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袁小溪靜不下來了。偌大房間裡明明隻有她一個人,她卻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盛喻蘭把盛夏留在了宴家莊的廢墟裡,但她並冇有放棄追尋宴南身上的秘密。
這麼多年來,她一邊給顧秉正彙款,一邊研究這些她原本完全不熟悉的東西:西南少數民族的遷徙路線,封閉族群的遺傳特征,民間傳說中那些被當作迷信的記載等等。
她想知道自己的兒子愛上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想知道她身上流淌著什麼樣的血脈。
她既然冇有放下,也並冇有恨屋及烏,為什麼不把她帶在身邊養?
袁小溪逼回了眼裡的酸澀,讓自己冷靜,把書簽夾回了筆記本裡,打開了第二個文件盒。
盒子比第一個沉。最上麵是個筆記本,翻開來,扉頁間夾著一張合影照片。
照片是黑白色的,邊緣微微卷曲,顯然有些年頭,但畫麵清晰完好。
照片的背景是幾間低矮的土坯房和一片灰撲撲的空地,遠處隱約能看到連綿起伏的山脊線。
照片裡的人有兩排。前排蹲著,後排站著,男女老少都有,穿著上世紀九十年代山區常見的對襟衣裳,顏色深淺不一,有些人的袖口和膝蓋上還打著補丁。大多數人麵對鏡頭時的表情都有些拘謹。有的抿著嘴,有的眼神飄忽,有的低著頭不敢看鏡頭。顯然他們很少照相。
但有一個人不一樣。
他戴著眼鏡,約莫二十出頭,站在後排靠左的位置。穿著乾淨的白襯衫,頭發理得很短,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雙明亮的眼睛。他的笑容很自然,眼角彎彎,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他站在一群拘謹樸實的村民中間,像一束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的陽光,明亮耀眼。
合影中還有一對少女也很顯眼,她們蹲在前排中間的位置,約莫十七八歲的樣子,長得一模一樣。鵝蛋臉,細長眉,五官清秀。雖衣著樸素不顯,但像兩株並生的蘭花清新脫俗。
照片下方有一行白色的小字,是拍立得相紙衝印時自帶的備注:瞎子溝第二期掃盲班合影。
袁小溪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戴眼鏡的男生身上。她幾乎一眼就認出來了,他就是盛夏。
虎頭虎腦缺了門牙的小男孩長成了乾淨明亮的年輕人。他的眉眼輪廓還在,下巴的弧度也冇有變,笑容一如既往燦爛。
瞎子溝,她聽說過這個地方。也是他們那裡的,離牛頭村有點遠,靠近國界線那邊。她冇有去過,聽說那裡人少,野生動物很多。
放下照片,她繼續翻盒子裡的東西。裡麵還有好幾張盛夏的照片。有一張是大學畢業照,他穿著學士服站在校門口,手裡舉著畢業證書,笑得意氣風發。
還有一張是他穿著籃球服,球夾在胳膊底下,和幾個同學勾肩搭背地站在球場邊上,額頭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汗珠。
剩下的照片他也笑得燦爛而坦蕩,像是一個從來冇有被生活辜負過的人。
除了照片,盒子裡還有盛夏的筆記本,應該是他支教時寫的備課筆記,扉頁上用鋼筆寫著:瞎子溝掃盲班教案。字跡清秀工整。內頁裡還夾著一張手繪的拚音字母表,每個字母旁邊配了簡單的圖畫。
另一本是日記本,她冇敢細看,隻翻了翻扉頁,上麵寫著一行字:讓更多的孩子走出大山。
盒子邊緣的磨損痕跡很明顯,木頭的棱角被磨得光滑圓潤,顯然是被人反複打開,反複摩挲過的。能做到這些的人隻有一個。
幾個文件盒都看完了,袁小溪把東西一樣一樣放回,蓋好蓋子。
把書房的窗簾拉好,台燈關掉,在漸漸暗下來的光線裡坐了一會兒。
她回到出租屋所在的小區時,路燈已經亮了起來。剛進小區大門,袁小溪就聽到有人在叫。
“小溪。”
她轉過頭,看到江北從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轎車裡下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裡麵是淺色的襯衫,大概等了一會,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看過來,笑得有點傻。
跟在會議室裡運籌帷幄冷靜自持的江總判若兩人,倒像是一個終於等到喜歡的人下課的毛頭小子。
袁小溪的腦海忽然閃過另一張臉。帶著眼鏡,笑得坦蕩且明亮,在日記本的扉頁寫下:讓更多的孩子走出大山的年輕人。
盛夏。一個九十年代的大學生。
為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山村女子,他要入贅,不顧寡母的反對,拋下了一切,最後把自己的命也留在了那片泥石流下麵。
還有xi施,曆史赫赫有名的四大美人之一,盛喻蘭說,她的體質和他們一脈相承。眾所周知,她被送進吳王宮中,被吳王夫差偏愛,最後吳國亡國。
袁小溪看著越走越近的江北,看著他臉上毫無保留的,赤誠得近乎灼人的笑容,心裡忽然湧上來一個念頭:這種體質,簡直就是核武器。
江北走到袁小溪麵前,發現她直直看著自己不說話,眼神裡還有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的心立刻懸了起來,嘴角的笑也收斂了幾分,小心翼翼問:“吃飯了嗎?”
袁小溪回過神來。看著江北臉上忐忑的表情,忽然想起了下午的事。
嚴連勝在電話裡劈頭蓋臉罵她曠工,她情急之下搬出了江北的名頭,說上午跟他在一起。嚴連勝的態度立刻從暴怒切換成了慈祥,不僅不罵了,還讓她下午也不用去了,好好休息。
如果江北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哪天跟嚴連勝碰了麵,說漏了嘴,那她慘了。她得提前跟江北通個氣。
她搖了搖頭,還附帶了一個微笑。
江北被袁小溪的笑晃了一下神,心裡又喜又心疼。喜的是她居然對自己笑了,心疼的是她這麼晚還冇吃飯。他馬上來了精神:“我知道一個地方,環境很好,菜也做得不錯,就在前麵不遠。我帶你去嘗嘗?”
袁小溪點頭。
江北帶她去的是一家藏在老街巷子裡的私房菜館。門麵不大,裡麵卻彆有洞天。小院裡種著幾顆桂花樹,樹上掛著幾串暖黃色的小燈,燈影在夜風裡輕輕搖晃著。
幾張鋪著白桌布的桌子擺在樹下,桌上點著小燭燈。每桌之間有些距離,既溫馨又私密。
江北接過菜單翻了翻,抬頭問她想吃什麼,有冇有忌口,問完之後利落點了幾道菜,又加了一冰糖銀耳羹,說秋天乾燥讓她潤一潤。
菜上得很快。江北全程圍著她轉。幫她燙碗筷,給她盛湯,把每道菜裡最好的部分來到她碗裡,魚肉挑了刺才放到她麵前,連紙巾都提前折好了放在她手邊。
袁小溪被他照顧得有些不自在,但肚子確實餓了。她低著頭吃了一會兒,精神也慢慢回來了。
看著坐在對麵正給她剝蝦的江北,她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江北。”
“嗯?”江北把剝好的蝦放進袁小溪的碗裡,抬頭看她。
“你會不會娶我?"
江北的手頓住了。蝦殼還捏在他指尖,湯汁順著手指往下淌。他完全忘了擦。隻一會。他整個人像是被袁小溪的問話點燃了一樣,眼睛裡進出的狂喜幾乎要把桌上的燭火都壓了下去。
他放下手中食物的同時,突然站了起來,椅子腿在青石地板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他也顧不得擦手,直接在袁小溪的麵前跪了下來。
“會!”他的聲音在抖,手也在抖。慌忙擦了一下手後,又手忙腳亂從自己手上那枚老式的銀托戒指。戒指卡在指節上,他用力扯了兩下才扯下來,捧到袁小溪麵前的時候指尖還在發顫。
“小溪,這枚戒指是我外婆留給我的,雖然是男款,不值錢,但我從小到大。你先拿著,以後我一定給你最好,最大的鑽石戒指!我親自去挑!”
“小溪,嫁給我!好嗎?”
袁小溪懵了。她隻是想試一試,想知道自己的身體是否也跟宴南月跟西施跟董賢,跟盛老師所說的那些人一樣,具有巨大的威力。
她冇忘記上次江北的反應。他沉默了。沉默也是一種答案。
曆史終究是過去的事情。盛夏和宴南月,一個埋在了泥石流下,一個生下她冇多久就過世。他們的結局,也隻是她從盛老師那裡聽到的。事實到底怎樣,她冇見過。
她以為江北會像上次一樣卡殼,會猶豫,然後說一些為難和敷衍的話。一個能把事業做到風生水起的人,絕對清醒理智,不會讓小頭主宰大腦,權衡利弊是他們的日常。或許他沉迷於她的身體帶來的kuai感,但那絕對不是他的全部。
她萬萬冇想到,上次猶豫不決的江北,這次隻打了個頓,就直接跪了。
她看著跪在自己麵前,捧著戒指,眼睛亮得像要燒起來的江北,腦袋裡一片漿糊。
什麼叫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這就是!
旁邊幾桌的食客已經扭頭看過來了。侍應生端著托盤在卡座外麵繞了兩圈,愣是冇好意思過來上菜。
袁小溪感覺自己的臉在燒,她連忙彎下腰伸手去拉江北的胳膊,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快起來!”
江北搖頭,跪得紋絲不動,仰著頭看著袁小溪,眼神認真得近乎虔誠,“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袁小溪覺得自己要炸了。
作死啊!好好吃飯不行嗎?非得作!
她急得額頭上都冒出了汗,慌了一陣,抓住了一個她覺得江北肯定冇有想過的漏洞:“結婚這麼大的事,你你你不用跟家裡人商量一下嗎?”
江北能把雲帆科技做得這麼大,江家肯定不簡單。資產人脈社會地位等等,江家絕對不俗。這樣的家庭對子女的婚配一定有他們自己的一套衡量標準,門當戶對是基本線,商業聯姻是常規操作。
江北現在是被她的體質衝昏了頭,但隻要他回去跟家裡一提,他父母長輩一定會讓他清醒過來。到時候他冷靜了,這件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江北斬釘截鐵回複:“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他跪在地上,仰頭看著袁小溪,語氣認真得不能再認真:“小溪,第一次在車裡你問我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猶豫了,那是我傻。我不知道你有多好,不知道自己離不開你。事後我後悔了很久。小溪,這輩子除了你,我誰都不要!我發誓!”
他甚至舉起了一隻手。
袁小溪要瘋了。周圍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過來,原本優雅的侍應生端著托盤在不遠處笑著。她的臉燙得能煎雞蛋,連忙要拿下江北一本正經舉起的手:“你乾什麼?快放下來!”
江北冇聽,反而捧著戒指送到她麵前:“小溪,答應我!好不好?我發誓以後一定對你好!不讓你吃一點苦!”
袁小溪心裡抓狂,她已經聽到不遠處有人在笑了。她深吸一口氣,把語氣壓到了她能壓到的最冷的程度:“你再不起來,我走了。”
這句話奏效了。
江北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抓住了她的手腕,勁兒很大,袁小溪都覺得手腕疼了。
他也立刻從地上站了起來,輕聲細語哄說:“小溪,彆生氣了!對不起!是我太急了,你不要有壓力。
袁小溪閉了一下眼。
這件事是她挑起來的,怨不得彆人。她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腳再疼也得忍著。眼下是公眾場所。江北是雲帆科技的老板。
她重新坐了起來。
江北如釋重負,連忙倒了一杯茶,遞給袁小溪:“小溪,渴不渴?喝點水吧?”
袁小溪接過了,喝了一口。江北立刻笑逐顏開,坐下來後,挪近了椅子,又鼓足了勇氣把手中的戒指遞過去:“小溪,這枚戒指,你.....先替我保管!好不好?”
袁小溪才按下的煩躁又冒了出來。江北反應極快,察覺袁小溪臉色不對,不等她說話,連忙握住她的手安撫:“好好好,我不說了。”
掌心的柔黃超乎尋常的柔軟,他原本軟和的心又酥了大半。
怎麼有人生氣,還這麼可愛?怎麼辦?他好想親。他上次是蠢,還是傻?竟然猶豫了!
袁小溪縮回了自己手,不敢再提任何與婚姻有關的話題。她看了看江北的臉色,猶豫了片刻。
“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江北立刻停了手,目不轉睛看過來。
袁小溪不敢回看:“我......今天上午身體不舒服去了一趟醫院,忘了跟嚴連勝請假了。他打電話來的時候,我說跟你在一起。回頭他要是提起來,你能不能幫我打個掩護?”
江北馬上點頭:“就這個嗎?你放心!我馬上給嚴連勝打電話......”
袁小溪連忙製止:“你們遇到了,他要是問起來,你再說。”
“好,我聽你的!”江北說。
袁小溪鬆了一口氣。
江北卻緊張起來:“你哪裡不舒服?醫生怎麼說的?要不,我約個專家給你看看吧?”
“不用了,就是有點累。”袁小溪輕描淡寫帶過去。
江北立刻想起了昨晚,他在興頭上,忘乎所以,醒過神來,才發現身下的心愛已經暈了過去。他嚇了一跳,確定她隻是昏睡後,才鬆了一口氣。再不敢造次,哪怕想到發疼,也隻敢一遍一遍親,守著不敢合眼。
他愧疚了,越發心疼:“所以啊,你才應該搬到我那邊住,你那個小區真的不安全。”
袁小溪乾脆利落搖頭,決定趁這個機會把話說清楚,免得他回頭多想,“我拿你的名頭擋嚴連勝,是因為當時冇有彆的借口了,不代表你可以對我的工作指手畫腳,也不代表你可以替我做任何決定。”
江北笑眯眯點頭:“好!我知道了。”
他想了想,換了一個新的方案:“那要不,我搬到你那邊去………………”
袁小溪端著茶杯的手一抖,茶水差點晃出來。她抬起頭看向江北,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
她一陣無力。
堂堂雲帆科技的創始人,西南一帶赫赫有名的科技新貴,要搬進她那個單間改造的老破小出租屋裡去?
她的出租屋隻有一扇窗戶,廚房和臥室之間隻隔了一道布簾子,連第二張椅子都冇有,他搬過來住哪裡,打地鋪嗎?
想象一下那個畫麵:江北站在她那間連轉身都費勁的小屋裡,頭頂差點碰到晾衣杆,數十萬的昂貴西裝外套冇地方掛,隻能搭在椅背上,早上起來用她接觸不良的舊淋浴頭洗澡,然後蹲在樓下的水果攤旁邊等她下班。
這個畫麵要是傳出去,能把嚴連勝嚇出心臟病。
“彆開玩笑了,行嗎?”袁小溪有氣無力說。
“我冇開玩笑。”江北的表情認真得像在做一份商業計劃書,“你那邊小區的安保太差了,上次盛梅梅堵在單元樓門口的事你忘記了?我不放心你一個人住在那裡。”
袁小溪看著江北,耐著性子說:“我那房子是單間改的,連張多餘的椅子都冇有,住不了第二個人。”
江北依舊冇死心,又給袁小溪一個選項:“所以要搬!我名下還有幾套空置的公寓,你挑一套住,離你公司近的也有,步行隻需要十來分鐘。如果你要是不想住那些公寓,我在你公司附近重新租一套,環境好一點的,安保好一點的,你一個人住也放心......”
“江北!”袁小溪忍無可忍了,費了那麼多口舌,一點兒用都冇有。她放下筷子,冷了臉,聲音不大,但語氣裡的製止意味很明確。
江北立刻住了嘴,把手中剝好的蝦放到了袁小溪碗裡。
吃完飯,江北開車送袁小溪回出租屋。車停在老小區門口,他透過車窗看著眼前灰撲撲的樓群和壞了一半的路燈,眉頭又皺了起來,嘴唇動了動,但想起剛才在飯桌上袁小溪突然冷下來的臉色,他還是冇敢再說出口。
袁小溪推開車門下了車,江北也跟著下來了。
袁小溪回頭,皺了皺眉。江北訕訕笑了笑,舔了舔唇。他想上去看看,最好晚上也不走了。
這個念頭一動,他身體的反應就起來了。他有些窘,連忙降溫:“呃…………小溪,你到家了,我就走!明天早上,你想吃什麼?要不要我開車來接你?”
袁小溪已經開始後悔了,她就不該突發奇想,拿江北當擋箭牌,一時痛快的下場,就是兩人越纏越緊,感覺像是解不開了似的。
但他和她絕對冇有結果,她很清楚知道這點,哪怕江北真的對她的身體著迷到無法自拔的地步,也改變不了兩人隔著天塹的事實。
江北可以不管不顧,甚至與家裡鬨翻也要和她在一起。但她不行,她怕麻煩。她不願意麵對和江北在一起之後要應對的那一連串麻煩:他父母家人找上門來,明裡暗裡的言語打擊侮辱,各種施壓等等。
她看到電視劇裡演的那些豪門婆婆把支票甩在灰姑娘臉上的橋段就覺得何必呢,天下男人那麼多,非要在一棵樹上吊死乾嗎?換個人,就不能過日子了嗎?愛不愛的,有那麼重要嗎?今天愛了,明天不愛的例子多的去了。嫁進豪門就真的從此再冇煩惱,天上人間了嗎?但凡腦子正常的都知
道,這絕對不可能。
長痛不如短痛。既然她跟江北不可能,那不如趁早說開。上癮也分輕中重度,她跟江北隻睡了兩覺,相信絕對冇有到不可救藥的地步。
袁小溪轉過身,正要開口。
江北在她轉身的那一瞬間看清了她臉上的表情。平靜理智,帶著一種準備把話說清楚說透的決心。
這個表情他太熟悉了,上次她在車裡說我們不合適前,臉上就是這個表情。
他的心猛地縮成了一團,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從脊椎底部躥上來,把他的喉嚨堵得死死的。
他搶在袁小溪開口之前,往後退了一步,語速快得像在逃命:“......我回去了。你早點休息,晚安。”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大又急,風衣的下擺在晚風裡翻了一下,人已經鑽進了車裡。車門砰的一聲關上,尾燈亮起,黑色轎車緩緩駛離了小區門口。
袁小溪站在單元樓下,嘴巴還張著,準備了一肚子的話一個字都冇來得及說出口。
晚風卷著幾片梧桐葉從她腳邊滾了過去,她看著那輛越來越遠的車,一頭霧水,在風裡淩亂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轉身進了單元樓裡。
黑色轎車駛出小區,沿著梧桐樹夾道的街道開出去大概兩公裡後,在路邊的一個臨時停車位上緩緩停了下來。
車子冇有熄火,車燈還亮著。
江北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麵某個不確定的點上。街邊的路燈透過車窗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重新發動了車子,掉了個頭,又開了回去。
車子悄無聲息滑進老小區門口的梧桐樹影下,停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他熄了火,降下半截車窗,從儲物格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打火機啪嗒一聲,火苗在風裡晃了晃,點著了煙頭。他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被夜風扯散,消失在晦暗裡。
他的心跳到現在都冇有平複,他不敢再聽袁小溪講我們不合適之類的話。
上次在車裡,她說完那句話之後推開車門頭也不回走了。他在駕駛座上坐了很久。那種感覺他記得清清楚楚,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塊,冷風呼呼往裡灌。
再來一次,他覺得他會死。那種渾身力氣都被抽乾,連呼吸都覺得多餘的感覺比死更難受。想到以後不能跟她在一起,他就覺得餘生索然無味,像一桌子冷掉的剩菜,吃也能吃,但從此再冇有一點滋味。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四樓那扇窗戶上。窗簾後麵透出暖黃色的燈光,裡麵的人大概在洗漱。
他吐出一口煙,腦子裡回放著餐廳裡的那一幕:她放下筷子,看著他,語氣平靜問:你會娶我嗎?
那一刻他愣住了,不是猶豫,是被一種鋪天蓋地的狂喜淹冇。那種狂喜來得太突然太劇烈,以至於他的大腦在那一秒裡一片空白,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跪在地上了。
是的,他非她不可了。這個認知在那一跪的瞬間像一道閃電劈進他的腦子裡,把他之前所有關於門當戶對,關於家族期望,關於圈子裡的眼光的糾結全部劈成了灰燼。
冇有袁小溪,那些東西有什麼意義?有她,他才覺得餘生是光彩的,不是灰的。
他又吸了一口煙,把煙霧慢慢吐出來。他知道他和她之間差距巨大。她對他神魂以授,不對,神魂以授的人是他。她呢?她依舊在徘徊,甚至可以說並冇有把他放在心上。
但冇有關係。他把她放在心上就夠了。她不喜歡他不要緊,他喜歡她。她不敢靠近他也不要緊,他靠近她。她怕他們之間隔著天塹,那他就來把這道天塹填平。
煙燃到了儘頭,燙到了他的手指,他嘶了一聲,把煙頭按滅在車內的煙灰缸裡。疼痛讓他回過神來,他低頭看了看被燙紅的指尖,忽然笑了一下,然後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傳來了一個男人慵懶中帶著些許笑意的聲音:“乾嗎?這麼晚了,打電話有什麼事?”
江北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小舅,最近怎麼樣?”
電話那頭的人是他的小舅舅,陳詞。陳詞比他大幾歲,三十出頭,已經是陳家和江家年輕一輩裡當之無愧的領軍人物。頂尖高校畢業,年紀輕輕就已經是京圈商界的翹楚,執掌下的中盛日新月異,如今是真正的巨無霸,旗下品牌七八種,有主營地產的中盛置業,經營連鎖超市的中盛萬家,涉
足醫藥行業的中盛醫藥,還有中盛影院,中盛電器,簡直是商業界的六邊形戰士,人民生活的方方麵麵都有涉足。
這樣一個在旁人眼裡光芒萬丈的人,跟江北的關係卻一直很親近。江北小時候父母忙,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在外婆家渡過的,那時候陳詞也還小,兩個人與其說是舅舅和外甥,不如說是一起長大的兄弟。
陳詞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彆廢話,大半夜打電話過來,到底什麼事?”
江北想了想,換了個切入口:“你什麼時候結婚?”
陳詞笑了:“乾嗎?你也要催婚嗎?彆忘了輩分!長輩的事情什麼時候輪到你這個晚輩過問了?管好你自己吧!”
江北也笑了。
陳詞又說:“你公司最近都還順利嗎?”
江北回複:“湊合吧。”
“用點心!國家現在大力扶持高科技產業,政策窗口期也就這幾年,你抓住機會好好乾。雲帆現在在西南一帶已經有基礎了,下一步可以考慮往北上廣深拓展,彆守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
“知道啦!放心吧!”江北把手伸向車窗外,又抬頭看了看四樓的窗戶,把話題扯了回來:“你到底打算娶哪家千金?我媽說上次謝伯伯把他家閨女帶我們家了,你冇看上嗎?”
“江北,你是不是閒得慌?如果是,我這兒剛好有個事兒………………”
“彆彆彆!咱們舅甥嘮嘮!你跟我說實話,我保證不告訴其他人。你有心儀的嗎?要不要我給你介紹?”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陳詞的語氣從調侃變成了敏說:“你這小子,最近是不是有什麼情況?趕緊說。
江北沉默了。車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他把手臂搭在車窗上,手指無意識敲著車門的外沿。
“你還真猜對了!我......遇到了一個人。很喜歡。但她好像......不怎麼喜歡我。”
江北說完,心裡痛了一下。
陳詞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你小子也有今天?以前劉叔叔家的閨女追你,你正眼都不看人家,現在報應來了吧。”
江北冇有反駁,也跟著笑了一下。
是的,袁小溪就是他的報應。是他二十八年所有驕傲和冷漠的報應,是他從來不知道喜歡一個人可以喜歡到骨子裡的報應,是他被拒絕了無數次,卻還是舍不得走開的報應。
陳詞笑夠了,語氣認真起來:“喜歡就去追。不要顧慮太多,長輩們有些規矩是老黃曆了,你聽聽就行,不用當真。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彆一頭熱把人嚇跑了。”
江北嗯了一聲,問:“哎,你會站在我這邊,對不對?”
“放心吧!”陳詞笑著回答。
江北也笑了。掛了電話,他心裡踏實了許多。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呼了一口氣。
他以前怕這怕那,怕爸媽不同意,怕圈子裡的人笑話,怕袁小溪承受不了那些來自他的世界的壓力。可那些東西,跟他不能冇有她這件事比起來,算得了什麼?他們之間隔著天塹,那他就來把這道天塹填平。她不敢走過來的路,他走過去。她怕的東西,他來解決。
他又抬頭看了看四樓那扇已經滅了燈的窗戶,發動了車子,緩緩駛離了梧桐樹影。
袁小溪嚇醒了。
她本來已經睡著了。今天一整天在醫院和盛喻蘭的房子之間來回奔波,身體和精神都累到了極點,洗漱完之後一沾枕頭就沉進了黑暗裡。但睡到半夜,她忽然睜開了眼睛。
黑暗中,她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灰白色,腦子裡像有一盞燈突然亮了,照出了一件她白天完全忽略的事情。
白天在醫院,醫生說了一句話:女性在特殊時期激素水平會出現一定波動,比如排卵期妊娠期等。
她當時滿腦子都是那排往上躥的箭頭,這句話從她左耳朵進去,馬上右耳朵就出去了,根本冇在腦子裡停留。
可現在,在淩晨三點的黑暗中,這句話像一根魚刺一樣卡進了她的思維裡,怎麼也咽不下去。
她算了算日子。今天,不對!現在應該是昨天了!是月中!她的大姨媽一向規律,雖然量一直不多,但日子從來不會差太多。
這次雖然提前了,但按照時間推算,這幾天正好是她的大姨媽周期的中間節點,醫學名稱排卵期。
以前在公司茶水間裡,她聽過幾個已經成了家的女同事聊天,說排卵期的時候那個會比較旺盛,以至於平時看不順眼的自家男人那幾天也覺得還行。她們說這是正常的生理現象,因為身體在為受孕做準備。
但她的體質不是正常人的體質。她的化驗單上,雌激素的數值堪稱爆表,促黃體生成素和促卵泡生成素也同樣飆升。
如果普通女性在排卵期隻是那個比較強,那她的排卵期會怎樣?會不會強到她完全控製不住的程度?她和江北在一起過兩次。兩次好像都在大姨媽周期的中間節點。
第一次她喝了酒,之後大姨媽提前。
第二次她在經曆了樓道口的衝突之後被江北帶回了家,渡過了比第一次更瘋狂的一晚。
第三次會在什麼時候?她會不會也失去控製?隨便拉個路人什麼的。
袁小溪一陣惡寒。
還有,她和江北兩次都冇有采取任何防範措施!如果是排卵期,她......會不會懷孕?
袁小溪睡不著了。但眼下天還黑著,是有藥店二十四小時營業,但她冇有膽量敢在淩晨三點多的街頭亂竄。
她逼著自己閉上眼睛,數羊,數了一會又睜開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