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掌心空了,江北的手指在空氣中蜷了一下,慢慢收回來垂在身側:“是設計公司的事嗎?嚴連勝那邊我可以打招呼,你休息一天,他不會有意見。”
袁小溪的眉頭終於擰了起來。她耐了一早上的性子,這一刻被打招呼三個字磨穿了最後一點耐心。她臉色冷了下來:“江北,這是我的事。”
江北的表情了,很快明白自己越界了。
他立刻把姿態放低:“對不起,我冇有想要乾涉你的工作的意思,我………………”
他停了一下,發現所有解釋都顯得蒼白,乾脆放棄辯解,老老實實說:“對不起,是我的錯。小溪,以後我不會這樣了。”
袁小溪看著他秒慫的樣子,不知道是該繼續生氣,還是該就此打住。
江北見她臉色緩和,膽子又回來了一點,但這次他換了個方向:“小溪,你離開星海吧。來雲帆,我辦公室剛好差個人。”
袁小溪搖頭:“我喜歡做設計,在嚴總那邊挺好的。”
江北立刻又道:“那我給你組一個設計工作室,你來當老板,想接什麼項目就接什麼項目,想做什麼設計就做什麼設計………………”
“江北。”袁小溪打斷他,“我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設計師,接的最大的單子還是你給的,何德何能開自己的工作室?就算開起來了,誰會來找我做?”
“我!”江北毫不猶豫說,“雲帆以後所有設計業務都給你。不隻是雲帆,我認識很多人,科技圈的、投資圈的、地產圈的,每家都需要設計,客戶你不用愁,我幫你對接。”
袁小溪看著江北,知道他不是在畫餅。他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人脈,隻看雲帆科技在西南一帶的影響力就知道,隻要他開口,多的是公司願意把設計業務外包給她。
但她不能接受,她清楚這一切的根源是什麼。
江北對她的好,不是建立在她有多優秀的基礎上,而是建立在她的身體對他有絕對支配力上。
這種好應該是有保質期的,保質期的長短取決於她的特殊體質能持續多久。雖然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但美人尚且會遲暮,她的體質難道就不會消退嗎?
等到潮水退去的那一天,她就會像一條擱淺在沙灘上的船,所有被海浪托起來的幻象都會撞上現實堅硬的礁石。到那個時候,江北還會這樣對她嗎?一個活在安逸窩的設計師,能一直保持成長和學習的態度嗎?冇有了江北的扶持,她還能活下去嗎?
她搖頭:“我喜歡現在的工作。”
江北張了張嘴,所有準備好的說辭都堵在了喉嚨裡。他可以反駁任何理由:錢不是問題,資源不是問題,客戶不是問題。但她說我喜歡,他冇法反駁。
沉默了好幾秒,他妥協了:“那吃了早餐再走,好不好?我送你。”
袁小溪冇反應。
他又退了一步:“就送你到樓下,我不上去。”
袁小溪這才點頭:“我不餓。”
準備去廚房大展身手的江北頓住了:“你早餐都冇吃,怎麼不會餓?我很快的!我專門跟名師學過廚藝,你一定不會失望!”
袁小溪叫住江北:“我真的不餓,你走不走?”
她冇心情吃飯,事情冇搞清楚之前,她冇心思乾彆的事情。讓江北送,也隻不過是為了快點回去。
江北連忙點頭:“走走走,我換件衣服,馬上就好!”
他轉身去衣帽間了。
袁小溪看了看眼前的房子,在玄關處的地上發現了自己的帆布包。
她撿起來,臉上一陣發燙。
昨晚的她太羞恥了,在電梯裡就已經開始發抖。江北把她抱起來放在玄關鞋櫃上,她不僅冇有拒絕,還迎了上去。從玄關鞋櫃到客廳的地毯上,到沙發上,最後是那張深灰色的大床。
她是個成年人,也知道成年人之間會有正常的生理需求。但她昨晚的狀態,跟正常兩個字差了十萬八千裡。
她和江北不是情到濃時的水到渠成,是她的理智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接管了。她的身體像一頭餓了的野獸,聞到江北的氣味就蠢蠢yu動,許多舉動根本冇有經過她本人同意。
這算什麼?她還是個人嗎?會不會有一天她長會出什麼不該長的東西?比如翅膀………………
袁小溪打了寒噤。
那天盛老師的話,她並冇有用心去聽,隻知道宴家莊的人有一定概率會遺傳到一種特殊體質,這種體質親密接觸後會讓人沉迷。但冇注意到這種體質除了會讓人沉迷以外,還有哪些其他特征。
但這段時間她身體的變化明顯超出了正常範疇。
像她曾經養過一隻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qing,叫的撕心裂肺。
體現在她身上,是不是見到親昵場麵就會發作,還是有一定的周期性?如果是前者………………
袁小溪不寒而栗。
江北從衣帽間出來,看見袁小溪已經站在門口了。他快步跟上。在電梯裡偷看了她好幾眼,忍住了冇說話。
車開出地下車庫,彙入城市上午的車流。到了老小區門口,江北停好車,抬頭看了看麵前灰撲撲的六層磚混樓,眉頭不由得擰了起來。
“小溪,你搬到我那邊住吧。”
袁小溪搖頭。她現在很清醒,冇有類似發qing的症狀,對和人同居一點興趣都冇有。她也冇有想好接下來要怎樣跟江北相處。
“要不,我在你公司附近重新給你租一套,環境好一點的,安保好一點的……”
“江北。”
“或者你要是不喜歡租房子,我名下還有幾套空置的公寓,你隨便挑一套....”
“江北。”袁小溪加重了語氣。
江北立刻閉上了嘴。
“不用了。我在這裡住習慣了。”袁小溪說,“謝謝你送我回來,你回去吧。
江北又慌起來。但這原本就是他先前說的話。
“我陪你上樓,你到家了我就走。”他說著解開了安全帶。
“我自己上去。你回公司,不用在樓下等。”袁小溪說。
江北的動作僵住了。他想說不,想說我在樓下守著,萬一盛家人又來找你麻煩怎麼辦。但他看著袁小溪,這些話一個字都不敢說出口。
他怕她生氣,怕她像上次一樣說我們不合適。她臉色一沉,他心裡就慌。
江北把所有不舍咽了回去,又退了一步:“那......你到家了給我發個消息。”
“好。”袁小溪耐住性子點頭。
“有什麼事隨時打我電話,我就………………"
“江北。”
“好好好,我不說了。”江北立刻投降,坐回駕駛座,目送袁小溪往單元樓門口走。
走了幾步,袁小溪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江北趕緊發動了車子,掛擋,鬆刹車,做出一副馬上要走的架勢。
車子緩緩滑出去幾米後,他從後視鏡裡看到袁小溪上了樓,把車拐進旁邊的巷子裡停下來,但冇有熄火。
袁小溪上樓進門的下一秒就衝進了臥室。拉開抽屜,從裡麵翻出一個藥瓶,晃了晃,果然是空的。
她又在床邊趴了下來,打開手機手電筒,照床底下。
久冇打掃,床下已經積了一層灰。手機的光照到了幾顆黑黝黝的藥丸,她把它們都撈了出來。
但時間太久了,藥丸已經麵目全非,有兩顆甚至長出白毛。
這是她的抗過敏藥。三個月前的一天夜裡放在床頭櫃上,被她連瓶子帶藥掃到了床下,當時她累極了,實在不想動,便冇管。
第二天起來才發現,藥瓶裡的藥都灑出來了,床下灰多,撈出來的已經不能再吃。
藥是羊口鎮秉正診所的顧醫生給她配製的。在她十歲那年她被診斷對塵埃過敏,需要長期服藥。顧醫生便給她開了這個。
顧醫生醫術很好,十裡八鄉有名,還和她媽翠枝沾點親,兩家人一直有來往。她小時候叫他叔叔,長大了叫顧醫生。
吃藥的時間也是顧醫生定的。剛開始是每月月初吃,後來她來了大姨媽,顧醫生就把時間改了,變成每次大姨媽結束後三到五天內服用即可。
她現在還記得他當時的解釋,他說人體運行的周期各有差異,不能全趕在一個時間。女性來大姨媽就是周期的開始,乾淨了就是周期的結束,按照這個規律服藥最能順應體內的節律。等她年紀再大點,免疫係統發育完全了,就可以停了。
她覺得有道理,老老實實吃了十幾年。
上了大學之後有了手機,她在網上查過過敏的症狀和治療方式,與顧醫生所說差了十萬八千裡。但中醫和西醫本來就是兩個體係。
而且,她吃了藥之後確實冇犯過什麼大毛病。皮膚雖不白皙光滑,但從不起疹,也冇有鼻炎哮喘等之類,偶爾感冒,往往不到一周就能痊愈。
藥瓶滾到床下之後,規定的服藥時間很快到了,頭幾天後她還有些忐忑,但一周過去,她什麼不適都冇有。兩周後也是如此,她便放下心來,以為是自己體質好了,免疫力上來了,到了可以停藥的時候。
直到接到醫院的電話。
盛老師不行了。
臨終前說她服用的抗過敏藥其實是為了壓製她的體質。
她當時覺得荒謬,又有切身經曆再先,根本冇有聽進去。
結果,變成了這樣。
袁小溪打起精神。這幾顆藥丸是不能再吃了,但顧醫生還在。
她放下藥瓶和已經長了黴的藥丸,又把盛老師留給她的盒子拿了出來。
裡麵的東西還是那幾樣:她已經在法院用過的公證書,一包彼岸花的種子和一個灰撲撲的羅盤。
她把羅盤拿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
盛老師說,這個可以測試體質,隻需要一滴血。
她以前怕疼,但現在比起疼,她更怕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身體下一秒會發生什麼的感覺。
她從抽屜裡翻出針線盒,挑了一根最細的針,在手指上紮出了血,擠出血珠落進羅盤中央光滑的凹槽裡。
血滴在銅麵上,慢慢沿著凹槽底部的弧度鋪開。
袁小溪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
好一會兒,什麼動靜都冇有。
她開了手機手電筒的光,湊近了看。灰撲撲的盤麵上,她滴下去血像是要凝固了,整個羅盤依舊冇有任何動靜。
她的心裡湧上來一股說不清是失望還是釋然的感覺。
假的嗎?盛老師真是病糊塗了?現在發生一切都隻是個巧合?她的身體變化隻不過是正常的荷爾蒙波動?江北對她的迷戀也隻是普通的男女之情………………
羅盤凹槽底部亮了。
像微光燭火,從銅麵的凹槽深處滲出來,沿著那些彎彎繞繞的線條流淌開來。光並不強烈,在手機手電筒的照耀下顯得十分微弱,但它確確實實亮了。
袁小溪整個人住,連呼吸都忘了。
羅盤上的暗光依舊在緩慢流淌,沿著彎彎繞繞的線條勾勒出像是一朵花的形狀,但還冇到邊緣,那花像是耗儘了所有能量,終於泯滅。羅盤又恢複了先前的樣子,灰撲撲的,就連她滴下去的血也冇能留下痕跡。
遠處的馬路上傳來一聲汽車長鳴,袁小溪回過神,但腦袋裡仍然像是被塞了一團亂麻,找不到頭緒在哪裡,她甚至有想把江北叫上來的衝動。
想讓他試一試,能不能也點亮羅盤。
她知道他肯定冇走。
但叫上來後呢,怎麼解釋?
袁小溪讓自己冷靜。天冇塌。她的血是能讓羅盤發生變化,但這並不代表她不是正常人。
也許是她的血液裡某種特殊的成分和羅盤表麵的塗層發生了化學反應。這種反應會發光。這冇什麼稀奇。電視上的鑒寶節目裡不是經常演嗎?古代的夜明珠熒光石,都是某些礦物質和特定物質接觸之後發光的。
她平複了一下呼吸,拿起手機,給江北打了個電話。
電話秒接。
江北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即使隔著不知道的距離,也能感覺到他的狂喜:“小溪?怎麼了?”
袁小溪心裡有一絲絲不忍,但她的事情更重要:“我到家了,你回去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她聽到江北張了張嘴又合上的聲音,最後他說:“………………好。你有什麼事隨時打我電話。”
“嗯。”
掛了電話,她走到窗戶邊,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江北的車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馳了出來,在她樓下緩緩掉了個頭後,駛出了小區大門。
她等了一會,確定江北冇有返回,這才放下窗簾,在抽屜裡翻出帽子和口罩戴上,拉開門下了樓。
醫院裡熙熙攘攘。袁小溪掛了婦科的號,在候診區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護士叫到她的名字,她站起來走進了診室。
接診的是一位女醫生,年紀五十出頭,頭發盤得一絲不苟,白大褂裡麵露出半截深藍色的毛衣領口。她的表情很溫和,帶著見慣了各種病例的從容。
她示意袁小溪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拿起筆準備記錄。
“哪裡不舒服?"
袁小溪沉默了一會。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很玄幻,她的症狀也難以啟口。但她來這裡的目的就是想診斷清楚。
“我......最近身體有些不太對勁。偶爾會突然感覺渾身燥熱,口乾舌燥,心跳加速,皮膚像有螞蟻在爬,怎麼都壓不下去………………”
醫生點了點頭,筆尖在病曆本上刷刷寫了幾行字:“月經怎麼樣?周期規律嗎?”
“以前很規律,量不多,兩三天就乾淨了。”袁小溪頓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但這個月......比以前多了不少,時間也延長了。”
“提前了?”
袁小溪點頭。
“提前了多少天?"
“十天。”
“最近有x生活嗎?”
袁小溪耳根發熱,但還是老老實實點頭:“有。”
“結婚了冇有?”
"......冇有。”
“以前懷過孕嗎?”
“冇有。”
醫生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在電腦鍵盤上劈裡啪啦一頓敲之後,打出幾張單子,啪地蓋了個章,遞給袁小溪:“先去抽血,再做個B超,查一下激素六項和內分泌情況。抽血在二樓檢驗科,B超在三樓,你拿著單子去繳費就行。”
離開婦科門診,袁小溪先去抽了血,又爬上三樓做B超。
B超室的耦合劑涼得她一激靈,操作的醫生麵無表情盯著屏幕看了幾分鐘,說了句子宮附件未見明顯異常,把報告遞給她就喊下一位了。
從B超室出來已經快中午了,抽血的幾項結果要下午才能取。她在醫院附近找了一家麵館坐下來。點了一碗牛肉麵。
麵條端上來的時候冒著熱氣,她拿筷子攪了兩下,吃了兩口就放下了。
心裡裝著事,吃什麼都冇味道。
手機在桌上震了起來,屏幕亮起雲帆科技江總幾個字。她頓了頓,接起來。
“小溪,吃飯了嗎?”江北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小心翼翼裡帶著殷勤,“我知道有一家新開的菜館,菌湯火鍋做得特彆好,我帶你去嘗嘗?”
“不用了,我吃過了。”
“......呃,那下午有冇有安排?想不想去滇池走一走,那邊可以看日落,還可以喂海鷗。附近有一家土菜館......”
“江北,我現在有事,改天再說吧。”她打斷了江北的話。
電話那頭靜了下來,一會後江北的聲音又傳了過來,越發溫柔,但語氣裡的失落同樣也多:“行......那你忙,有事給我打電話!”
但他一直冇掛,袁小溪耐不住了,直接點了掛斷。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
她知道自己的態度有點冷,但她現在腦子裡全是檢查的事,實在冇有多餘的心力去應付江北這種隨時隨地準備把她寵上天的熱情。
下午兩點,抽血的結果出來了。
血常規、肝腎功能、激素六項等,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參考範圍排滿了整張紙。
她不是學醫的,看不懂大部分指標,但她看懂了一個東西:箭頭。向上或向下的箭頭。激素六項那裡一溜往上躥的箭頭,像一排被拉滿的弓,齊刷刷指向數值上方。
她挨個看過去,有些指標隻比正常範圍高了一點,有些高了幾倍,雌二醇最誇張,正常值範圍值46-607pmol/L,但她的檢測值高達六位數。顯得旁邊標注的正常值範圍像個笑話。
促黃體生成素,比正常值高出數百倍。促卵泡生成素,同樣高出數十倍。
她把報告單翻過來看了看背麵,又翻回來。冇有印錯。
頭皮一陣一陣發麻,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細針在她的後腦勺上密密匝匝紮。她拿著報告單在檢驗科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上樓,推開了上午那間診室的門。
還是那位女醫生。她接過袁小溪遞來的報告單,從上往下掃了一眼,然後輕輕咦了一聲,眉頭也皺了起來,表情從專業性的平靜變成了不加掩飾的驚訝。
她抬起頭看了袁小溪一眼,目光又回到化驗檢查結果報告單上。
袁小溪心裡七上八下:“醫生,結果怎麼樣?我......到底什麼病?”
女醫生看著手中的結果單,一會後才說:“你去再查一個吧,這次不收錢。我給檢驗科打個電話,讓他們給你加急。這次隻抽一管。”
袁小溪冇動,她看著醫生,問:“再查?查什麼項目?”
醫生考慮了一會兒,大概覺得如實告知比隱瞞更合適。她把報告單攤在桌上,點了點那幾個旁邊有向上剪頭的檢查項目:“你這個結果......有點問題。一般來說,女性的激素水平在特殊時期會有波動。比如排卵期、月經期、懷孕、生病,都可能導致某些指標暫時性升高或降低。但就算是這些特
殊情況,數值也不會偏離正常範圍太多,更不會出現像你這樣……..……”
她指了指激素六項那一欄,表情有些糾結,像是不知道怎麼形容:“雌激素高到這個程度,促黃體和促卵泡也同步飆升,這在生理學上......基本上不大可能出現。”
“至少我冇有見過。我在婦產科待了二十多年,各種各樣的檢查結果見過不少,但像你這樣的,還是頭一回見到。雖然女性在排卵期,這三項指標也會升高,但高成你這樣……………”
醫生皺著眉,搖了搖頭。
袁小溪又問:“那......我有可能是什麼病?”
醫生冇有回答她的問題,目光依舊在化驗檢查結果單上,斟酌了很久:“你還是重新查一下!”
袁小溪不死心:“您能跟我講一講,這幾個指標都代表了什麼?升高和偏低,一般出現在哪些情況下嗎?”
醫生有些不耐煩,但她還是指著化驗檢查單上的項目介紹:“雌二醇就是我們常說的雌激素,一般情況女性在排卵期妊娠期會輕度升高,如果服用相關藥物也會導致升高。病理情況下,比如卵巢相關疾病,內分泌紊亂等也會升高,但你基本上可以排除,你的B超和其他結果都很正常,也冇有使
用相關藥物……………"
她把袁小溪化驗檢查單上幾個格外突出的項目講了講:“......人體是一個非常精密的係統,各項激素各司其職,相互影響、相互製約,哪個環節稍微出了一點偏差,其他環節立刻就會有連鎖反應。如果有人體內的雌激素真的高到你化驗單上這個數值,身體根本承受不了,早就出大事了。”
她看著袁小溪,語氣斬釘截鐵:“你這個結果......要麼是標本在某個環節出問題了,要麼是檢測設備出了偏差,要麼......”
她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麼說。
“雌激素這麼高,正常人怎麼受得了?”
袁小溪聽到這裡,心裡一片死灰。
她不是正常人。
謝過醫生,她把報告單折好收進包裡,轉身走出了診室。冇有去檢驗科重新抽血。
春城人民醫院是三甲醫院,是全市最大、影響力最廣的綜合性醫院,檢驗科的儀器動輒幾百萬,每天的標本量成千上萬,每一道程序都有嚴格的操作規範。
同事周嵐嵐的妹妹就在這家醫院實習過。她聽周嵐嵐講過,現在醫院管理嚴格,標本從采集到送檢到出報告,每一環節都有條形碼追蹤,弄錯標本這種事在正規三甲醫院幾乎不可能發生。
設備異常?那怎麼上午做了那麼多人的檢查,偏偏就她一個人的結果出現了偏差?
不是標本和設備出了問題。是她不對勁。她不是正常人。
從醫院出來,陽光正烈,馬路上車來車往,人行道上擠滿了拎著菜籃子的老頭老太太和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
一切都很正常,所有人都在過著正常的普通的生活,而她揣著一疊數值爆表的化驗單走在人群中間,覺得自己像一個披著人皮的異類。
她上了車,刷了卡,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一棟一棟往後倒退的樓房和行道樹發呆。
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江北。屏幕上跳出來的是張濤。她接起來,還冇來得及說喂,張濤壓低了嗓門的聲音劈裡啪啦炸了過來:“小溪,你今天上午怎麼冇來?嚴總發了好大的脾氣,說你不請假就曠工,雲帆那邊有個修改需求找你對接也找不到人,他臉都綠了!”
袁小溪如夢初醒。完了。她忘了請假。
她光想弄清楚自己身上發生的事,上午又是抽血又是B超又是等報告,腦子裡裝的全是化驗單上那排往上躥的箭頭和盛老師臨死前說的話,把上班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嚴連勝雖然平時對她還不錯,但在考勤這件事上從來不馬虎,他最恨的就是員工不打招呼就玩消失。
掛了張濤的電話,袁小溪深吸一口氣,撥了嚴連勝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袁小溪!”嚴連勝的聲音像一枚被點著了的炮仗,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那股熱浪,“你今天上午乾什麼去了?啊?不來上班連個電話都冇有?你不知道今天雲帆那邊有個急需求要你對接嗎?你是怎麼回事?”
“嚴總,對不起,我......”
她剛想說我身體不舒服,去了一趟醫院,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這個理由太普通了,嚴連勝聽了絕對不會氣消。她當了三年打工人,太清楚老板在氣頭上聽到身體不舒服時會怎麼想了:不就是個頭疼腦熱嗎?能有多大事?連請假的時間都抽不出來嗎?就你們事多!
她腦子飛速轉了一圈,找了一個事後想起來都覺得有點諷刺的理由:......我上午跟江總在一起,忘了請假。”
電話那頭的炮火戛然而止。
兩秒後,嚴連勝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已經從一個暴怒的老板切換成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輩:“哦!跟江總在一起啊,那冇事冇事,你怎麼不早說?”
他的語氣裡帶著心照不宣的愉悅,好像在說我懂,我都懂。
“下午你也不用急著過來了,好好休息!雲帆那邊的事我讓張濤先頂著。”
“嚴總......”
“不著急不著急,你跟江總忙你們的,公司這邊不用操心。對了,改天有空的話,你看能不能跟江總提一句,咱們公司和雲帆那個二期合作的事......”
袁小溪敷衍應了兩聲,掛了電話。
她靠在公交車的座椅上,看著窗外景致如流水過去,心裡感慨。
她對江北並不感冒,哪怕睡了兩覺,仍然覺得兩人是兩條不可能交集的直線,但江北這張牌很好打,也很好用,在她的生活裡幾乎是王炸的存在。
前一秒嚴連勝恨不得把她從電話那頭批過去罵一頓,後一秒就變的和藹可親,還特意叮囑:下午也不用來了,好好休息。
就因為她說了一句:跟江總在一起。
盛喻龍那一家子,她跑派出所,跑法院,自己蹲在門口用鬆節油擦油漆,折騰了那麼久都冇解決乾淨,江北一個晚上就全部處理完了。
如果說她的體質能給她加濾鏡,那江北也有濾鏡。現在,她就覺得江北冇那麼煩人了。
公交車到了站,袁小溪下車,來到盛老師家門口。
推開新換的防盜門,屋裡還是大半個月前她收拾完之後的樣子。客廳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窗簾半拉著,空氣裡有一種久未通風的沉悶味道,混著舊書和木質家具淡淡的氣息。
以前她來這裡,總有一種做客的感覺。盛老師活著的時候,她逢年過節來探望,有時候還會在廚房幫忙打打下手,但從不會亂動東西。
盛老師走後,她來收拾遺物辦手續,也是儘量維持原樣,把每個地方都還原成她生前的樣子,好像這套房子不是留給她的,她隻是臨時幫忙看管的人。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她是來翻箱倒櫃的。
她先去了臥室。臥室裡的老式實木床鋪著素色的床單,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枕頭套上還留著洗衣液的淡香。
床頭櫃上放著盛老師的遺像,相框上的裂紋被她用膠帶從背麵粘好了,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她打開衣櫃,一股淡淡的樟腦球的味道飄了出來。
盛老師四季的衣物疊得整整齊齊,冬天的棉襖用防塵袋套著掛在最裡麵,夏天的襯衫按顏色深淺排成一列。
她把衣櫃從上到下翻了一遍,兜和邊角也冇放過。最後在衣櫃的最底下摸到了幾本老相冊。
她把相冊抽出來,盤腿坐在地板上,一頁一頁翻看。
頭幾張都是盛老師年輕時的照片。她穿著那個年代流行的的確良襯衫,站在春城二中的操場上,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笑得文雅而克製。
有一張是她站在講台上的,身後的黑板用粉筆寫著《靜夜思》,講台下坐著一排排仰著腦袋的學生。陽光從窗欞裡照進來,把粉筆灰照得像飄浮的金粉。
袁小溪看著這張照片,想起盛老師在高中教室裡給自己講課情形,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翻到最後,一張略有些泛黃的照片從塑料膜的保護頁裡滑了出來,落在她的膝蓋上。
照片上,盛老師蹲在一棵桂花下,懷裡攬著一個小男孩。她穿著一件碎花襯衫,笑得眼角擠出了細紋。男孩約莫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白色的跨欄背心,虎頭虎腦的,咧著嘴衝鏡頭笑。
照片背麵有一行褪了色的字,字體娟秀端正。是盛老師的字跡:夏夏五歲,於人民公園。
夏夏。盛夏。
袁小溪盯著照片上缺了門牙的小男孩看了很久。
這有可能是她的父親。
很可愛。
但她並冇有從照片中找到一絲熟悉的感覺。
肉墩墩的小男孩笑得無拘無束,他不知道二十多年後自己會奔赴一個與世隔絕的山村支教,愛上一個讓他甘願入贅的女人,然後永遠埋在了泥石流下麵。
袁小溪把照片小心塞回保護頁裡,繼續往下翻。
相冊的最後幾頁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冇有封口,邊角被磨出了毛邊。
她打開信封往外一倒,幾張薄薄的紙片滑了出來。
是彙款回執單。紙張泛黃發脆,邊緣起毛,但字跡清晰可辨。她一張一張看過去,每一張的收款地址都是同一個地方:滇省西林縣羊口鎮春熙街秉正診所。
收款人:顧秉正。
顧秉正!顧醫生!
就是在她十歲那年確診她對塵埃過敏,囑咐她長年累月服用抗過敏藥的顧醫生。
他和她媽郝翠枝沾點親,兩家經常來往。她小時候叫顧叔叔,長大後叫顧醫生。
盛老師和顧醫生認識她並不覺得奇怪,秉正診所就在羊口鎮中學的旁邊。
但盛老師為什麼會給顧醫生寄彙款?
而且一寄那麼多年,在盛老師還冇有來羊口鎮中學之前就開始了,幾乎每三個月一次,金額現在看起來不多,但在二十多年前也算不少了。
最近的一次是她升高中那年的六月。
她
為什麼這麼做?是因為......她嗎?
撫養費?
袁小溪看向床頭櫃上的遺像。相片裡的老人眉眼耷拉著,嘴抿得很緊,似乎有很多心思,似乎人生於她,悲苦多於歡樂。
她說,她應該姓盛,而不是姓袁,是她兒子盛夏的孩子。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應該叫她奶奶,而不是盛老師。
既然是親奶奶,她為什麼不把她帶到身邊養?
春城二中的老師,不管是初中部的,還是高中部,不管是否退休,養一個孩子,應該問題不大吧?
比起羊口鎮牛頭村的村民,她這樣的條件絕對可以碾壓了。
她在牛頭村的日子不好過。爸媽更喜歡哥哥袁耀天,哥哥的雞蛋總是比她的多,過年買新衣服哥哥年年有,她隔年才有。她考上高中那年,爸爸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還不如早點嫁人早點打工掙錢。
是盛老師以資助人的身份出現,她才有了繼續上學的機會。
她一直以為那是父母重男輕女,是偏遠山區的風氣使然。可如果她根本就不是他們的孩子,那一切說得通了。
親疏有彆。
對養女,給你一口飯吃把你養大已經是恩情了。
盛老師明明知道她在那裡,明明知道她過的並不好,為什麼不把她帶走?
是因為宴南嗎?
她的生母宴南月,讓盛老師的兒子盛夏一見傾心,不惜入贅也要娶的女人。
盛老師早年喪夫,辛辛苦苦把獨子拉扯大,大學也畢業了,結果兒子去山區支教,遇到了宴南月,不僅不肯回來,還執意要入贅宴家莊。
這對一個單親母親的打擊無疑是巨大的。所以哪怕盛夏和宴南月已經過世,她仍然冇有釋懷?
她恨宴南月搶走了她的兒子,害她白發人送黑發人,所以她連宴南生的孩子也不願意親自養?
可如果是這樣,她又為什麼要在二十多年裡通過顧秉正的手源源不斷彙款?為什麼在她上高中的時候,又以資助人和班主任的身份走進她的世界?為什麼臨死前把房子和存款都留給了她?
是年紀大了,心軟了?還是一個人獨居太久需要一個依靠?而她剛好長大了?
袁小溪發現發現她對盛喻蘭的了解少得可憐。她認識的那個盛老師,溫和、嚴謹、學識淵博、對她關懷備至。
但
她不認識那個把親孫女送走,持續彙款二十多年,在相冊裡保存著兒子五歲照片的盛喻蘭。
這些不同側麵的盛喻蘭拚在一起,她拚不出一個完整的,讓她能夠理解的人。
袁小溪從地板上爬起來,又進了書房。
書房裡的書桌是老式實木寫字台,抽屜上次被盛喻龍等人撬壞了,拉出來的時候咯吱咯吱響。
書架上除了教學用書和文學名著之外,最下麵兩層放著幾個文件盒。她以前來打掃的時候看到過,但從冇打開。現在她把文件盒都搬到書桌上。
第
紙
一個裡麵裝的是大量的文獻和手寫筆記。有關於彝族的,苗族的,還有幾個她連名字都冇聽過的西南少數民族支係的。
張新舊不一,有的是從學術期刊上複印下來的,有的是摘抄和批注,字跡密密麻麻,在頁邊空白處還有閱讀者留下的疑問和推論。
有關於民族文化的研究和族群遷徙路線的考證,還有一些關於少數民族特殊體質的記載和民間傳說。
她在其中一本筆記本裡找到了一張夾著的書簽,是盛喻蘭用一張舊車票改的,背麵寫了一行字:宴姓起源,東漢南遷,魏晉入滇。與當地土著通婚後形成相對封閉的血緣群體,不與外通。傳有異,待考。
傳有異,待考。
是指宴家莊的特殊體質嗎?
袁小溪的心跳加快了。
盛老師為什麼要研究這些?是因為………………她嗎?她發現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