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明燭照鏡(3)
因屋裡生著火,窗戶是留了縫的。落雪聲、夜風聲都從那條細微小縫灌進來,衛疏星微弱的哭聲,卻從縫隙裡滲進夜色裡。
衛疏星哭得止不住,淚水好似灌進喉嚨,連哭聲都帶著酸澀,她回握住前夫的手,臉往他掌心裡埋:“賀玉舟......"
這含糊不清的三個字,賀玉舟極力分辨明白了,是他的名字。
分明是他最熟悉的字眼,卻咒語一般,慢慢融化了他,讓他坐不端正,慢慢俯下身,隻和衛疏星隔了一拳距離:“我在的,圓圓。”
“賀、賀玉舟, 賀玉舟......”衛疏星上氣不接下氣,繼續呼喚他,好像隻要將這名字念出來了,她的委屈便冇有了。
賀玉舟心如刀絞,任她慢慢浸濕自己的掌心,溫聲道:“我就在這兒,我不走。圓圓,不要哭了,好不好?”
兩人分彆時,還是盛夏,在裕京清晨的城門前,女郎白淨的手攥住了他衣袖,如今竟已是下雪的季節了,為何這麼久,為何這麼久啊?
賀玉舟的淚也落下來,與衛疏星的融合一起,於雪夜裡化作一點溫熱。
哭聲漸弱,衛疏星緩過來些許,不再大哭了,僅陸陸續續地抽噎。
她冇有說話,一心將賀玉舟打量著,忍不住探出手,對方便低下頭,讓她摸摸自己的胡子。
………………好糙,剌剌剌的,衛疏星縮回手,繼續看他,她不知賀玉舟是何時弄得這麼狼狽的,是他奉命離京查案的那幾個月嗎?是他從京城趕到玉陵來的途中嗎?
“你怎麼回事,瘦了好多......”衛疏星撇嘴,話尚未問完,便突然意識到自己狀態,幾乎是從床沿彈開,“你快出去!我有病,會傳染給你!”
賀玉舟慌忙按住她,怕她磕著碰著,又要多受一重罪:“不要亂動,圓圓!你生病了不能冇有人照顧,我照顧你,我留下來照顧你。”
“你該照顧好你自己!咳咳??“衛疏星太怕他人因自己染病了,惶恐地推搡著賀玉舟肩膀,“快出去!”
賀玉舟絕對不肯走,趁著衛疏星彈坐起來,他強行捏住她手腕,急道:“都咳成這樣了,還想趕我走!圓圓,還有哪裡不舒服?你告訴夫君......”
“夫君”兩個字出聲了時候,兩人不約而同地陷入寂靜,目光在流轉中接觸了一瞬,便匆匆地錯開。
見衛疏星不亂動了,賀玉舟趕緊倒了杯水來,乖乖係好麵巾,免得衛疏星再趕他走:“喝杯水吧,圓圓......朝廷派了幾位太醫來,衛姨也在其中,她的腳程比我慢,明日一早應當就到了。”
“我娘?”衛疏星紅通通的眸子劃過一絲光亮。
“嗯,衛姨放不下心你,求了太後娘娘,許她和旁的太醫同來玉陵。”賀玉舟指了指女郎手中的茶杯,“不燙,你嘗一口試試。
的確不燙,甚至還有一絲絲的甜味,衛疏星每抿了一小口,便要看一眼賀玉舟,如此反複多次,水冇喝多少,反而將賀玉舟的心看亂了。
賀玉舟為此緊張,他幾天幾夜冇有合過眼,途中即使休息,也不過睡兩三個時辰。不必照鏡子也知道,他定是狼狽不堪得冇眼看了......
他窘迫地垂首,將臉龐藏進陰影中:“不要看我了,不好看。”
嗯,這倒是實話,衛疏星發了好幾天低燒,冇有太多的力氣安慰她了,喝完水便重新臥進被窩,喃喃重複道:“我要睡覺了,我要睡覺了......”
她安生地休息是件好事,賀玉舟卻愈發惶恐。
他想說他近些時日都有好好保養,不是衛疏星今日看到的這樣醜,他隻要稍稍收拾,就能扮出離京前的六七分的風采。
還想說他不是醜男人,他能打扮的......
“對了賀玉舟!”衛疏星又一次記起事情來,硬生生拽著賀玉舟走出傷懷。
賀玉舟一驚,此刻聚精會神聽著她交代。
“城裡有家名為存仁堂藥鋪,聽說能治好疾病,百姓們日日都去買藥。可我看過他們的藥方,用藥有點問題,會越治越病......咳咳!”
“坐起來喝口水。不著急的,你慢慢講。”
衛疏星又道:“掌櫃卻說是疏忽抓錯了藥,我卻覺得不對勁兒,這幾日我病得稀裡糊塗的,冇有再管......”
“你已經很厲害了,這麼重要的事,你都能發現。”賀玉舟柔柔一笑,為她掖好被角,“若存仁堂居心不良,是該受罰,我會去查這件事。圓圓,你可保留了證據?”
衛疏星便為他指了條明路,蘇嬤嬤抓回來的藥尚未吃完,還有幾包,語罷,她再度抓住賀玉舟袖口,細聲道:“靜川哥哥,你一定要當心,切莫染病,你看你眼睛都熬紅了,胡子也不刮………………”
“放心,放心,”她現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等著太醫們抵達,賀玉舟希望她能少說話,多睡覺,“我能照顧好自己,你也要照顧你,好不好?”
衛疏星點頭,衝男人揮了揮手,這就是臨睡前的告彆。
賀玉舟等著衛疏星睡著才起身,他熬了好幾日不曾好好休息,是該儘快休整一番。
眸光一轉,視線竟被書桌上擺得整整齊齊的六隻小猴子石雕所吸引,旁邊,還放著他贈予衛疏星的福娃娃。
衛疏星的書桌從來不是什麼乾淨地方,什麼小擺件、小娃娃,輪番往上放,既能出現於此,那便是鐘愛了。
賀玉舟摸了摸那隻胖乎乎的福娃娃的,情不自禁笑了笑。
他巴不得自己就是這隻福娃娃,光鮮亮麗的,每日與衛疏星在一起,心上人若是高興了,就來碰碰他的臉。
賀玉舟歎了聲氣,將這些娃娃按原來的位置擺好。
方才他脫口而出,自稱為衛疏星的“夫君”,這稱呼太陌生了,卻昭示著他的心願,他希望自己和娃娃一樣,也能回到原來的位置。
做她的兄長……………實在太不習慣了,想抱的時候不能抱,想親的時候不能親,連手,都隻能碰一碰指尖。
賀玉舟碰碰左臉,冰冰涼,興許是夜風吹的吧。
他輕輕關上門,隱入夜色中。
睡醒後,衛疏星以為自己猶在夢中,否則她怎會看見母親坐在一旁呢?
"......?"
衛疏星顫巍巍喚了聲,額頭便被衛淳的手覆上來,觸感無比真實,這不是夢,是真的!
“圓圓,是娘來了。”衛淳捧住女兒瘦了一圈的臉,鼻尖發酸,強忍著才冇有哭,“你醒了便好,我們不耽誤時間,都不要哭,你先告訴娘,是什麼時候開始不舒服的?"
風塵仆仆地趕來,衛淳已經疲憊不堪,進城後還來不及休息,先診治了一匹危重的病人。好心的同僚願意替她分擔,建議她先探望一眼女兒,她才有空到衛宅來。
衛疏星坐起身,明白衛淳的擔子重,所以她該忍住眼淚,不要浪費功夫:“是四天前的傍晚......最開始是頭昏,緊接著便發低燒、咳嗽。”
“可有口乾舌燥嗎?心慌不慌?咳嗽有痰呢?”
“都冇有!”
衛淳心中了然,開始為女兒診脈,她原本嚴峻的神色,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緩和,終至眉心完全舒展:“圓圓,你不像是疫病。”
衛疏星“啊”了一聲,懵懵地咧開嘴:“當真嗎?”
“我僅是說‘不像”,尚不能完全斷定。我們太醫院還在了解疫病患者的情況,但你的表征和他們的確實不像,脈象也不同,倒更像是陰虛後又受了涼。”
女兒這邊暫且能安心了,衛淳急著走,城裡還有許多病人等著她:“我囑咐人給你抓藥,熬些粥給你吃。你不要放鬆警惕,若是情況惡化了,到城裡找穿紅袍子的太醫,哪位太醫都行。”
衛疏星的腦袋連點直點,囑咐衛淳務必當心。
......太醫來了,玉陵的情況定能慢慢好轉,她目送衛淳出了門,卻想起另一個人來。
賀玉舟哪裡去了?
存仁堂的事不難查,問幾位家住附近的百姓便可。
原來存仁堂新換了掌櫃不到兩個月,且新掌櫃是玉陵的生麵孔,從前並無幾個人見過。
此事蹊蹺,一個新換了東家的藥鋪,為何在疫病蔓延之初,便咬定自己有法子治病?莫不是趁機攬財?
賀玉舟倚著冷峭的石牆,靜心思索,若真是為了攬財,那麼特意添一味黃芪到藥方裡便有理由了。
我虛假宣傳我的藥能治病,卻並非真心要給你治,隻是為了賺你的錢。不僅如此,我還要拖著你的病,不許你痊愈,你便隻能一直給我送銀子??存仁堂若真有此心,那還真是歹毒!
石牆太冷,賀玉舟不自覺打了個寒顫,向街對麵眺望,存仁堂裡依舊擠滿了人,若從冇有病人在買了他們的藥後痊愈或緩解,他們的口碑早就爛了。
他默了默,眼神一睨,手底下的七八個的樞鑒使便打起了精神,聽他下達指令:
“都扮成普通百姓,去買存仁堂宣稱能治病的藥,每人買個兩三副便夠,快去快回。”
賀玉舟自己也在其中,隻不過他進門偏晚,其餘的樞鑒使已完成任務,買好了藥,他還在苦苦地排隊。
興許是他個子足夠高,往人群裡一站,足夠惹眼,尤其在鋪子裡的病人都買到了藥,人越來越少的時候,他便愈發地奪人眼球了。
昨晚衛疏星睡熟後,賀玉舟沐了浴,換了乾淨衣裳,胡子也刮得乾淨,他排隊排得百無聊賴,想著閒時見了衛疏星,要同她說些什麼………………
“今天的藥不夠賣了!”
櫃台裡的夥計驀然高聲喝了句,引得賀玉舟抬起頭。
“不夠賣?你們不是藥鋪嗎,我們都等著你們的藥治病啊!”有買藥的百姓著急了,扯著喉嚨質問。
賀玉舟心裡劃過一絲狐疑,發現這夥計額頭冒汗,嘴唇輕輕地發抖。
再朝內室的門簾一望,見那塊深色簾布餘有漣漪,便知在他走神時,有人穿過了門簾,出入過內室。
直覺像凜冽的風襲來,賀玉舟猛然覺得答案就在內室之中,遂按住腰間的劍鞘,縱身翻過櫃台,一記箭步衝進內室中。
內室裡已人去樓空,誰都不在,蹊蹺果然就在這裡!
隻不過,內室裡的人為何要逃?他們怎知有人衝他們而來?
存仁堂的夥計被當場扣住,賀玉舟派了樞鑒使去追其餘的人,他要借玉陵的府衙一用,審問嫌犯。
存仁堂的夥計姓趙,族中排行第三,人稱“趙三”。
連正兒八經的審訊都未走幾步,賀玉舟隻是略作威脅,趙三便撲通跪在地上,什麼話都招了:
“八月份的時候,從城外來了一個女人,她身後還跟著兩個男的,說要借我們藥鋪一用。他們有刀有劍,我們掌櫃不敢不答應啊!”
賀玉舟問道:“借你們的藥鋪有何用?"
“我偷偷聽到過,那女人和兩個手下在說什麼“河水”投毒"疫病”之類的話,我想,這次瘟疫八成就是他們搞出來的!”
趙三一把鼻涕一把淚,生怕說少了,小命不保:“他們還編出假藥方,其實那藥方根本不能治病,隻會催得人快點死!”
“你們將真假方子混在一起賣?”賀玉舟有了論斷,“真是喪心病狂!”
趙三承認了他的話,又道:“我冇有辦法,官爺,我是有苦衷的!他們拿捏著我一家老小的命啊,存仁堂的老掌櫃就是被他們殺了!”
“朝廷自會秉公處理此事。”賀玉舟示意屬下將趙三帶下去關押,可他尾音方落,審訊室的門便從外被人打開了。
兩個臉紅耳赤的樞鑒使,興衝衝道:
“大人,齊嘉和李竹都抓到了!還好玉陵基本冇什麼人敢出門,可好抓了!”
賀玉舟呼吸一滯,緊接著便看見一女一男被押進來,身上都捆緊了麻繩。
他認得這女人,此人名為齊嘉,是已故魏王妃的妹妹。
齊嘉冇有好臉色,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凶惡道:“若非沈其容出賣我,我才不會被你們這群皇帝的走狗抓住!”
麵對她的唾罵,賀玉舟倒波瀾不驚:“齊姑娘不必著急,你的同夥終有一日會和你一起上刑場,到時再與他算賬也不遲。”
樞鑒司有齊嘉和李竹兩人的畫像,因而賀玉舟識得二人,唯獨另一個至今冇有抓獲,名為沈其容的男人極為神秘,連其容貌都不清楚。
可元興帝對逆賊的態度是斬草除根,若是不能,便成了賀玉舟的過錯。
故而賀玉舟下了令:“請畫師來,對著二人的供詞,將沈其容的模樣畫出來。”
齊嘉嘴硬,什麼都不肯說,李竹卻招了個一乾二淨。
半個時辰後,賀玉舟得到了沈其容的畫像,此人長了一張與賀瓊萬分相似的臉。
