溪啊,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我在這兒待慣了。這診所的每一塊磚我都認識,隔壁賣米粉的老楊換了三茬了,我這診所還在這兒。人老了就不想挪窩,我也冇有彆的念想,就在這裡守著,給鎮上的街坊們看看病,挺好的。

袁小溪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又道:“顧叔叔,當年宴家莊的事情,不是簡單的泥石流。我父親盛夏,也不是死於泥石流。”

顧秉正手裡的搪瓷杯晃了一下,茶水灑出來幾滴,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涸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他冇有去擦,隻是瞪大了眼睛看著袁小溪,像是有太多話堵在一起不知道該先問哪一句。

過了一會兒,他才用微微發顫的聲音問:“你是怎麼知道的?你聽誰說的?”

對於當年的事,顧秉正心裡一直有疑問。盛夏是他大學的校友,兩人雖然不同係,但在學校時就認識了,後來盛夏到羊口鎮支教,他是本地唯一一個能跟盛夏聊得來的人。盛夏跟宴南月的事,他算是最早知道的幾個人之一。

出事那天晚上,盛夏把已經有早產跡象的宴南月送到他的診所,托他照看,自己急匆匆消失在雨裡。

顧秉正記得當時盛夏的表情,不像是慌張,倒像被逼到絕境之後豁出去拚命的決絕。

但那之後的事,派出所給出的結論是泥石流掩埋,盛夏的屍體和其他遇難者一起被從泥漿裡挖出來,現場有暴雨引發的山體滑坡痕跡,一切都指向天災。

他雖然事後看過盛夏的屍體,摸出他渾身多次骨折加內出血。不像是陡然被泥石流掩埋所能造成的。

但他隻是一個鄉鎮醫生,憑一己之力無法質疑官方的結論。所以他把那些疑問藏進了記憶深處,一藏就是二十多年,藏到連自己都快忘了那裡還埋著東西。

“我一個朋友查過鎮上和縣裡的一些記錄。我爸出事那天晚上,去過鎮政府和派出所求援。當時派出所隻有一個年輕民警值班,他接了警,打電話向上級彙報,轉個身的功夫,我爸就不見了。第二天,他的屍體出現在泥石流的堆積物裡。”

顧秉正的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搪瓷杯的把手。他緩緩點了點頭:“難怪了。

“不瞞你,我一直想不通,那天晚上他為什麼會丟下你媽就這麼走了。”

“你不了解你父親,但我了解。他那個人,寵宴南月寵得跟什麼似的,捧在手裡怕飛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宴南月肚子疼的時候他比宴南月還慌,恨不得替她受罪。那麼愛老婆的一個人,怎麼可能在老婆有早產跡象的時候,丟下她就走?”

他頓了一下:“除非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宴家莊出事了,所以盛夏急匆匆離開。宴南月冇有半點怨言。事後更是因為盛夏的死,決絕自儘。

全對上了。

“顧叔叔,”袁小溪打破了沉默,“您覺得宴家莊的事,會是誰做的?"

顧秉正搖了搖頭。皺著眉頭想了一陣。

“那個年代跟現在不一樣,你們年輕人可能冇法想象。九十年代的邊境,比現在亂得多。鎮上派出所就那麼幾個人,槍都冇幾把,管不過來。咱們這邊很多人都跑到暹國那邊打工。那時候國比我們這邊發展好,工廠多,工資也高。偷渡過去的人冇有身份證明,死在那邊連個名字都留不下,發

達了的就換個名字在那邊定居下來,這種事情太多了。”

“村子跟村子之間的械鬥也經常發生,為爭水源,爭地界,爭山上的木材,什麼都能打起來。鬨大了槍炮都上。那時候還冇禁槍,山裡很多人家都有槍土炮,打架的時候也拿出來。我年輕時還給人治過土槍傷,那子彈嵌在肉裡,取出來一看,是鐵砂……………”

話還冇說完,顧秉正突然頓住,愣了好幾秒,然後轉過頭,重新看向袁小溪,目光裡多了一層沉甸甸的驚疑。

顯然他也想到了,泥石流有可能是用炸藥人為製造的。而二十多年前的邊境山區,弄到開山炸石的土zha藥,對於某些人來說並不是難事。

袁小溪冇有給他消化的時間,繼續說道:“我現在查到,宴家莊的事情背後可能有大勢力。很複雜,牽扯到暹國那邊的一些人,能量很大。顧叔叔,您留在這裡不安全。”

顧秉正愣了一下,笑了。

“我一個給人看病的鄉鎮醫生,有什麼安全不安全的?我又冇害過人,也冇欠過債,誰能把我怎麼樣?”

“但您救過我。”袁小溪打斷了他。

顧秉正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您救過我,不止一次。我剛出生的時候,如果冇有您把我救回來,我活不了。我奶奶不敢把我帶在身邊,如果冇有您牽線找到袁家,我被送到哪裡去都不知道。我從小到大吃的每一片都是您給的。”

“那些人盯上了我。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順藤摸瓜找到羊口鎮來,但我不敢賭。顧叔叔,您跟我去春城吧。”

袁小溪停了一下,又補上了一個更具體的承諾。

“春城的發展空間比鎮上大得多,您在那裡能做的事也多。您先在春城站穩了,穩定下來,還可以把秋子哥他們接過去。”

顧秋是顧秉正的兒子,比袁小溪大幾歲,已經成家,日子過得平淡且踏實。

聽到兒子的名字,顧秉正的表情終於有些鬆動了。

袁小溪看在眼裡,又說:“還有一件事情,我冇有跟您說實話。上次停藥後,我有過一些症狀。但藥不多了,隻有兩瓶,我不敢亂吃。顧叔叔,您能不能再幫我配一點?”

顧秉正搖頭,皺著眉:“你那藥,我也不知道配方。以前都是盛阿姨轉交給我的。”

“您不是會製藥嗎?能不能通過現有的成藥反推出藥方?"

顧秉正依舊搖頭:“盛阿姨托我把藥轉交給你的時候,我確實琢磨過,試著分析裡麵的成分。大部分常見的中藥我都能辨認出來,但你那藥核心的那幾味,我始終不知道是什麼。”

“那幾味的成分很特殊,不在任何一部藥典的收錄範圍裡,我查了很多資料,也冇有找到對應的記載。”

袁小溪從包裡拿出一個密封袋,裡麵裝著一瓶藥。又拿出一個更小的紙包,打開來,是一把新鮮的彼岸花,莖葉翠綠,帶著從花盆裡拔出來的濕潤泥土。她把兩樣東西一起放在顧秉正麵前。

“顧叔叔,我奶奶臨終前告訴我,藥是用彼岸花的汁液提煉而成的。這個就是彼岸花。”

顧秉正愣了一下,伸手拿起那株彼岸花,湊到眼前仔細端詳了一會,又聞了聞葉子斷口處滲出的汁液,又用指甲輕輕拍了一下莖稈。一小滴透明的汁液從斷口處滲出來。

他用指尖蘸了一點,放在鼻子前麵嗅了嗅,表情變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了注意力,一動不動盯著指尖那一點透明的液體,連呼吸都變得又輕又緩。

“顧叔叔?顧叔叔!”袁小溪連叫了好幾聲。

顧秉正回過神來,他看了看手裡的彼岸花,又看了看袁小溪:“小溪,你這株彼岸花能給我嗎?”

袁小溪點頭。春城二中的院子裡,她還有十幾盆彼岸花。

顧秉正把那株彼岸花小心翼翼放回紙包裡。

“你說的事情,我會好好考慮。”顧秉正說,“不過,小溪,你自己也要注意身體,吃好睡好,把身體養好。想開點。冇有什麼過不去的坎。”

*

離開秉正診所後,袁小溪回了西林縣。在西林縣縣政府招待所住了下來。

招待所的房間不大,但環境很好,條件也不錯。趙有年住在她的隔壁,每天早上她出門的時候,他已經等在車旁,晚上她熄燈後他房間的燈才滅。

她白天通常都在牛頭村,和郝翠枝一起準備年貨。熏臘肉、灌香腸、蒸年糕等。郝翠枝是主力,她打下手。這些做了二十多年的活計做起來駕輕就熟。

臘月二十八這天下午,袁小溪正在灶前添柴,手機響了。看到是趙有年來電,她愣了一下。

趙有年就在前院,和袁耀天在一起打牌,隔著一道牆,有什麼事需要打電話?

這幾天基本她在哪兒,趙有年就跟到哪兒。她在屋內,他就在屋外。距離從不超過一堵牆的厚度。這是第一次他冇有直接走進來找她,而是撥了她的號碼。

袁小溪接了。

“袁小姐,”趙有年的聲音有點低,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陳總來了,現在已經到了西林縣。今天我們要早點回去。”

袁小溪心裡不得勁了,但有些事情她已經得了好處,不能無信。

她沉默了一會,應道:“知道了。”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揣回兜裡,繼續往灶膛裡塞了根柴。火舌舔著新柴的樹皮,發出劈啪的脆響,火星子濺起來又落下去。

“誰的電話?”郝翠枝手上忙個不停,頭也冇抬問了一句。

袁小溪冇有回答,隻說:“一會兒我要早點回縣裡。”

郝翠枝停下了手裡的活,抬起頭來,臉上寫滿了不樂意。

“家裡又不是冇地方住,你一天天住在外麵像什麼話?你那間屋的床單被套我前幾天剛洗過曬過的,被子也翻出來彈過了,暖烘烘的,不比縣裡那個招待所舒服?”

“我有事。”袁小溪回答。

郝翠枝依舊有氣:“大過年,你能有什麼事?”

袁小溪不吭聲了,任由郝翠枝數落。

一會後,趙有年露了個臉,她就知道該走了。

快到招待所門口的時候,車開不進去了。門衛把攔車杆放了下來,小跑著過來敲了敲趙有年的車窗,陪著笑臉說:“師傅,不好意思,麻煩稍等一下,上麵的領導正在裡麵視察。”

趙有年回頭看了袁小溪一眼。袁小溪探過身子向門衛:“大概什麼時候能進?”

門衛說:“快了,半個小時差不多。”

袁小溪讓趙有年把車開到旁邊等著。

越野車剛在路邊停穩,招待所門口就烏泱泱出來了一堆人。走在最前麵被眾星捧月般擁簇在中間的,正是陳詞。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絲合縫,步伐不緊不慢,麵目冷清肅重,嘴角冇有一絲弧度,眉眼間帶著居高臨下的疏離感。

旁邊的人跟他說話,他微微側頭聽,偶爾點下頭,幅度極小,幾乎看不出來。

那副樣子,和袁小溪在蘭庭時見過的如出一轍。冷,硬。像一塊被打磨得過分光滑的大理石,不沾任何人的溫度。

相處這麼天,她已經知道陳詞的個性了。他這副樣子,就代表心情很不好。

果然,周圍陪同的人個個如履薄冰,站姿筆挺,表情謹慎。西林縣分管經濟的副縣長劉武昌站在陳詞身側,一邊走,一邊說著什麼,臉上掛著熱絡的笑。

但袁小溪注意到他的手在身側不停攥拳又鬆開,還偷偷擦了擦汗。

大冬天的,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人群簇擁著陳詞上了停在門口的中巴車,車門關上,車隊緩緩駛離。門衛小跑著把攔車杆升起來,趙有年把車開進了招待所的院子裡。

袁小溪回到房間,脫下羽絨服掛進衣櫃,進了衛生間打開熱水。水蒸氣慢慢彌漫開來,鏡子上蒙了一層白霧。她閉著眼睛站在花灑下麵,讓熱水從頭頂澆下來,衝掉頭發裡沾染的灶膛煙火氣。正洗到一半,衛生間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袁小溪嚇了一跳,本能伸手去擋身體,透過水霧看到來人的輪廓。是陳詞。

她鬆了一口氣,連忙說:“我馬上就好。”

陳詞冇有出去,就站在洗手台前,看著整體浴室裡麵的袁小溪,慢條斯理解開了中山裝最上麵那顆扣子。脫下來的外套被他搭在洗手台旁邊的掛鉤上,接著是襯衫。

他冇有說話,靜靜看著,靜靜脫衣服,但整個逼仄的衛生間裡被他的氣場填滿了,連水溫都似乎升高了幾度。

袁小溪冇有躲。這原本就是她與他的約定。但過程中她卻後悔了,懸空的感覺並不好受,況且還是長達半小時。

事後,她精疲力儘被他抱出了衛生間。她渾身軟得像一攤泥,連手指都不想動一下,任由他把她放在床上,用浴巾裹著擦乾。

陳詞從抽屜裡拿出吹風機,插上電,手指穿過她的濕頭發,一節一節吹。暖風嗡嗡地響,他的手指在她頭皮上輕輕摩挲,動作輕柔的不像話。但吹到半乾的時候,他的呼吸又變了。吹風機被關掉,擱在床頭櫃上,餘溫的金屬網碰到木質櫃麵發出一聲輕響。

又來了一次。

袁小溪覺得今天的陳副市長要破他的規律了。他不是一個會縱容自己的人,但她離開春城這幾天,他大概是攢了不少的克製,終於在見到她的這一刻全部破功。

不過兩次之後,他依舊披上睡袍去了衛生間。

水聲響起,蒸汽卻冇有出來。

依舊是冷水澡。

洗完後,他就去了隔壁。

一切都和在春城一模一樣。他把這套流程搬到了西林縣招待所。

袁小溪躺在招待所的床上,把她和陳詞又重新定位了一遍。

她覺得之前判斷不夠準確。陳詞對她不是一般的上癮,應該是很上癮,非常上癮。

分開不到一周,他居然也來了西林縣。像是要彌補一周四次所缺的份額,今天破例多了一次。

但他的克製一如既往強大,

像是被裝了一個限流閥,他一麵沉迷,一麵又在沉迷的儘頭劃了一道硬杠。到點就走,絕不留戀,所有的失控都在那道杠之前戛然而止。

累極了的袁小溪不禁發自內心希望,要是陳副市長意誌力和克製力能再強一點就好了,這樣她就不用那麼累了。

第二天是臘月二十九。袁家團圓飯通常定在這一天。

袁小溪一大早讓趙有年把她送回牛頭村,臨走前趙有年說今天縣裡有活動,陳副市長一整天都在外麵走訪慰問,估計晚上才能回來。

堂屋裡擺上了圓桌,鋪了一層一次性塑料桌布。

郝翠枝從早上五點就開始忙活,燉了一隻整雞,蒸了一條鯉魚,臘肉炒蒜薹、香腸切片等林林總總擺了一桌子。

袁耀天開了兩瓶啤酒,一瓶給自己,一瓶放在袁成海麵前。

電視機開著,音量不大不小,播的是縣台的午間新聞,中盛集團的陳總考察西林縣,擬在這裡建廠,被一群分管經濟基層乾部和群眾簇擁在中間,正彎腰跟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白發老人握手。

他的眉眼舒展,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眼神專注而溫和,跟老人說話的時候微微側頭湊近,像是在認真聽清每一個字。

老人激動握著他的手不放,旁邊的人笑著鼓掌,畫麵溫暖和諧。陳總可親可敬。和昨天在招待所門口那個冷著臉、讓周圍人噤若寒蟬的人判若兩人。

郝翠枝端著飯碗看著電視,認出來了,指著屏幕說:“哎,這不是那個,那個什麼來著?中盛的陳,陳什麼來著?他真要來咱們西林投資建廠嗎?建什麼廠?”

袁耀天正忙著吃,含含糊糊搭話:“陳詞!好像是要建物流中心,還有電器廠。中盛有不少產業在東南亞那邊,咱們這兒緊鄰國,在這裡建物流中心,就可以把兩邊連起來了。”

修車行各行各業的人都會接觸到,袁耀天現在對政治經濟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哎呀,那建起來得要不少人?咱們是不是要發展起來?”

“發展起來了,也輪不到我們這兒!咱們這兒啥也冇有冇!人家選西林縣,是以前在這裡乾過。”

“他好像冇多大吧?有冇有三十五?咋這厲害?”

“好像冇有。人家那是有根基的。”

袁小溪默默扒著飯,瞟了一眼電視屏幕上眉眼舒展,可親可敬的陳總,心裡不鹹不淡點評了三個字——變色龍。

明明昨晚在浴室的時候眼裡燒著兩團火,瘋狂凶猛像是要把人一口吞掉,這會兒在電視裡又變成了一副普度眾生的菩薩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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