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雨濯春塵(1)
“賀瓊你瘋了!你快放我下來,放我下來!”衛疏星反應不及,已被賀瓊扛上肩頭,急急地奔逃。
天色未明,玉陵靜得像冇有活人氣息,任何風吹草動都刺耳,何況衛疏星是當著幾個侍女的麵被擄走的,恐怕很快就會有追兵。
“你最好不要叫,你也知道我瘋了,瘋子殺人不眨眼。”賀瓊將女郎放在馬鞍上,貼著她的脊背坐上去,沉聲威脅,“我不會殺你,但我會殺你家裡人。”
他的恐嚇極有效,衛疏星果然說不出話來了,待馬駒馳出一段路,她才顫巍巍地啟唇:
“你、你是朝廷要犯,四處都在搜捕你,玉封城,你逃不出去的......”
聽著女郎頭頭是道的分析,賀瓊竟點了兩三下頭,深以為然,卻長鞭一揮,驅策著馬跑得再快些:
“你的話不無道理,可惜了,今日我就是不講道理。你放心,我不傷害你。”
自從隨齊嘉等人流亡到玉陵,賀瓊便逐漸摸清了城裡所有的動向,城門看守何時換值,清晨時分哪條街巷人煙最寂寥,他全部了然於胸。
這都是他留給自己的後路。
晨風冷得割耳朵,衛疏星捏緊了風帽兩端,另一隻手抱緊馬脖子,繼續與賀瓊周旋:“你想活命,我替你求情;你想要錢,多少我都給你。你放我走回去吧!”
她知道此人是個瘋子,並冇有太大的把握能勸下他,可她總要一試:“賀瓊,你若自首,興許還能撿條命!”
賀瓊不屑地冷哼:“我不在乎命不命的,也不在乎錢,我隻想帶你走。”
前方不遠處就是城門,衛疏星實在猜不到賀瓊要如何突破厚重的鐵門:“即使你殺掉守衛,可要打開城門得費好一翻力氣。”"
“我們不走門。”語罷,賀瓊果斷棄馬,手臂朝衛疏星腰間一用力,帶著她運轉輕功,輕而易舉到了城樓頂端。
似是未料到會有人以這等方式出現,城樓頂端的守衛大驚失色,在出聲前,便被賀瓊一劍封喉。
熱血落了兩三滴到衛疏星手背上,燙得她險些尖叫出聲,她何時見過這麼駭人的場麵!那些守衛的脖子都快斷了!
賀瓊來不及哄她,匆匆擄起她越下城門,往林間小道奔逃。
逃命的滋味並不好受,尤其是被逼著逃命。
賀瓊搶了路人的馬,攜衛疏星一路往南奔,且特意繞開官道,專從無名的小路走。
東邊泛出曙色,孤星墜落,遠處可聞二三聲雞鳴。
迎風而奔,即使衛疏星穿了鬥篷,冷風依舊往她袖口灌,她冷得受不住,大罵道:“冷風全被我擋了!王八蛋!”
還冇聽過她罵人呢,原來是這樣的啊,賀瓊不怒反笑:“讓你坐在後頭也行,隻是我怕你跑了,得將你的手腳捆起來,你自己選吧。”
手腳被捆住就不好逃命了,衛疏星為難地反複權衡,暫且放棄了與賀瓊交換位置的想法:
“我不管,你想辦法。我的病才好,一受凍肯定又要發作,你也不想帶著個病快快的人逃命吧?”
這話倒冇有說錯,賀瓊稍微放慢了點兒速度,索性將衣襟一解,從前方披到衛疏星胸腹上,為她擋一擋冷風,笑道:“這樣成了嗎,大小姐?”
衛疏星默了默,見他外衣下衣衫單薄,到底忍住了惻隱之心。
與死在疫病裡的百姓相比,讓賀瓊凍一場,都算便宜了他。
兩人往南走,很快完全離開了玉陵地界。
衛疏星對賀瓊的去處有所猜測:“你打算去哪兒?殷,齊,魏,還是旁的國家?”
賀瓊道:“這可不能告訴你,你隻管跟著我就是了。”
他不說實話,衛疏星卻要追問,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賀瓊,你為何要謀逆,與反賊勾結在一起?總該有個理由吧?為了榮華富貴?前途地位?”
“我要榮華富貴有何用?”賀瓊笑她想得太簡單,“我要的,從來都是賀玉舟死。”
衛疏星登時舌橋不下,結結巴巴道:“為什麼?!”
他們即便不是一母所生,卻也做了十幾年的兄弟了!到底是什麼仇怨,讓賀瓊生出這等恐怖的念頭來!
“我不信,若你想殺他,分明有很多機會,為何到今日還不動手?”衛疏星百思不得其解,賀瓊的心思如此陰毒,又是個聰明人,真想殺人,怎會找不到機會。
賀瓊慢慢地吐息,宛若毒舌吐信,嘶嘶,嘶嘶:“我要他,死得心甘情願。嫂嫂,而你能幫我。
他不是單純地要取人性命,而是要誅心。
“我不可能助紂為虐!我幫不到你,賀玉與你有什麼仇怨,你要害死他!”衛疏星裹緊了衣裳,依舊難掩寒意,倘若賀玉舟真死於賀瓊之手,她會扮演什麼角色?
賀瓊幽幽道:“你對賀玉舟倒很上心啊,不枉他對你一片情深,是心裡還有他嗎?”
衛疏星咬牙:“我和他,和離了。”
輕飄飄的幾個字卻有千鈞之重,砸得賀瓊暈頭轉向,他火燒祠堂偷偷離京時,兄嫂間還冇有和離這回事呢。
賀瓊壓抑不住笑,欣喜若狂道:“和離好啊,和離了,便能順理成章和我在一起了。他給不了你的,我能給你。你想要幸福,你想做母親,我都能幫你達成心願。”
衛疏星分明冇有作聲的,大約是在思索,賀瓊卻非要插一句嘴:“圓圓,他冇有告訴你嗎?”
“告訴我什麼?"
“賀玉心常年給他偷下絕育藥,賀玉舟已經斷子絕孫,無力回天。”
冷氣倒灌入喉,風太冷了,凍得衛疏星眼眶發紅,嘴巴像結了一層冰,發不出任何聲音。
絕育藥?斷子絕孫?她有太多的疑問,當初是她提醒了賀玉舟,酸棗糕裡的薇銜草不能長期服食,未過幾日,和離書便順利地到了她手裡來。
“我哥哥他,恐怕是因此才同意和離的,真是蠢貨。”
賀瓊嘲笑賀玉舟的愚蠢,能不能生有什麼要緊?隻要死活不和離,留住衛疏星在身邊,不怕熬不到她回心轉意。
人就是得臉皮厚才能辦成事,小人永遠比君子活得長久。
一路上,對於衛疏星的要求,賀瓊可以說是有求必應。
保暖的厚衣裳買了,合腳的鞋買了,大小姐嫌馬鞍太硬,坐久了屁股痛,賀瓊就給她買軟墊子。
賀瓊是個相當優秀的綁匪,會考慮人質的種種要求,並且儘力滿足。
可這改不了他的本性與本質,衛疏星並不感激他。
五日後,兩人抵達晉兩國的邊界,原來賀瓊早就備好了兩份偽造的通關文牒,一女一男,看來他是早有準備,非得帶上衛疏星一起走。
“過城門的時候老實點兒,彆弄小動作。”
類似的話,賀瓊已說過許多次,他將衛疏星看得很緊,生怕她要小心思,趁他不備時逃之夭夭,又或偷偷是向人求助。
“這都五天了,我家裡人和你哥哥肯定四處找我。”衛疏星拉住賀瓊袖口,“你讓我寫封信回家,報個平安。”
賀瓊挑眉:“冇有必要。我殺你冇有意義,賀玉舟猜得到。”
“那你綁架我就有意義了!”衛疏星氣得明眸怒瞪,惡狠狠往賀瓊手臂上掐了一把。
“你能不能有點人質的樣子?”賀瓊冇喊疼,僅是揉了揉被她掐痛的地方,輕聲埋怨,“我鐘情於你,你能幫我誅賀玉舟的心,這就是我綁架你的意義。”
衛疏星冷笑:“你的話讓我惡心。”
賀瓊並不在乎她的責罵,這幾日他已聽過太多,日後則會聽到更多:“夠了,出城吧。再跨過前頭那條河,就是齊國了。”
齊國與大晉相鄰,近些年國力式微,有大廈將傾之勢。
賀瓊在齊國境內有一座小宅院,他引著衛疏星進了門,主動介紹道:“這兒是我給自己留的後路,有朝一日東窗事發,我還能有容身之所??你臉色不好,不舒服嗎?”
衛疏星坦誠地嗯了一聲:“我說過的,我本就是大病初愈。五天了,我冇睡過一個好覺,冇吃過一頓飽飯,屁股都快顛成兩半了。”
“抱歉抱歉。”賀瓊眉眼彎彎,看不出有多少真誠的歉意,“到了這兒,你就能吃飽睡飽了。府裡的丫鬟侍衛都是啞巴,可以供你差遣。”
“啞巴?”衛疏星驚訝道。
“啞巴有啞巴的好處。”賀瓊為衛疏星安排了一間寬敞雅致的院落,院中陳設齊全,光潔如新,仿佛時時刻刻都在等人住進來。
衛疏星觀摩了一圈,為日後做準備:“這宅子是你自己的?”
“算是吧,我被我爹領回家前,就隨我娘住在兒。我生母是齊國人。”
賀瓊未從衛疏星眸中品出太多的驚訝,便猜到了一件事:“我是私生子,賀玉舟同你說過嗎?”
“嗯,是前幾日才告訴我的。”
“所以大小姐看不起我?覺得我是陰溝裡的老鼠?”
衛疏星黛眉輕蹙,搞不懂賀瓊怎就冷不丁自貶了:“出身不是你能選擇的。相比之下,還是你對玉陵百姓的所作作為更讓我惡心反胃。”
分明是在罵自己,賀瓊卻和顏悅色地上前一步,欣慰道:“你不嫌棄我是私生子便好。所以我喜歡你,圓圓,你真好。”
衛疏星麵露嫌惡,極不文雅地往花壇裡啐了口唾沫:“你應該先給我請大夫,給我抓藥。我需要休息,需要吃頓飽飯。”
她約莫是要求最多的人質了,所有的要求在她口中都是理所應當,而賀瓊剛好願意滿足她。
隻不過,賀瓊還得囑咐一句話:“你不必想著逃跑。一你冇有通關文牒,二整座宅子都有人監視你。”
衛疏星笑而不語,他不讓想,她就真的不想?
這是絕無可能的事。
隨賀瓊奔命的路上,她竭儘所能地尋找機會逃跑,奈何賀瓊心思太重,根本騙不了瞞不過。
衛疏星不認為到了這宅子裡,就能尋到更大的機會,可她相信機會永遠都會有。她小時候被綁架過一次,那次她等著人來救,這才她要想辦法自救。
“你說你想要賀玉舟死,還說我能幫到你,所以,你想怎麼做?何時做?”衛疏星坐到擱了軟墊的椅子上,細細端詳賀瓊。
賀瓊眯起眼,若有所思:“暫時不下那一步棋。你先寫封報平安的信吧,我托人捎回晉國,畢竟他們瘋了一樣地找你,我也有麻煩。”
衛疏星抓緊椅子扶手,指節泛白,賀瓊難騙,她不信宅子裡的其他人都那麼難騙。
她要想法子逃跑,要保住賀玉舟的命。賀瓊害人無數,必須付出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