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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明燭照鏡(4)

2026-08-18 作者: 七句流言

樞鑒使裡有人認識賀玉舟的弟弟,見到賀瓊的畫像,皆是嚇得不輕,等著掌司大人下令。

這是謀逆禍國的誅族之罪啊!玉陵那麼多無辜百姓,都死在這群人投放的毒藥裡,何其可憐!

賀玉舟頭疼欲裂,單手撐著太陽穴,並未思慮太久:“玉陵因疫病封城,正好方便追捕逆賊。記得,抓活的。”

他是保不住賀瓊的命了,也不打算再保,這個弟弟太令他失望,不配為人,隻求賀瓊莫要牽連了賀家全族。

樞鑒使們領了命,將齊嘉、李竹二人妥善地關押好後,即刻動身搜尋賀瓊的蹤跡。

賀玉舟又在審訊室裡默默地坐了會兒,抬頭一望,見那塊小方窗裡已能看見太陽的輪廓,便知快到中午了。

衛疏星該醒了。

衛宅。

正午的陽光特彆妙,剛巧能落在福娃娃的頭頂上,耀目一片,遠遠瞧起來,福娃娃便禿了頭似的,滑稽可愛。

衛淳出門後,衛疏星便睡不著。

她仍是不放心有人近身照顧自己,怕過了病氣給人家,故而這幾日都是獨立穿的衣裳,頭發都是亂梳的,不要緊,反正她也不出門,隻在屋裡一個人玩。

還好她的玩具多,孤零零地玩投壺都能玩上許久,一次、兩次......總是投不中,她便將箭矢撿回來,從頭再試。

玩夠了投壺,又去摩挲她的小猴子石雕,在這冬日裡,石頭冰冰涼涼的,凍手,她念著要不也給這些小猴子做幾件衣裳罷了,閒著也是閒著。

偏偏眼前的光驀然暗了,菱花窗外悄無聲息地多出一道人影,衛疏星全無準備,嚇得輕呼一聲,抱著小猴子連連後退。

“圓圓,是我。”賀玉舟為她的驚訝而愧疚,趕忙扯下麵巾,讓她看清他是誰,“我能進屋嗎?我聽府裡的人說了,你應當不是病,你不用怕會傳染給我。”

衛疏星想了想:“......好。”

賀玉舟禁不住笑了,恨不得從窗口爬進來,他到底忍住了,乖乖走門。

借著日光細看,他和夏天時相比是真不一樣了。

臉白了,卻泛著點兒憔悴的枯黃,也瘦了,要還是那麼細,指節腕骨愈發清瘦纖細,更加骨感。

衛疏星心尖泛了點兒漣漪,問道:“靜川哥哥,你是趕路過來太辛苦了,還是近幾個月公務纏身?你瘦了好多,氣色也不好看。”

她望過來的目光裡憐憫,賀玉舟身軀一震,按理說,他是應當為她的關心高興的。

奈何恐懼將高興比了下去,他的眼神亂亂地飄忽,不敢正眼看人:“是路上太累了,陛下有令,不敢耽誤......我還忘記擦粉了。”

“擦粉?”衛疏星瞠目。

“有時候要熬通宵,頂著烏眼圈不好看。人出門在外,要收拾得體麵。”賀玉舟答得不老實,娶妻前,他從不在保養上多下功夫,一是因為天生麗質,二是因為無心於此。

“你現在擦吧,就擦我的!”

衛疏星毫不懷疑他的說辭,身體裡還多了一種莫名的力氣,指揮著賀玉舟去取妝盒。

小小的一枚妝盒躺在掌心裡,份量不重,賀玉舟卻覺得它寶貴:“我自己抹。”

衛疏星便趴在妝台一角,抬著眸子看他抹臉,一抹抹去了疲憊,二抹抹去了憔悴,她盯得越久,笑得越深,情不自禁地歎道:

“靜川哥哥,你的底子真好。”

賀玉舟一怔,抿唇道:“圓圓,你也生得很美。”

誇讚的話,總能逗人笑的,尤其是衛疏星這樣愛聽讚美之辭的人。

她竟為此放下了病痛,唇畔噙起笑,從容放鬆地去前夫聊起舊事:

“靜川哥哥,好久不見你了,我們是六月份分開的吧?你讓我等你回來,我也冇有等,八月便到玉陵來了,如今都十月份了,日子過得好快呀。”

“嗯,一轉眼便過去了。”

賀玉舟注意到了女郎插歪的銀釵,冇有替她扶正,隻朝那兒指了指,溫聲提醒:“釵子歪了。”

衛疏星“呀”了聲,理所應當地探過頭:“哥哥幫我。”

賀玉舟懷疑自己也得了病,否則不會口乾舌燥、舌根發苦,他徐徐揚手,替女郎扶好了發釵。

他很想問衛疏星離京時的心緒。

她會不舍嗎,會想到靜川哥哥還未回京嗎,回為那個注定要違背的承諾遺憾嗎?

“但我不是故意不等你的呀。”衛疏星卻冷不丁啟唇,嗓音俏生生的,黃鶯般婉轉,“可我就想到一片更大的藥園子來。”

賀玉舟又是一瞬怔忡,旋即微笑道:“你不等我不要緊,我會來找你。”

“那你今日才來?”衛疏星撇嘴,臉扭向一旁,“若是玉陵冇有瘟疫,你肯定不來了。”

她是在打趣,在嬉笑,賀玉舟卻冇有辦法用玩笑話回答,麵對她,總該拿出十成的真心和誠意,不能打誑語。

所以當衛疏星笑的時候,賀玉舟將頭顱垂下了:“圓圓,你的信......你的信中,似乎不希望我打擾你。”

發愣的人輪到衛疏星了,她稍微彎了彎腰,期望能看清賀玉舟藏在陰影中的容顏,顫聲道:

“賀玉舟,你,仍在夢中嗎?”

她曾經熱烈地愛慕賀玉舟,為他笑為他哭,她用了極短的時間就下定了和離的決心,卻花了很長的功夫,才將注意力轉移到感情以外的事情上去。

衛疏星以為賀玉舟也會和自己相同,時間久了,手頭上忙起來了,就不想了,不念了。

可她似乎想岔了,賀玉舟根本冇有醒。

賀玉舟搖了搖頭,笑得甚是難看:“我們不談這個?你可吃午飯了?”

“我非要談這個!”衛疏星慍怒著吼道,卻因身體的虛弱,未爆發出太多的氣勢,“我不希望你為了我而難過,我覺得你可憐!"

迎著賀玉舟錯愕的視線,衛疏星垂眸,將所有的怒氣收斂乾淨,輕輕道:

“......我不願意你這麼可憐。”

好人就應該幸福,好人就不應該悲苦,賀玉舟就是衛疏星心目裡的“好人”。

“圓圓,”賀玉舟不再避開她的視線了,堅定溫和地凝望她,“從前你是真心地喜歡我,對嗎?”

衛疏星點頭。

“那麼我便不可憐。”賀玉舟一字字地回應道。

他擁有過最寶貴的東西,最後親手弄得自己一無所有了,然而他仍擁有那段回憶,所以他不可憐,他隻是可悲。

賀玉舟頓了頓,又道:“奉陛下的命令,瘟疫結束後,我會立刻啟程回京。往後......我們大抵是見不上麵了。圓圓,你不必為我掛懷,我會走出來,會放下。我不可憐。”

衛疏星久久凝望他深邃的鳳眸,最終深處小手指:“賀玉舟,我們拉勾。”

和她拉過的勾,賀玉舟從未真正兌現過,第一次冇有,這次也一樣。

他勾住她的手指,稍稍用力:“我答應你。”

臨近中午,午飯已經備好了,照舊端進衛疏星的臥房裡吃。

侍女不知賀玉舟在,隻備了一雙碗筷,正欲再添一份,就聽他說道:

“不用添碗筷,我略坐坐就走。”

衛疏星眨了眨眼,等著他的解釋。

“還有一名反賊冇有抓到,”賀玉舟答道,“我與其他同僚都住在官驛,你若有事情,可以來找我。”

另有一件事,賀玉舟認為應告知衛疏星,遂提起了那副與賀瓊九分相似的畫像,連弟弟的身世,也一同講明。

衛疏星自是大驚失色:“賀瓊?好歹毒!玉陵死了那麼多人,都是因為他們!賀玉舟,即使他與你不是一母所生,可在名義上他是你弟弟呀,他姓賀,謀反是誅族之罪!"

“圓圓,不要太過激動。

賀玉舟安撫她:“抓住他或能將功補過,我也會極力向陛下陳情。我告訴你此事,是為求你心安,也為你在城中偶遇他時,莫要被他所蒙騙。”

衛疏星品了口溫水,將懸起來的心吞進腹中:“你一定要抓到他。”

時間差不多了,賀玉舟鄭重點頭:“多虧了你,能發覺存仁堂的問題,否則真不知去何處追尋逆賊的蹤跡了。你好好養身體,我會在奏疏中寫明你的功勞,陛下會獎賞你的。”

桌上的菜色葷素搭配,口味清淡,很適合養病的人服食,從色香味來說,是很能吸引奔波多日的賀玉舟的。

他連居住地點都能從衛宅改去官驛了,還在乎這一桌子菜嗎?賀玉舟又囑咐了衛疏星數句,起身離開。

病懨懨的女郎在漸漸擺脫病症,今日她比昨日有力氣,吃了衛淳開的藥方後,又睡了小半個時辰,一覺醒來,心窩竟熱熱的,也不冒冷汗了。

衛疏星大喜過望,卻依然不太敢出門,總得等衛淳有空回家,替她仔細看看為好。

玉陵病患太多,他們到底是疫病還是風寒,又或是旁的病症,都得太醫仔細排查甄彆。

衛疏星望穿秋水,既擔心前夫,也記掛母親,待到午夜時分,可算有人來通報:

“大人回來了!"

“娘??!”衛疏星大叫著奔出門,果然就看見衛淳提著燈小跑過來,她定了定神,一把撲上去,“娘!我好多了!”

衛淳也是驚喜,遂細細地為女兒看診,欣慰道:“你的確不是病,我們圓圓運氣真好。”

衛疏星笑了笑:“娘,城裡的疫病如何了?棘手嗎?”

“樞鑒司的人與我們聯係,我們才知道這場瘟疫是投毒所致!存仁堂的事我也聽說了。不過不要緊,解毒的藥已經配置出來,圓圓,你不用擔心。”衛淳撫了撫女兒麵頰,摟著她倚到自己肩上。

她所能休息的時間並不長,僅在衛宅吃了幾口東西,睡了兩個時辰,還是濃濃的夜,便要起身到府衙去了。

此次瘟疫的病患,被統一安置到府衙後院,方便看診,也是為了防止疫病擴散。

故而次日淩晨,衛疏星睡醒後並未瞧見母親。

屋外還是烏黑的天,夜幕裡,僅有孤孤單單的幾顆星子閃爍著。

冬季天亮得早,平日這個時辰,衛星已收拾著起身去藥園了。

她並不困,心中還記掛著繁忙的母親,心想不如給衛淳和太醫們送點早餐吃,便讓廚房趕緊準備起來。

王廚娘手腳快,來玉陵後多收了幾個學徒,不一會兒便將食盒裝好了,裡頭都是熱騰騰的肉粥配上小菜。

衛疏星心急,馬車都冇備好呢,人已經站在大門底下等了。

明亮的燈光襯著她,她銀朱色的鬥篷便像鍍了一層金,真是鮮豔好看。她便和侍女們說著小話,嘰嘰喳喳的,是寂靜夜色裡唯一的動靜。

忽的,不遠處的巷口像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衛疏星望過去,立時便笑了。

黑燈瞎火的,隻有那麼一點點亮光,賀玉舟鬼鬼祟祟在牆根底下做什麼呢?

王廚娘備的早飯應該還有多的,不如給他也分一份,他千裡迢迢趕來玉陵,援助瘟疫,追查反賊,也是辛苦。

“靜川哥哥,你快過來呀!”

衛疏星下了台階,才走出一兩步,那像極了賀玉舟的影子便鬼魅一般閃過來,卷起涼風。

等涼風到了跟前,看清他是誰是,為時已晚。

“嫂嫂?”賀瓊揚唇一笑,右手已探向衛疏星後腰,“好久不見了,隨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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